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三筹(三章合一,为我爱刘翠盟加更)
第593章三筹(三章合一,为我爱刘翠盟加更)
元阀境内,有两个禄福城。
小禄福城,就是索醉骨此番西征的最后止步目标。
这是杨灿给她划下的线,不许她再继续深入。
大禄福城,就是如今被称作酒泉的这座元阀主城。
很多年前,霍去病河西大捷,浑邪王归降,大汉在河西设立了酒泉郡,郡治便在此地,设禄福县。
那时候,大汉的戍卒、徙民、刑徒,扛着锄头、牵着耕牛,穿过黄河套,沿着古羌水一路往西。
他们在这片祁连山雪水滋养出的绿洲上,锤下第一根木桩,开始筑城、屯田、移家——
一晃数百年过去了。
如今的这里,当年那圈简陋的木桩「城墙「,早已换成了夯土外包青砖、高三丈有余的坚固高墙。
城堞上每隔十步立一座敌楼,楼里搁着滚木礌石、床弩硬弓。
护城河引的是祁连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河宽五丈,深不见底,水面上终年浮着一层薄
薄的凉气。
城里分东西两市,东市卖的是汉地的绢帛、漆器、铁锅、农具。
西市走的是西去东来的胡商汉客,驼队里驮着葡萄、石榴、胡麻、苜蓿,也驮着香料、玉石、氍毹、西凉葡萄酒。
正值盛夏的午后,南市口的葡萄棚下摆着一溜儿的胡饼炉子,铁鏊子上贴着圆圆的胡饼,烙得两面焦黄。麦香混着葡萄干的甜气,飘出半条街去。
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蹲在炉边,拿一枚铜钱买了两个热饼,掰开来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旁边卖浆水的老汉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
这里,依旧一片岁月静好。
但阀主府内,却是一派风雨欲来的压抑。
元府正堂,大门紧闭着。
两扇朱漆大门上衔着铜制的兽首铺首,廊下两排甲士,按刀肃立。
过了正午,正是一天里最燥热的时候。
但堂前两排老槐树,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树荫里反倒很是阴凉。
陇上这地方空气干燥,人只要不直接晒在阳光里,但凡有点荫凉,立刻就会觉得十分
阴凉。
议事堂角落里,一只铜鹤嘴里,正袅袅地吐着西域来的苏合香。
风从堂后穿堂过来,掀动老太君座后那幅素色的帷幔,帷幔上绣着暗纹的云鹤,随着风一鼓一鼓。
元家老太君今天也出席了这场重要会议。
她高坐上首,阀主元永和在母亲身侧搭了把椅子,比母亲的座案略低半阶。
老太君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垂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老太君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四张帛书。
第一张帛书,是蜂腰口战败的军情急报。
帛书上写着:三阀联军数万之众,在蜂腰口被草原轻骑截断后路,一战而溃,尸横数里。嗣次子元盛奎被独孤家生擒,生死不知。
第二张帛书,是从东边姗姗来迟的消息。这消息晚了足足两个月。
帛书上说:于阀杨灿已征服慕容氏、瓦解李氏,于、李、慕容三阀已被他整合到一处,设总镇抚使一职,由杨灿本人出任。
第三张帛书,是赵阀的求援信。信上说,元家长房长媳索氏率轻骑数千,过金关、破毛目,据高台,已经兵至临水驿,兵锋直指小禄福城。赵阀挡不住了,请元家速发援兵。
第四张帛书,是索醉骨沿途张贴的告示。
那告示是抄件,是一篇声讨元氏、揭发元氏迫害长房长媳及长孙、意图违逆礼法废长立幼的檄文。
元永和涩然道:「母亲,蜂腰口————数万大军,没了。盛奎————被独孤家生擒了。」
老太君手上捻着佛珠,手上动作没停,龙眼大的珠子被她捏得「咔咔「作响,一下,一下。
元家族老元有荣忍不住道:「大兄,当务之急,可不是赎人。」
元永和立刻看向元有荣,眼神有些愠怒。
你当然不急!敢情被生擒的不是你儿子!
元永和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不敢露出来,只好苦笑着解释:「大兄,咱们和独孤家,战火未息呢。这个时候谈赎人————独孤家会谈吗?战事平息之前,独孤家不会和咱们交涉此事的。」
老太君缓缓开口道:「有荣说的对。」
她抬起手,用念珠轻轻敲了敲几案:「当务之急,是借兵杀回来的索醉骨!」
她拿起索醉骨那篇讨伐檄文,冷笑一声:「老身早就知道,那贱人不是盏省油的灯。
可惜,还是小看了她。当初就该把她弄死,也省得今日养虎为患!」
堂上,顿时一片肃静。
无论怎么说,索醉骨都是元家的长房长媳,为丈夫守过孝的。这名份,改不了。
作为她丈夫的祖母,老太君说话不该如此尖酸,至少也该留几分门阀贵妇的体面。
但,谁都知道,老太君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孙媳。从她过门儿第一天,就不喜欢。
「小禄福城,是咱们元家在东边的一只钱袋子。」
老太君把檄文轻飘飘地扔回桌上:「高台绿洲、金塔绿洲、临水驿、小禄福城————
这一线,是咱们元家每年出羊毛、出葡萄、出胡商税利的地方。
这一线若丢了,咱们东边的大门就敞开了,索醉骨随时可以从那儿长驱直入,直扑酒泉城下。所以,这一线,得加强防御。」
「儿子也是这个意思。」
元永和欠了欠身:「先守住,不能让她继续深入了,然后再予反击。」
他转头看向在座的族老:「崇义,东线防御,由你全权负责!
金塔、临水、小禄福诸城的守将、兵马、粮草,全部归你调遣。
我给你增兵五千,再从府库里拨三万石粮。」
元家族老元崇义抱拳应了一声:「大兄放心,弟此去,人在城在!」
老太君又看向元永和:「和儿,赵家向咱家求援,这事,你怎么看?」
元永和沉吟道:「索氏所部,全是骑兵,来去如风,只可防,而不可追,追必有隙,为其所乘。
再者,蜂腰口大败,独孤氏接下来会怎么做?他们重金雇佣的草原兵马,是否会就此退去?
这些,尚不确定。所以,儿以为,谨慎为上,不可轻易出兵援赵。」
族老元天罡一听急了,忙道:「老太君,家主,赵家不能不救啊!」
「哦?」老太君看向元天罡。
元天罡道:「东边的消息,迟了两个月咱们才收到,这意味着什么?」
元天罡道:「这意味着,在我们这里鏖战不休的时候,杨灿很可能已经把慕容阀、李阀和于阀捏成了一块。
咱们这,元家、宇文家和赵家,同样联成了一体。
而中间这一块呢?索家虽然迟迟未出兵,却并不是永远不出兵。
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索氏之富强,恐怕其军力犹在我们之上。
如果,以索阀、独孤阀,再加上被他们重金收买的草原游骑兵,陇上局势,便彻底不同以往了。」
元永和眸光一暗,道:「八阀共立的日子,没了。
从今往后,这陇上就是索、元、杨三姓争天下!」
元天罡道:「对,咱们若不救赵家,赵家转头就会投奔独孤家,如此一来,索氏将更加强大,于我大为不利啊。」
议事堂上,顿时一阵议论纷纷。
有人赞成援助赵阀,有人反对,一时间各说各词,争论不下。
老太君顿了顿拐杖,议事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老太君继续捻着念珠,缓缓开口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
先增兵金塔、小禄福城一带,再集结精锐,给老身狠狠教训索醉骨!」
老太君顿了一顿,才道:「至于赵阀,视迎战索醉骨的战况而定。」
堂上众人,齐齐俯首。
祁连山下,帐篷从这座山峰下,一直排到那座山峰下。
当太阳从山尖上爬起来的时候,就照得连片的帐篷顶子泛起一层土黄色,像是给祁连山脚下铺了一块旧毡毯。
山头上还积着终年不化的白雪,雪线以下是墨绿色的针叶林,林线以下是开阔的草坡,草坡上星罗棋布地散布着帐篷、马群。
空气中飘着牛粪饼燃烧的烟味,混着奶茶的膻香和马粪的味道。
以索阀为首,独孤阀响应,草原雇佣兵配合,打着为独孤氏讨公道的旗号,中部三方联军正式成形了。
草原雇佣兵,以白崖王子姬云峥为统帅,骑兵约一万,没有辅兵,没有后勤。
这是真正的轻骑,随时可以发起一场说走就走的奔袭。
索家有战兵一万,辅兵三万,兵种最全,装备甲仗也最精良。
诸兵种中,骑兵三千、步卒七千。
他们的营帐是簇新的白毡,上面用红绳扎着吉祥的结,衣甲鲜亮,旗帜分明。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独孤家则只出了五千兵。由于骑兵已经足够用,所以独孤家出的五千兵都是步卒。
这五千步卒装备的物资比平时更多,也就是每个士兵多发了三双草鞋。
这队兵马,由独孤瞻和独孤望舒叔侄俩率领。
出兵数目是杨灿思量之后,跟老丈人悄悄敲定的。
不过,他老丈人给索成道的理由却是:独孤家独力抵挡西部三阀联军,苦战持续两月有余,元气大伤。
虽说他们刚从小王子手中买过来不少青壮,其中不乏战兵,但眼下显然还不能派上战场。
独孤望对索成道解释了理由之后,又说:「不过,我独孤家出兵虽少,却愿意承担联军的全部后勤补给。」
索成道见他一脸肉疼的样子,生怕他又打退堂鼓。
独孤家若不出兵,索家可就出师无名了。
眼下这局势,有名无名的虽说已经不是特别重要,可独孤家置身事外,索家越过独孤家的地盘,去和元家打仗,怎么想都叫人不放心。
后方不是自己直接的后方,天知道会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
万一独孤家在背后捅一刀,索家这数万精锐,就得交代在外面。
于是,索成道便慷慨地道:「你独孤家独镇蜂腰口两个月,打得苦,我索成道心中有数!
独孤阀主放心,我知你家元气大伤,负担不起太多。
不过以我等如此威武之师,必然兵进神速,不会久耗军粮的。
我们此去,既然势如破竹,你的辎重怕是跟不上我索家行军的速度。
到时候,让你独孤家的兵主要负责就地筹措粮草,保证供给就好,打仗的事,交给我索家了,哈哈哈!」
计议已定,三路联军,便浩浩荡荡杀向赵阀。
赵家家主赵久,坐在堂上,欲哭无泪。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皮肤白皙,留着两撇精心修整过的胡须。
平日里,他最是爱惜自己的胡须,常要对着从天水工坊购买的玻璃镜,仔仔细细拨弄半天,拔点里边的白胡子。
可是,现在他已经三天没有打理胡须了。
他的胡子乱糟糟的,两撇胡髭翘着几根杂毛,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两拳。
堂中放着冰盆。那冰是冬天从河上凿下来,藏在深窖里的。
冰盆中的凉气一阵阵往外冒,但压不住他心中的焦虑。
赵家族老们济济一堂。
赵立春、赵元宇、赵文之、赵长庚、赵启丰——————
十几位族老分两排坐在堂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凝重之色。
「独孤阀那边出了多少兵,你们知道吗?」
赵久颤声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战兵两万,辅兵三万,比起当初咱们三阀联军东征时,也不遑稍让。
再加上白崖王子那一万草原轻骑————,元家那边迟迟没有回信,这么多的兵马,咱们赵家拿什么抗?天灵盖吗?」
「咳咳!」
赵立春咳了两声,出列道:「阀主,打不过,咱们就加入啊。投降索阀联军不就行了」
o
「降?」
赵久的声音一下子拔了起来:「投降索家,怎么向元家交代?
元家只不过败了一场,接下来如何,还不知道呢。
元家在东边还有小禄福城,在西边还有酒泉主城,城高墙厚,兵精粮足。
万一元家缓过劲来,回头找咱们算账,咱们怎么办?」
赵长庚道:「阀主说的是,立春啊,再怎么说,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旦咱们激怒了元家,咱们可就是元家的邻居,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元家的骑兵随时可以从金塔杀出来,踏平咱们的田庄。」
赵立春冷笑道:「不降,眼下这日子怎么过?等他们兵临城下,咱们再降,那叫投
降;现在降,那叫归附。归附的价钱,可比投降好看得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赵久忧愁地道:「降也不是,不降也不是。元家不出兵,难道咱们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族老赵启丰道:「诸位,也许咱们可以通过那位帮助独孤家击败元家的姬王子来化解当前的急难。」
赵久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探:「启丰,你快说,计将安出?」
赵启丰道:「那一路草原兵马一万骑,包括之前凿穿我境、杀进元阀境内的数千骑,都是独孤家花钱雇来的。他们不是独孤家的私兵,他们是客将。」
赵启丰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辉:「既然,那些游骑兵是为了钱而来,咱们贿赂姬王子,是不是就能保全我赵家呢?」
赵久眨了眨眼:「贿赂?不是降?」
赵启丰摇头道:「不降。降了,对元家,咱们没法交代。
不过,咱们兵力疲弱,打不过他们,收缩兵力至几座大城,只守不攻,任由索氏联军在我境内自由出入,这————不怪咱们吧?
咱们又没开门迎敌,那是他们自己打进来的。」
赵久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赵启丰继续道:「咱们游说白崖王子,请他网开一面,不要攻咱们的主城,不要烧咱们的田庄。
他只要收了钱,替咱们说说好话,索家和独孤家总得给他这位「客将「几分面子。
咱们花钱买平安,不比把全族的命运押在索家或者元家身上强?」
堂上立刻安静下来。众族老纷纷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沉默了片刻,赵文之蹙眉道:「可这联军,不是以索家为主吗?
如果要贿之以利,咱们难道不该去贿赂索成道?」
「不可以。」
赵启丰摇了摇头,捋着胡子道:「当初汉高祖刘邦遭遇白登之围,汉朝派遣使者贿赂了冒顿单于的阏氏,才说服冒顿单于下令解围退兵的吗?
可冒顿为何听了妻子一番劝说便肯退了?
如果其志在于汉土,岂会就此放过敌国君王?
还不是因为,他们只求财,而不谋其地!
志向不同,其取舍便有所不同。」
他一字一句地道:「索家所求者,天下也。白崖王子所求者,钱!」
众人信服地点头。
赵元宇又担心起另一件事来:「可,草原游骑,现在是被索家雇佣的,咱们得出什么价,才能比得了财大气粗的索氏?」
赵启丰摇头道:「不需要比。他收了索家的钱又如何?谁怕钱多咬手呢?
咱们不是花钱买他帮咱们打仗,只是买他一个「别打我」。这还不成吗?」
赵久欣然点头:「有道理!」
他摸了摸那两撇久未打理的胡须,心想,对啊,我的要求已经如此卑微,那白崖小王子又是为钱而来,和元家、索家这种争地盘的完全不同,是有可能说服他的呀。
只要他点了头,索家和独孤家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想到这里,赵久拍案道:「此计可行!那么,咱们开什么价?」
众族老一听,又纷纷议论起来。
金珠玉宝、财帛绢布、牛羊马匹,最后终于商量出一个赵家能够接受的底线。
至于给多少,当然还要随机应变,看那白崖王子的胃口。
这时,赵立春忍不住道:「这些钱,真能说服他么?
如果他打过来————这些还不是他的?」
赵启丰道:「他打过来,难道不用死人的?草原骑虽然悍勇,但咱们主城也不是纸糊的。
我们若集结全境兵马死守主城,他就算杀光咱们所有人,自身也得折损大半兵马。
他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拼命的。他犯不着为了索家那点佣金,把自己的老本赔光。」
赵长庚道:「听说,那位白崖王子正当壮年。正当壮年的男子,只要他不是喜欢男人的,哪有不喜欢美女的?除非————他已经不行了。
不如,财货之外,咱们再送个美人儿?以财诱其志,以色惑其心,应该更容易说服他」
o
赵元宇哂笑道:「他是白崖王子,身边会缺女人?」
赵长庚自信满满地道:「他当然不缺女人,但既漂亮又尊贵的女人,那可不是唾手可得的。
咱们赵家的女儿,是门阀贵女,和他白崖国那些游牧女人能一样吗?」
这样一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阀主。
有人便忍不住开口道:「阀主,您那三女清歌————」
「不可以!」
赵久唬了一跳,连连摆手:「她已经许给元家嗣次子元盛奎了,原定好今年过门的,怎好另嫁?」
赵文之嘟囔道:「元盛奎?他被独孤家抓了,哪还有活路?」
赵久连连摇头:「咱们所求,不过是两不得罪。
如果将本已许了元家的女儿再许与白崖王子,岂不是又要得罪元家?」
赵立春眼珠一转,心想:白崖王子是独孤阀租借来的兵,不是独孤家的兵。
真正势不两立的,是元家和索家。
如果我们赵家和白崖王子搭上关系,以后不管是元家赢了还是索家赢了,看在白崖王子的面上,对我们赵家都得网开一面。
若此女是我的女儿,那么,他们最客气的,就不是赵家,而是赵家的我。」
想到这里,赵立春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家主,清歌确实不宜另嫁,除非已经确
认,元盛奎已死。
但————眼下的局势,不容我们等到那个时候。既然如此——
赵立春微微一笑:「要让姬王子高抬贵手,此女不仅要身份尊贵,还得足够美貌。
我赵家这一代适龄女子中,只有清歌和我家合子最是貌美。
清歌与元家嗣次子已经定了名分,这件事,就让我家合子来吧。」
赵久正在为难,一听这话,大为欢喜,忙道:「好,既如此,委屈你啦!
立春啊,此事若成,你女儿,便是保我赵氏第一功臣,族谱为她单开一页!」
众族老听了,齐齐为之动容。
这年头,只有成为高官、一房始祖,或者对宗族立下大功的族人。
比如修祠、置办祭田、救了全族以及殉国这等大荣耀的男子,才会「单开一页。」
至于女子,就算是成了皇后,也只会在她父亲名下,记一笔「第几女,某,适某朝皇帝,册为皇后」。
如今家主竟然答应给立春公的女儿单————
欸?这的确是救了全族的大功劳啊!
敦煌,正是盛夏时节。
祁连山的雪水源源不断地融化下来,在敦煌城外汇成了一条大河。
河的两岸是成片的胡杨林,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筛出一地的碎金。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晒得沙砾发烫,如果光脚踩上去都能烫起泡,可胡杨树下的荫凉里,却有风。
那风裹着从河面上过来的水汽,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敦煌城和酒泉不一样。
酒泉是汉家的老城,城墙方正,街市齐整。
敦煌是西域的门户,城里走三步就能看见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头上缠着头巾,脸上留着卷曲的胡须,牵着驮满了葡萄和石榴的骆驼。
驼队从玉门关外进来,铃铛声能一路摇到鼓楼。
市集上,卖葡萄、胡饼、三勒浆的商贩叫卖不绝,到处都飘着瓜果的甜香,混着烤馕的麦香。
宇文阀的阀主府,设在城东。
今日,阀主宇文秋紧急召集了宇文建、宇文方中、宇文怀化、宇文骁、宇文啸风等一众族中重要人物,听逃回来的宇文拓讲述蜂腰口大败的详细情况。
宇文拓的衣服都还没换,那是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袍。
这一路,他没敢暴露身份,诡称是逃难的商贾,沿途用身上值点钱的东西贿赂关卡守军,方才安然逃回。
现如今,他身上已经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了。
他把白崖王子如何神兵天降,掐准了时机,一战便彻底瓦解了西部三阀数万联军的事,对一众族老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听他说到自己之所以能被放出来,还是因为白崖王子看在宇文啸风的面上。
宇文秋不禁看了宇文啸风一眼:「这位白崖王子,与你有交情?」
宇文啸风疑惑地道:「家主,我在白崖国时,不曾与此人结识啊。
或许,他是白崖王族一员,见过我这位客人?但,白崖王并不曾为我引见过他。」
宇文秋深深叹了口气,道:「不管如何,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虽如此说着,还是有些肉痛。
回是回来了,可回来的只有宇文拓,他的近五千兵啊,虽然不是精兵————
宇文建想了一想,沉声道:「阀主!既然元氏遭此重创,这是咱们的好机会啊!
元家三万东征军没了!东线又被索氏那疯婆娘捅了个窟窿!
独孤氏缓过气儿来,必然也不肯善罢甘休,此刻元家不仅伤了元气,全部心神还都放在了东边。
咱们不趁这机会扑上去咬一口,只怕就要步了元氏后尘,一步慢,步步慢了。」
宇文家一众族老听了,全都醒过味儿来,纷纷激动劝说阀主趁机攻打元阀。
宇文怀化道:「家主,咱们可以再派一路精兵,打起复仇旗号,前往元阀。
到时,骗开关隘,智过防守最严密的边城,便可趁其西部空虚,直取其主城了。」
宇文秋也不禁意动,沉吟道:「元家根基深厚,哪怕他们刚刚遭受了重创,全部心神又放在了东边,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我们要么不打,打就得集中全力,一举打废了他!」
「正该如此!」
宇文方中兴奋地道:「多年以来,咱们宇文氏韬光养晦,暗中交结西域诸国,这时正好借兵,一举击溃元阀。」
「向吐谷浑借兵!」宇文怀化道:「吐谷浑有控弦之士数万,借个几千兵,易如反掌o
吐谷浑若肯借兵,可以直接从祁连山隘口切进元阀境内,斩向元阀侧翼。」
宇文秋轻轻摇了摇头:「吐谷浑的兵,可以借。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借。」
宇文秋道:「吐谷浑王一直想插足于河西。他们不要钱,他们要的是地。
哪怕只是给他们一块放牧的草地,他的脚只要伸进来了,就再也休想把他赶出去了。」
宇文骁道:「那咱们就向高昌国借!高昌麴氏,是汉魏屯田遗民的后代。
在西域诸胡中,盟友不多,咱们只要给他们过境贸易的免税权,再答应,若有突厥、
柔然侵掠,愿出兵相助。至少两千骑兵,他们能借得出来。」
「鄯善国也能借出一两千。」宇文方中道。
宇文建道:「独孤家既然能雇佣鲜卑二十三部,咱们为什么不能雇佣突厥人?
突厥如今兵强马壮,只要钱给够,一万骑兵说来就来。而且他们只要钱,不要地!」
宇文啸风道:「突厥正和波斯人在夹击嚈哒国。这时候抽兵,恐怕抽不出多少吧?」
阀主宇文秋道:「突厥和吐谷浑一样,非万不得已,不可借。」
他苦笑一声,说:「突厥人的确不要地,可他们会把钱、人、牲口,全部卷走。打下来的地盘,成为一片废墟。」
宇文建道:「那,吐谷浑和突厥就先保持联系,先不急着借兵。
我们还可以向柔然租兵,柔然汗国如今已经分崩离析,不复强盛时数万精骑也随时可以出动。
但,咱们找他们还未西迁的那些部落,至少也能招揽来几千骑。」
宇文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抚须道:「好,那就这样。
啸风,你负责联系高昌、鄯善、且末诸国,联系柔然诸部。
吐谷浑和突厥人那边,我让夫人继续与他们的权贵保持联系,以备不测之需。」
宇文秋的夫人米氏,出身粟特大商人家庭,家族通过经商,与吐谷浑人、突厥人的权贵们,一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
安排好这一切,宇文秋站起身来,从窗口向外望去。
窗外,胡杨林绿得发暗,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头下白得刺眼,像一排竖指向天的玉剑。
杨灿领一路军,索成道和索冠山兄弟领一路军,独孤瞻和独孤望舒叔侄领一路军,合兵四万,浩荡西来。
他们走的是南线,也就是挨着祁连山走,从地域狭长的赵阀领地的最南端,穿插了进去。
赵阀兵微将寡,本身战斗力也不强,眼见数万大军浩荡而来,顿时就吓破了胆。
有上万的胡骑,有装备豪气冲天的索家军,顿时就吓破了胆。
一路所向,沿途赵家文武立即逃之夭夭,根本不敢组织反抗。
这一路东去,三路大军简直是势如破竹。
如果不是他们想沿途多搜刮点东西充作给养,三两天就能打穿赵阀领地,攻入元阀境内。
也因此,赵阀的使者顺利找到了胡骑的大营,被领进了杨灿的中军大帐。
帐中只有白崖王子姬云峥高坐上首,背后侍立一按刀小校,余此再无他人。
随行人员呈上礼物后便全都退了下去,帐中只留下使者一人。
十几只牛皮做的革橐就摆在帐里,口子敞着,珠光宝气,氤氲闪烁。
赵阀美人儿赵合子的画像,也展开在了杨灿面前,只要他点头,赵家立刻就可以把人送来,侍奉王子巾栉。
赵阀承诺,暗降明不降,可以配合索氏联军,暗中提供粮食,任其出入领地,央求他们只过境,而不打赵阀。
杨灿笑道:「这些珠宝,我收下,美人儿,就算了。」
杨灿面对使者惊讶的目光,在马札上坐下:「我们这三路大军,索家才是主力,独孤家是主家,本王子只是客兵。
收了你们的钱,为你们说几句好话,这个容易。
但我若是与你赵阀联姻,恐怕索成道、独孤瞻,对我都要提防几分了。
杨灿笑道:「金银珠玉,是交易,交易达成,买卖两清。
纳了你赵阀贵女,那可是结姻契。一旦我收下赵合子,在旁人看来,就是我姬云峥和你赵阀捆在一起了。
索家和独孤家提防我也就算了,我王兄若因此对我产生猜忌,你们岂不是害我?」
那使者一听,连称不敢。
杨灿道:「好了,此事不必再提,你方才所说的,暗中为我联军提供粮草,我答应了。
不过,仅凭此,还不足以说服索成道和独孤瞻,你们还得为我们做点事,我去说服他们,也更容易些。」
那使者忙道:「王子请明示!」
杨灿道:「你们,得答应为我们做耳目。元阀东线诸城,兵力多寡,分布如何,想必你们赵家应该很清楚吧?
我大军已然至此,元家不可能没有反应。他们何时增兵,增兵多少,驻扎何方,你们只要用些心,应该也能打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杨灿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些,我都要!只要你们能提供给我,我可以保证,不仅索家和独孤家不会攻打你赵阀,以后,你们赵家也可以左右逢源,立于不败之地。」
那使者没想到杨灿居然能想到这一点,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和只是被迫主动提供粮草、以此避免敌军掳掠造成更大损失的性质完全不同。
这事一旦被元家知道————
他这是要通过这次的事,把赵阀彻底和他们绑死啊。
不过,只要元家不知道,赵家的确可以从此左右逢源。
思量片刻,那使者便欠身道:「王子的意思,小人明白了。
此事,非我所能做主,小人会尽快请示阀主,给予王子交代。」
杨灿摆了摆手:「去吧,最好快些,不然的话,万一索家或者独孤家,决定不往西,而是往北打了,动起手来之后,我再劝架,只怕就来不及了。」
「是,小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那使者连连鞠躬,然后匆匆退下。
杨灿回首看向那小兵,微微一笑:「怎么样?不为美色所动,我这算不算坐怀不乱?
」
扮成小兵的独孤婧瑶俏脸一红,向他皱了皱鼻子:「就你还坐怀不乱呢?我信你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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