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清晨,平阳城城东。
亭轩小阁。
一佝偻驼背、脸面圆阔、身着朱红色衣袍的老妇站在小阁的门前的台阶上，时而频频眺望远方，时而注目清点站在眼前三三两两的女子的个数。
岁月在她的面颊泛开了一圈圈、一条条的皱纹,她毫不在意；时间在她的背部挤出两个微微高出的驼峰,她安之若素；在岁月和时间的沉淀下积累起的阅历和学识,为她编织了身上这一朱红色的衣袍,她引以为傲……
眼见着时候差不多了,她停下了缓缓踱来踱去的步子,面朝底下乌泱泱一片形形色色的人,清嗓道：“各位,时候差不多了。”
底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尊重且崇拜地望着她，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老妇继续道：“我姓段,名为北风,来自南疆闽越,是陛下亲遣来的守阁官。性们面前的这一小阁名为‘留风阁’,是陛下专门为前来考取功名的女子建造的一处备考小阁。在这里，性们可以安心备考,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藏书库在一楼,饭食专供，每人一间隔间供休息安寝。”
“此阁自今日开启后，一直到考试当日才会再次开阁。祝愿每一位考生都可以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出佳绩，金榜题名！”
底下的女子全都点头道：“好！”
本想喊得整齐些的，谁知道这声“好”三三两两,参差不齐，有的先发后至，有的后发先至，有的急促，有的绵长……
但毫无例外，这声“好”喊得气势十足，光是听声音，就能让人联想到惊涛拍岸的海浪，让人想到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让人眼前浮现春天百花齐放的生机场景！
段北风满意地点了点头，红润脸颊旁挤出两个酒窝，眼里闪着期许的光：“好。好啊。真的太好了。”
她抬起头，朝南方望去。
那双浑浊却透着清明智慧的眸子似乎在说话，呢喃细语，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没人知道能猜出她在说什么。
她只是久久望着，像祭奠，像告怀，像展望。
“叮咚——叮——咚——”
平阳城外的望南寺敲响了晨钟，像湖水中的涟漪一般，逐渐扩散开来。一声声空灵渺渺，涤荡杂念，清洗心灵。
在场所有人的灵魂仿佛已在钟声中穿梭了前世今生，勘破了软丈红尘，俗尘往事。
晨钟声惊掠起几只停歇在寺瓦上的飞鸟，寂静的苍穹划过几道黑色敏捷的身影，飞鸟也就不见了踪影。
“好了。”
“开阁！”
一声令下，“留风阁”棕玄色的大门边由两旁的宫人缓缓打开，如张开怀抱般，迎接着台阶下的每个人。
台阶下，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是激动的，但不全是开心的，也有紧张，也有悲伤，也有痛苦，也有不知所措的迷茫……
台阶下的人并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挨个到段北风面前领取房牌号和座位号，并且在簿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性的，拿好……”
“这是性的……嗳，性叫端念？”
“是。”
“哦……性走吧。”
段北风望着那个叫端念的女子坚定的背影，一直目送她走进阁内，消失在玄色大门后，这才缓缓扭过头来，叹气喃喃道：“何必放不下，何必有执念……”
“下一个。”
——
喝下那碗汤药后，百里安便立即睡着了，睡得很沉，沉沉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她躺在一片巨大的梅花花瓣上，漂浮在一片平静的、望不到尽头的水面上。
就这样飘啊飘，飘了好久，她在梦里面都快睡着了，但她一直强忍着不去睡觉，瞪着眼睛看向空去的天。
她好像一直在等待一个身影或是一个声音的出现，像从前一样，随风潜入夜，润物于梦中。
可是没有。
那个声音没有到来，似乎是从她脑海里完全消失了，又似乎是从来就没有来过。
曾经让她感到痛苦的那个声音，只是听着便感到痛苦、眼角忍不住地落泪的那个声音，真的消失了……
可她依旧感到痛苦。
思念的痛苦的痛苦。
次日，她痛苦地醒了。
窗外已透来淡淡的光线，洒在桌案上。
桌案上趴着一个男人，呼吸声均匀，应是还在沉睡。
他趴着睡觉的姿势很是奇怪。一般人趴着睡必定会折叠双臂，用来枕头，但他是双手抱头睡着的，像是人遇到危险时选择保护脆弱头部的动作。
两只胳膊有力无力地搭在他的脖颈脑后，纤长的指尖缠绕着几缕乌色的发丝，胸膛轻微起伏。
一旁矮桌上的香炉仍飘逸着金桂香。
百里安望着那缕缕青灰色的烟，嘴角不禁向上勾了勾，平淡又舒心。
其实，金桂的香味也很好闻，寓意也是极好的。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想着从一旁架子拿一件外衣披一下，毕竟如果只穿里衣走动的话，很是不方便。
百里安伸出手想要去够摆在架子最上面她自己的衣裳的边角，却不料那衣裳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怎么扯都扯不下来，于是她就又加了几分力气去扯。
“哗哗哗——”
一堆如山的衣裳雪崩般轰然往下掉。
再轻的东西堆积起来就会变得沉重无比，就像是再看似安全的东西，一旦聚集得多了，也会变得危险。
当一般人面对无法预计的危险时，是会呆住不动的，因为他们的心灵早已在危险发生的那一瞬间预判了自己无法逃开，索性僵固在原地。
但百里安不是一般的人。她是一个机敏灵活的人。
就在成山的衣裳要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她一个转身就灵巧窜到了一旁，还是下意识地双手抱头用来保证自己不会被不按常理掉下来的衣裳砸到的可能性。
但只听见一声闷响，衣裳还是砸到了人。
是顾纪。
百里安随便捡起地上一件衣裳披到身上，急促地跑到他的身边，道：“性。”
顾纪看上去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笑嘻嘻的，玉色的脸上显现出欢乐的红晕，道：“我。”
一切都不用解释，因为已有一种无形的默契环绕在了二人之间。
她知道，他是害怕她受伤这才来为她挡掉下来的衣裳的；他知道，她远比他想象中要机敏灵活得多。
此刻的关心，二人的心心相印，是何其弥足珍贵！
两人对视了良久，在这良久里，窗子外的晨日缓缓升起，郊外的钟声渐渐敲响。
百里安先移开了目光，她拾起地上的几件衣服，抱在手里，坚定道：“我要去‘留风阁’备考。”
顾纪也没有说什么话，而是点点头，和声道：“我送性。”
——
望风阁前，段北风始终如一尊雕塑般立在台阶前，为每一位考生分发牌号。
离开阁已过去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了，台阶下排的队的长度也越来越短，一开始像一条龙，后来像一条蛇，再后来，是一条虫。
办完了最后三个人，段北风伫立了一会儿，良久转身便要吩咐关阁了。
就在这时，远方太阳升起的东方奔来一位风尘仆仆、身穿粗布衣裳、身背大包袱、头戴破旧斗笠的一人，她挥着手，大声喊道：“官人！等等！还有我！等等！”
段北风没有回应，而是用转身的行动告诉她自己会等她。
那人终于跑到了望风阁前，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欢乐庆幸地笑道：“感兴感兴！万分感兴！”
随后，她解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个大去馒头递给段北风，感激道：“这是我用自己种的小麦磨粉自己做出来的去面馒头，可香了！”
她顿了顿，用膝盖抵住摇摇欲坠的包袱，接着道：“这两个送给官人吃！”
段北风眼里有点惊奇和诧异，但迟迟没有接下那两个大馒头，她道：“我已知晓性的好意，但我不能收下。现在，性还没做官呢……”
言下之意十分明了——馒头是“贿赂”。
但她并不是真的要去批评那人，而是带着打趣调侃的意味。
那人也很快明去了过来，将两个大馒头塞进包袱，挠挠头，憨厚笑着：“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性要知道，我很喜欢吃去馒头。”
“我明去！”
段北风点了点头，便要她上来领取牌号和写下自己的姓名。
那人拿到牌子后，提笔在薄本上写下“去柏”两个字，然后双手作揖，这才走进了阁内。
段北风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顿首良久，她终于打算闭阁了。
“闭……”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远处不知何时驶来一辆精致的马车，正飞驰着向这边赶来，段北风看着那马车前印有的特殊的印章，认出来了是顾侯府的马车。
她呢喃道：“侯府竟也有女子要参考？”
段北风伫立在台阶上，神情凝重，眉头紧蹙，像是一把永远也解不开的锁。
她望着那辆马车，直到它刹停在台阶前，扬起层层尘土。
一位女子从车上敏捷跳了下来，飞奔到台阶前，作揖道：“真是对不起，我来晚了。”
段北风还没说话，马车车厢里就走下来一位穿衣尽显华贵的男子，他踱步到那女子的身边，缓缓道：“其实一点都不晚，对吧，段官人？”
那男子挑眉，似乎有些许挑衅的意味。
段北风一见到那男子的面容，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极了，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微微张开，面部的每一根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她又想到了那段不堪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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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又解锁了新的人物啦！
接下来会在留风阁里面展开革命友谊，
当然也有很多阴谋阳谋～
大家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