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南西街

第31章 南西街

新年烟火在落地窗外漆黑的天空不断出现,炸成一片灿烂的火星子,留下噼里啪啦地尾音,仿似人的一生那般高起高落。

贺喃睫毛在光下有片浅灰色的阴影,搭在膝盖上那只手的指尖颤抖一样往手心蜷了蜷。

厨房内男女谈笑随和的低声交谈,林扬翘尾巴似的炫耀声一块涌到耳廓。

贺喃艰难地眨了下眼睛,呼吸一戳一戳地抵着鼻腔的脆弱处。

说实话,她有点不知所措。

有点没做过什么却得了命运馈赠的感觉。

旁边的陈祈西绷紧的下颌在小红点一次一次跳动下松了些劲,第一次在长久的暴戾中感到几分舒心,余光扫过女孩细腕上那块表,边沿的红痣栩栩如生,原本不清晰的线条在脑海里逐渐鲜明。

按灭手机。

陈祈西侧眸。

他盯着贺喃难看的脸色低笑一声,眼底不见半点的欢愉。

“怎么。”

“很难接受?”

贺喃睫毛扬起,漂亮的眼睛像蒙着一层白雾,清泠泠地望向他。

男生眉骨坚硬,黑发戳着些眼皮,眸色冷淡,显然对于过去有种不屑一顾的无所谓,甚至还讥诮她对“狗孩”不止两个的震惊。

贺喃胸口深深浮动一下,张嘴发出一个“我……”然后停住了。

发现说什么都很徒劳和苍白。

要问什么。

问他们曾遭受过什么样的苦楚吗?

或者问:她一个不记得那些事的人值得他们的帮助吗?

问不了什么。

报道只是冰山一角,是撬动锁的钥匙。

剩下的那些带着伤痛的人都藏匿在人群中,想方设法过着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并不是难以接受。

而是难受,堵在心口的闷。

不可否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善良,同理,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黑暗。

它悄无声息覆盖在窄小的阴暗角落,滋生出各种各样的病毒。

哪怕有一天拆除周遭建筑,让阳光直射,也永远无法清除干净。

-

陈祈西目光深沉地打量贺喃。

她的沉默,她颤抖的眼皮,她微微泛白的脸颊,她紧抿在一块的饱满嘴唇。

陈祈西往厨房关着门撇了眼,突然伸手捏住贺喃的下巴扯过来。

在她有些懵的眼神中,陈祈西眼睑低垂,夹着惯有的嘲讽,冷着声问了一句。

“你在可怜谁?”

“我没可怜谁,”贺喃轻滞,眉头紧簇,大脑里繁杂的想法全推开。

往后退,拉开两人的安全距离。

陈祈西嗤了声,“没人需要你的怜悯,贺喃,需要怜悯的是你,因为你是唯一不记得的人。”

本来难过的心情迅速褪去。

贺喃火气一下子上来,“记得算什么好事?”

陈祈西脸色一沉,温烫掌心搭在她手背,修长五指毫不客气地钻入指缝,用力收紧。

力道大的手骨发疼。

贺喃没想到在庄梦蝶家里他敢上手,吓得心脏直蹦,怕被其他人看见,用力往回收手。

陈祈西却比她更先一步松开,没事人一样站起来俯瞰她,一字一句地说。

“不记得那些破事算好事,不记得我算你倒霉。”

“你……”

神经病吧。

贺喃没骂出来,因为庄梦蝶出来了。

林扬端着一盘红烧茄子跟在她身后,被汤汁烫的呲牙咧嘴。

“我操,我操,烫烫烫烫!”

他着急忙慌的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双手举起掐住耳垂散热。

“七哥,贺喃,”林扬往沙发那边看,注意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啧一声,“准备吃饭了啊。”

贺喃趁机起身,快步去厨房端菜。

留下陈祈西站在客厅光下,他摸了一盒烟,倒出一根放嘴里。

庄梦蝶淡淡喊了一声:“小七。”

陈祈西把烟拿出去,扔到垃圾桶里,去厨房端汤,和贺喃插肩而过。

林扬洗完手蹭过来,瞄眼摆碗筷的纤细侧影,压低声音说:“七哥,不是我说你,人都拐回家了,你好好说话不行?”

“行你爹。”

陈祈西甩过去一个十足不耐的眼色。

林扬立马收敛,转身去喊郑丘出来吃饭。

-

餐桌上方的灯明亮灼目,朝向东做了五菜两汤,剩下三个菜是林杨做的,卖相挺好,一看就是正经厨师出手。

庄梦蝶招呼着他们坐下,“好了,贺喃,你快坐。”

她往冰箱走,边问朝向东,“昨天让你买的饮料放哪了?”

锅包肉的香味往鼻子里扑,贺喃坐在靠墙的位上,刚扯出一个礼貌微笑。

旁边光线一暗。

陈祈西坐在她身侧,长腿支开,无法避免地与她腿碰着腿。

贺喃嘴角垂了垂,往里挪挪。

那边立马跟过来。

她忍了忍没忍住,转头盯着陈祈西那边的空地,低声说:“你一定要这么挤着我?”

陈祈西脑袋往她这边歪了点,冷讽地勾着唇角,“不行?”

贺喃还处于炸毛状态,强行按住火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懒得再搭理他。

这个小插曲没人注意到。

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举杯祝彼此新年快乐,然后打开电视看新年晚会。林扬性格全场最好,一直调动气氛,插科打诨地闲聊。

贺喃不怎么说话,但有问必答。

她微垂眼,不管怎么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在这一天,这样一个除夕。

她觉得开心。

哪怕旁边坐了个定时炸弹。

贺喃不由得放松了肩线。

“很开心?”

陈祈西斜着头,动作有几分懒散,漆黑的眼仁一动不动地点在贺喃微翘的嘴角。

这是她和他再见面以来露出过的最真情实意的笑。

陈祈西搭在桌角的胳膊微微收紧,那股消了点的暴戾又有了上涨的趋势。

在那个曾不见光亮的房子中。

她一直都是只看着他,不管是依恋还是恐惧,都只会看着他。

不是现在这样去看很多人。

贺喃捏着瓜子的手紧了紧,稍微转点脑袋,看他一眼,“还行。”

陈祈西头往后仰了点,灯光刺进眼睛。

一两分钟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套上,在庄梦蝶看来的目光里,没丁点情绪地说:“姐,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要走,贺喃不可能留下。

她忙站起来,露出个淡淡的笑:“梦蝶姐,向东哥,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们。”

庄梦蝶没强留他们,放下朝向东塞进手里的橘子,去拿外套,车钥匙。

“我送你们。”

“不用,打车。”

陈祈西说完,拿起贺喃手上的围巾,强行给她戴上,钳住手腕往玄关走。

碍于人多,贺喃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气得要炸。

吃草莓的林扬想问走那么早做什,郑丘拉住他坐下,轻摇了摇头。

朝向东和庄梦蝶对视一眼,追出门叮嘱道:“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

一出玄关,感应灯就亮了。

寥寥一声炮响,贺喃浑身上下都被冷意环绕。

陈祈西寡淡地应了一声,硬拽着贺喃下楼梯,不耐烦样十足。

脚步交叠,一沉一轻。

贺喃白净的脸颊收紧,腕上那只手,滚烫,炽热,灼着人心。

陈祈西步大,走得快,好几次她差点摔倒,被他强行拉住。

他不说话,贺喃也不说话。

昏暗的楼梯打着薄薄的暖黄色光,两人就这么不搭腔地走完最后一个台阶。

贺喃终于忍无可忍,干脆站住不动,她声音不太稳:“你怎么了?陈祈西,你就不能正常点?”

陈祈西走了一步停下来,没回头,挺拔宽阔的背影浸在暗处,在暗夜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唯一的光亮处——感应灯灭了。

浓郁的黑暗吞没两道身影。

贺喃偏开头,眼眶莫名发酸,用力吸口气,大步越过往外走。

刚走一步,陈祈西拉住她的胳膊。

天空往下掉雪,路灯孤零零在黑夜里摇曳,贺喃要继续往前走,他不让。

冬夜冷风像一团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祈西眉眼间萦绕着戾气,一双黑沉暴戾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她。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贺喃被气笑了,转过身,直勾勾回视,冷静地开口。

“我有没有良心都好过你动不动发疯。”

陈祈西冷脸看着她。

远远近近的闹声在吵,贺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此刻的目光,依旧冷戾,像一把利刃,一把满是缺口利刃。

猛猛地砸向她的胸口,使空气都变得锋利。

她觉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陈祈西,支撑你的恨留不住我,这里更留不住我,”贺喃气狠了,说话收不住,“欠你的我会还,一分不会少,但你无权一直这么对我。接下来你跟我不说六年,起码要天天见面,你要一直这样,不如现在就散伙,我退学打工也会把钱还你。你要觉得还不行。”

贺喃顿了一下,胸口疯狂起伏,掏出美工刀扔过去。

“你现在捅我一刀,我们两清。”

啪嗒一声,刀掉在地上。

陈祈西抬手捏住贺喃的下巴,推着她后退,眼神沉沉打在她脸上,撞到大开的铁门,哐啷啷哐的几声在衣摆攒动中沉寂下来。

贺喃不甘示弱地回看他。

陈祈西脑子里那根弦发出震动,拉扯着心口燃烧着的一场经久不息的火,声音冷而硬,“两清?你想都别想,永远没这个可能。”

贺喃手比脑子快,一巴掌挥上去,“别碰我,就会说狠话,有本事你弄死我。”

陈祈西脸侧了侧,牙关紧了紧。

贺喃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没有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大雪里走,眼泪控制不住地掉出来。

陈祈西原地站了会,眼神用力地看着那个倔强单薄的身影,浑身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过了好一会。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美工刀,沿着贺喃的脚印一路向前走。

直到看着她安全回了401。

陈祈西烦得踹了一脚雪,动作太大,扯住伤口,闷哼了一声。

-

大年初六,四哥烧烤最靠里的两桌包厢,坐满了最大不过二十的年轻人。

桌子铺着一次性桌布,酒瓶子东倒西歪,几大盘子烧烤乱摆。

陈祈西坐在里边一桌跟许银山喝酒,边上是喝趴下的林扬,正跟酒瓶子聊天。

人声喧哗,什么话都有,陈祈西只穿了件黑T,若隐若现的宽肩窄腰,手臂上鼓起的肌群张扬,行为举止都肆意横行。

灯光一晃,他侧脸线条优越极了。

许银山数不清是第几回输了。

他一张脸通红,马上到极限了,张口求饶,“七哥,好几天了,我真不行了。后天开学,再喝下去我就死定了,你换个人吧。”

陈祈西没搭理他,满身的燥气,打开手机看了小红点几秒,端起那杯满当当的酒一饮而尽,拎起椅子上搭着的外套往外大步走。

“七哥?”

许银山努力睁开双眼,下一秒,头撞到桌子上,翻个脸睡着了。

出了烧烤店,陈祈西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他连喝几天了,没醉彻底过,但连续的酒精摄入也让人清醒不到哪去。

风一吹,雪一下。

他反而更晕了,心里就惦记一件事,虚浮的脚步只记得一个方向。

-

停了一下午的雪又下了,河山县的冬比贺喃以为的要长很多。

她刚去万喜超市买了点挂面,一点小青菜。

心里算着还剩多少钱,找不到家教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

贺喃打开手机,关掉听力。

马上开学了,吃饭也是问题。

一心的事让她都忘了前几天和陈祈西为什么吵架,反正就那些车轱辘话。

没完没了,没休没止。

但这终究是他的地盘。

贺喃往烧开的水里下面,门锁突兀地响了,心口一跳,拧了小火。

陈祈西关门进来,无波无动的黑眸压在发丝下,正和转身的贺喃碰上视线。

“……”

贺喃不知道说什么,所以保持沉默,锅在咕噜咕噜冒小泡。

一会面就没法吃了。

她想了想说:“你吃饭了没?”

陈祈西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了,反正人站在这,灯光打在身上。他脑子里的人站在不远处,穿着再简单不过的毛衣裤子,脸颊白净,黑发乖顺。

“没,”他听见自己冷淡地回了一个字。

贺喃其实心里挺希望他吃过了,“我在煮面,你要吃的话,坐那等会吧。”

陈祈西淡定地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

沙发扶手上,毛毯叠的板板正正,床上四件套还是灰色。

他看她背影一眼,起身拉开衣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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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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