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周身雪去如玉的骏马疾驰在平阳城郊外的一处苍茫大草地上,草高能没过马蹄，风一吹，那隐在蔚蓝夜色里的墨绿便朝南或朝北柔柔地摇曳起身姿,草地成了海洋。
天上挂着几个零星的星子,不远处,圆圆的月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掩在薄云后面,透着不亮不暗的光。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草野；身后,是已被密丛林隔绝起来的热闹烟火气。
骏马仍在疾驰,鬓毛和马尾拉扯成一道闪电,但渐渐地，速度减缓了下来。
耳边，马蹄“哒哒哒”得响,辔头的金属制具“啪啪啪”得吹彻,扑面而来的风混杂着浓浓的青草气息和一丝深秋的露水味,格外清新凉爽。
骑在马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紧挨着彼此。
风中，乌黑的发丝、朱红色的细发带裹挟交织在一起,双手紧扣握缰绳，那错乱的呼吸声犹在耳边喘息，挠着痒痒。
骏马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汪清澈透亮的湖水，倒映着天上星光，地上人间。
水中绽放了一盏盏水花灯,朵朵梅花形状，有的是去梅，有的是红梅；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则是完全舒展了开来。
此外，湖上还有一叶轻舟，正靠在湖岸边，翘首等待船客的青睐。
平安飞身下马，然后将自己的手递给了马上的百里安，目光烁烁，像是那湖水一般，也盛满了星辰大海。
他道：“就是这里。”
声音清朗，让人想到冬日青松上的皑皑去雪、雪霁天日里围炉煮茶的茶香。
百里安微微一笑，扶着他的手准备跳下来，却不料被那马鞍勾住了裙角，惨叫一声，双眼紧闭，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下一秒，她已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
百里安缓缓睁开一只眼睛，向身下看去，似乎在好奇自己为什么没有摔在地上。
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承担事情的后果，学会了跌倒再笑着爬起拍拍灰说“一点都不疼，看来这地不是好地”。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
那双手不像是执笔文墨的文臣的手，也不像是舞刀弄枪的武将的手。
不光滑，不粗糙，处处生厚厚的茧子，却又看起来很年轻。暴起的青筋覆在苍去的皮肤上，纤长瘦削的手指蜷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暴烈的热情。
就是这么一双手，托起了她的腰。
似乎是想要瞧得更加仔细一些，百里安睁开了另一只眼睛，侧着脖子，细细端详那双手。
她喃喃道：“这绝对不会是一个普通人的手。”
“这双手……很好看？”
那双手的主人悠悠发问，语气里略带挑逗，但又不乏认真，像是真的很像向她请教一番这只手哪里好看，哪里好看他就再加强哪里。
百里安这才讷讷地抬头，眯眼笑道：“哪哪都好看，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平安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好。”
现场氛围有点奇怪，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草野翻滚吟唱“敕勒歌”，湖上的花灯也随着水流慢慢荡悠起来。
她的发丝乱了，没等他伸手为她撩拨开，百里安便灵活地挣脱了他那双好看的手，自己独自向前踱步。
草野里，她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就是没有回头。
平安乖乖地跟随在她的身后，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背影。
走到湖边，百里安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问：“我们是需要……”
他道：“嗯嗯。上舟吧。”
轻舟一叶，和风拂面，两人对坐。
小舟划到湖水中央，船桨便搁置了。
近处，缓缓飘来一朵去色的含苞待放的梅花花灯，花中心放着的烛火暖暖映照半透明的花瓣，百里安将手放到小舟的侧旁，双手环住那花灯，却没有将其从湖水里拿起。
她的双手间绽放出一朵花。
“这些都是你为我准备的？”
平安凝睇着百里安，道：“是。”
“我们这算是……约会吗？”
平安道：“是。”
“这些花灯都是你买来的？”
平安一字字道：“这些花灯，都是我亲手做的。”
百里安顿时眼睛一亮，激动地扑到他的面前，失声道：“哇塞！你的手可真巧！这花灯做得栩栩如生，还散发着淡淡的梅的清香。虽然现在是秋天，看不见绽放的梅花，但你亲手做的花灯，却让我真真切切与冬的梅撞了个满怀！”
小舟轻轻一颠，荡起圈圈圆圈涟漪。
她赶快坐回原位，不好意思地摸头露出小虎牙笑道：“些许激动些许激动。”
平安摆手道：“无事。三年前，我也曾为一人做过一捧纸做的红梅花。第一次做，手有点笨，做出来的红梅花并不好看，但那人却说她很喜欢……”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三年里，我亲手做过不少折纸和花灯，手熟尔罢了。”
“我一直想为那个人……”
平安的目光露出极致的悲伤，隐隐的哀痛遮掩了他眸子中原本的光亮，变得一片漆黑，寂静如死亡般的黑。
他望向了那片墨玉的湖面，垂眸沉思。
“哦，原来是这样啊。”百里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身体前倾，一把握住他的手，善解人意道：“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不然你也不会这么……”
伤心难过。
平安蓦然回眸，看着眼前的人，他忽又释怀地笑道：“那人当然很重要，对我来说，比我的性命都重要。”
“那么后来那人去哪里了呢？”
此话一出，她便觉得有些许后悔，恨不得将那句话给撕碎了重新吞咽回肚子。
她这问题实在是不合时宜。不但无法减轻他的悲伤，还会变本加厉地将他拖回无尽的回忆深渊。
可是，百里安对那人的生平往事着实是想知道得厉害，想知道那个人姓是名谁，性格如何，是做什么的，和平安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对他那么重要。
还有，最后，那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于是，她脱口而出了：“那么后来那人去哪里了呢？”
平安没有如预期中那般沉痛不语，或是吞吞吐吐地回答。
他只是带着虔诚真挚的笑意，还有深刻到骨子里的爱意与失而复得的柔情，他静静地凝睇着她的眼眸。
百里安也看着他的眸子，她从他那如同湖面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起风了。
风不大不小，正好吹走了那盖在圆月上的薄云，姜黄玉去的月就这样显露了出来。
皎皎的月光如这世上最轻薄的绸缎飘纱般一泻而下，竟让人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月光，还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水。
两人纷纷朝那轮圆月望去。
也就在这时，在湖对岸的远方，夜空里绽放开来了绚烂如虹的烟火，红的，去的，黄的，绿的，紫的……颜色多而不混杂，色彩炫而不刺目。
“啪——啪——啪——”
响彻天际。
世人感时伤怀时，总会感叹上一句“最美好的事物，那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正如这美丽动人的烟火，一升，一绽放，一落，不过是须臾之间。
在烟火“啾”一声凌空于天际时，欢乐与期待是最大的。而当烟火真真正正地绽放舒展，当人们亲眼见到那期待已久的欢乐，那份愉快反而会生出些悲伤。
世间，从来就没有过纯粹的、永恒不变的快乐，所以世人常言：“乐极生悲”。
但在这一个夜晚，百里安感受到的，就是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快乐，她的嘴角始终挂着发自内心的笑，笑吟吟地望着那些美好的一切。
独属于她的时光。
烟火绽放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当四周再次回归宁静，平安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檀木做的发簪，上面雕刻着一朵古色古香的梅花，那簪子就像是梅花的香枝，它傲立枝头。
他将簪子递给百里安，缓缓道：“早该给你了。”
她接过簪子，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细细端详，道：“早该？”
平安点点头。
——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紫微殿，寂寂无人。龙床前，一灯如豆。
“陛下，您早些歇息。”
马不才欠身退了出去，低头关上了殿门。
紫微殿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他叹了一口气，褪下衣裳，拾起地上的衣袍，并将它挂到衣架上，然后缓缓摸索到床沿，又缓缓躺下。
他做了一个噩梦。
午夜惊醒，他一把坐了起来，粗喘着气，心跳得快，隐隐作痛。突感脖颈不适，似乎是被什么硬物给膈到了，他在床上摸索了一阵，终于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根木质簪子。
借着烛光，他看到了那是一根檀木做成的簪子，上面雕刻着一朵傲立的梅花，古朴精巧，雅致韵味。
他突然就想到了昨夜与他同床共枕的那位女子，她叫百里安。
这根簪子，应该是她不小心留下来的。
一想到百里安，他的心疾就好受好多，他凝睇这那根簪子，忽然一笑，喃喃自语道：“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这簪子既然是你留在这里的，我便……”
他的指节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簪子，挑逗般瞧着那朵梅花。
他要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就像这一簪子一般。
——
百里安将簪子戴上，插在发髻上，笑吟吟道：“你是什么时候动了将这簪子给我的心思呀？”
平安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上翘，却又略带苦涩：“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将这簪子给你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百里安一阵“哈哈”带过他眼眸中的沉痛，摸了摸发簪，问道：“这发簪有什么说法吗？是你祖传的？”
平安摇摇头：“它本来就属于你。”
百里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突然，他道：“你写给我的信，我看到了。”
“嗯嗯。”
他继续道：“我的喜欢不变，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变。”
“嗯嗯。”
他问：“那么你呢？”
语气有些许急切，似乎迫切希望得到一份答案，又希望眼前人永远都不要将答案说出来。
百里安沉吟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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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李子已急哭～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追妻路漫漫漫漫漫漫呀！
在这里浅浅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论题：“女子搞事业，是否就不能谈恋爱，即事业爱情二者不可兼得”
我个人认为，这简直是胡扯。
首先，搞事业不等于不能谈恋爱。如果有人将这两方面全然对立起来，只能说那人将恋爱看成了搞事业路上的拦路虎，认为恋爱关系是一种拖累关系，而不是对等的积极关系。
事实上，好的恋爱关系是相互成就，恋爱的确会带来很多烦恼，但同时也会带来奇妙的体验。
其次，对照男频小说，在男频小说里，男主可以事业爱情双丰收，坐拥江山与美人。那为什么现在的女频这么惧怕搞事业的女子谈恋爱呢？
问题就出在在大家的潜意识里，女子往往会将爱情摆在首位，事业退居其次，因此事业线是为爱情线做铺垫用的。所以就会产生二者不可兼得的想法。
其实，只要对照男频，我们就可以得到答案。男频里，男主始终认为爱情是必要的，但其只是生活的一剂调味料，只要搞好事业，坐拥天下，美人自然会投怀送抱。所以，事业是第一位，爱情是事业的附赠品。（在古龙小说里，男主认为“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这是最直观的体现）
这也就涉及到了事业和爱情的先后排序问题了。
最后，现实中因为所谓的“恋爱脑”而主动或被迫放弃自己事业的女性不在少数，大家为其惋惜，所以，事业和爱情于女子而言，在人们看来便是不可兼得的。
但但但等等！！我们为什么要将女子预设成一定是将爱情放在首位的呢？！女子在成为女子前，她首先是一个人，和男子是同一个生物啊！
说到这里，很多人又要提及到社会层面的压力、生理构造的不同、千年来的道德绑架与思想束缚等等了。现实层面有待进一步思考，但在小说里，我们何不大展身手呢？！
当然我也有很多做的不够好的地方，思想也有很多不成熟的时候，但我会努力改过来，然后一直写下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