第47章
都说万事开头难。
但有些事情,光是想想也觉得难。
比如恢复女官制度。
第二天清晨，门外刚刚响起文娘叫她起床的第一声起床闹铃。
平日里都要喊道七八声以后她才能苏醒，但今天,百里安竟然毫不拖泥带水地利索一把爬起。
昨晚的壮志豪情像打鼓一般敲击着她的太阳穴还有面部的每一根神经。
声音与文娘的说话的响声混合,催促她早早落实那个想法。
“对对对,要……赶……紧……”百里安口中喃喃。
一开始还眼睛还睁开着要下床找鞋,下一秒,她的意识又模糊了起来,眼皮子仿佛有千斤铁重,压得她又闭上了眼睛。
百里安整个人呆坐在床上,脑袋低垂在胸前，头上翘起几根一晃一晃的呆毛，双臂耷拉在被子上。
她可没有再次睡着,而是在给装事情装得盆满钵满、几乎要溢出来的大脑放空,除此以外,她还不想面对起床后的一切。
在封建王朝,一位女子，还是后宫女子,想要恢复女官制度，而这个女官制度之所以被废用，还是因为一位之前身兼王后与女官的女子,造反导致的，有前科。
……
不知道为什么，百里安的大脑里开始浮现出一张张如春日白色柳絮般铺天盖地的考公试卷,她想考公了。真的。
什么数量题呀，这也算是难题？！简直是危言耸听！
现在立刻马上放她回去，她保准自己会以最饱满的热情以及热爱投入刷题之中,绝对不会喊苦喊累喊不会！
想要恢复女官制度，真的是难如登天啊！
百里安欲哭无泪，眼皮子一直在跳，扯着神经，连带嘴角也大幅度地抽搐起来。
这时，屋外文娘开始了第五遍起床闹铃叫醒模式，她抬起头，将原本垂在眼前的头发往后面一甩，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和脸，在心里为自己鼓起加油，然后喊道：“文娘！知道啦！我起床来啦！”
——
由于这件事情关系深远，意义重大，最主要是因为百里安知道凭借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办到的。
于是，她准备去找祖聪之。
虽说只有他们两个人，既算不上是三个臭皮匠，也肯定赛不过一个半的诸葛亮，但她还是有信心，有一个能一起商量事情的同盟总比没有强吧。
祖聪之平日里一直在藏书阁，所以只要她去那里，准能找到他。
由于许久没有联系，关系难免生疏。本着续火花的原则，百里安凭借记忆中对于祖聪之的印象，特意带上了祖聪之最喜欢吃的花生米、豆皮还有酒去见他。
刚刚踏入藏书阁，百里安抬眸便瞧见了坐在大堂桌案前摆弄算盘的祖聪之。
许是在梁朝待得久了，他的神情、一举一动、以及显露出来的气质，都无一不透露着一股浓浓的古意，像是他手下正在拨弄的那一块散发着檀香的紫檀木算盘，古朴无华。
再看看他那垂下来的下巴胡须，花白如银子，平添几分仙风道骨。
就好像，他本就是这个朝代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斡旋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不曾离开过半刻。
百里安有点恍惚，在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后，她揉了揉眼睛，然后便立即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几跨流星大步甩得食盒里的瓷器“噼噼啪啪”地响，她这才放缓了步子，扶着食盒道：“老师，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听到这个，祖聪之目中闪过精光，嘴巴笑得哆哆嗦嗦，将算盘缓缓推到一旁，然后亲自打开食盒，道：“费心了，还特意带菜给我吃。”
食盒里赫然躺着两盘菜，一壶酒。
祖聪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花生米和豆皮，目光里挤满了不可置信。
他的鼻子也随之收紧，像是闻不得随之逸散出来的气味，他将食盒重新盖上，这才吐纳了一下。
“怎么了？”百里安身体也随之一怔，但还是问道。
祖聪之顿了顿：“你该不会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吧？”
百里安脸上露出茫然，叫道：“怎么会呢？”
祖聪之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两盘菜，道：“之前上课时，我曾经说过，本人生平最讨厌吃花生米还有豆皮，如果有谁非要逼我吃，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
糟糕，上数学课的时候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留有耳朵放哨，却不料，耳朵把“最讨厌”的听成了“最喜欢”的。
上数学课睡觉，果然害人不浅。
百里安讪讪笑着问道：“那你最喜欢吃什么呀？”
祖聪之脱口而出：“火腿，还有清蒸的鲈鱼。”
他接着又反问道：“你竟然不知道？我之前可是在课上讲过好多次的，果然啊果然，你就是没有好好听课啊……”
等等……火腿吗？
百里安眼睛瞟了一眼花生米、豆皮还有酒，便又想起了那天在草地上她和顾道年讨论的如何吃出火腿味道。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道：“我、我当然是知道老师喜欢吃什么了！谁说我没好好听课的！”
“不就是火腿嘛，这有何难？！我是知道老师喜欢吃火腿，这才特意带来了花生米、豆皮还有酒。”
说罢，百里安又重新打开了食盒。
祖聪之以袖掩鼻，面露厌恶与不解：“？”
百里安郑重其事，又苦口婆心地说道：“一个人最难做到的，就是战胜自己。很多时候，事情的确很难办，光是想想便觉得无法完成……但！先别急着反对和抗拒！好好思量琢磨，说不定呢，就可以另辟蹊径，创造出一个奇迹！”
“就像这花生米和豆干，都是老师你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东西，但是呢，只要将它们两个一齐吃下肚子，再来一壶酒，讨厌的就会变成喜欢的。”
说罢，百里安用筷子从盘中取出几粒花生米还有一点豆干放入口中，砸吧砸吧嘴，又往口中倒入一口酒，继续砸吧砸吧，然后仰天长啸，大声称赞道：“绝世的美味！是火腿的味道！”
祖聪之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她，道：“早年间本人就试过了，根本没火腿味道。也是深恶痛绝别人骗我，从此不再吃花生米还有豆干。”
“不不不。”百里安竖起食指摇摇头：“那是你之前都吃错了。这酒也是很有考究的，要配合着含醋的酸黄酒才行。”
“不信的话，你试试。”
祖聪之摇头拒绝，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道：“不要！”
“哎呀，你试试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百里安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祖聪之越是抗拒，她越是想要让他尝试后然后认同自己的看法。
最后是以花生米掉一地收场的。
满地狼藉，那一粒粒花生米滚得到处都是，像是散落地上的红珠子，身上滚着晶莹的盐粒。
祖聪之将袖子一甩，吼道：“不是，我的小祖宗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非要逼迫我吃这东西干什么呢？”
百里安也愣在一旁，无措地看着地上滚落的花生米，心里明明想着的是要和祖聪之续上火花、统一观点、然后一起推进女官制度的恢复，但弄巧成拙，此刻一个绝望的念头涌上她的心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口中喃喃：“对不起……”
两人沉默了片刻，祖聪之也不再生气了，便缓缓地开始捡拾地上撒落的花生米，边捡边道：“我想你肯定是碰到难处了，自己又解决不了，所以才跑来找我。”
百里安点点头，也蹲下身来捡花生米，边捡边道：“你说的对，我的确无法自己一个人解决。”
眼尾已红，眼眶却流不出眼泪，她喃喃自语：“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别说开始做了，光是想想就觉得困难，根本就是个无法实现的春秋大梦……
祖聪之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三粒花生米，举在半空中凝滞了半天，仿佛在与什么做艰难斗争，然后放入了嘴中，又夹了口豆皮，灌了几口酒，砸吧砸吧嘴。
面目本来写满了抗拒和勉强接受的厌恶，但随着不停地嚼不停地品味，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他的目中倒映出火腿的滋味。
“其实也不难。”祖聪之又吃了好几口“火腿”，面带享受。
“万事开头难。路虽远，行必至。”
“这个，我也在课堂上讲过。现在我就再讲一遍。”
百里安整个人又愣了一下，看向吃得津津有味的祖聪之，眼中露出惊讶，一会儿又被迟疑取代，随后又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道：“嗯。”
其实有时候，明明心里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但就是跨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儿。远远望青山峰峦，远近高低各不同，看着那云雾缭绕的半山腰，就开始预设自己将要经历的困难，即使你还未出发。这时，就需要有个同行者来敲醒脑袋。
祖聪之就是那个同行者。
收拾完地上的花生米，两人坐下来谈心。
祖聪之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将你难成这样？”
百里安回答道：“我想恢复女官制度。”
“噗——”
祖聪之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含在嘴里，听到此话后，便喷出来了大半。
百里安刚刚喝过鸡汤，于是打算搞个鸡汤情怀咏流传，借花献佛般，她挑眉看着祖聪之，道：“啧，万事开头难。路虽远，行必至。”
祖聪之拿袖子擦了擦嘴巴，尬尬点头，嘎声道：“在理……在、在理。支持男女教育平等，机会平等，就业平等。”
他又问道：“那你有头绪了吗？”
百里安满脸苦恼并未作答，她托着腮，陷入沉思，头垂在胸前，越思考越往下挪一寸，眼看着就要到小腹了。
就在这时，她猛得抬头，大叫道：“我有了！我有了！”
“你有了？！”祖聪之瞪着眼睛，望向她的小腹，有点不可思议。
“哎呀，想哪里去了？我说的是，我有办法了！”
祖聪之长吁一口气，道：“说来听听。”
“你不是喜欢吃鲈鱼吗？”
“嗯。嗯？”
百里安笑道：“我们就学陈胜吴广起义一样，藏书于鱼腹，然后……嘿嘿嘿。”
祖聪之：“我们还要学狐狸叫吗？”
百里安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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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祖聪之（扶额）：我也要叫吗？
哈哈哈哈哈哈～吃食的确是门学问！
下一章会给大家带来一个智勇双全，迷倒和捕获上到十几岁少男少女、下到年过半百老人，只抬头见，便要通通交出芳心的人物！
然后，开启洛水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