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对两个陌生人来说,一起吃饭是比上床更亲密的行为
外卖到得很快,阳宁拎了一个大袋子回客厅,把袋子放在岛台上。袋子上印了某个烤鸭品牌的店名。
“我去叫halo!”代青起身去卧室。
halo竟然抱着绘本睡着了,代青小心翼翼把她手里的书抽出来,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又帮她把被子盖好。出门的时候,虚掩上房门。
“睡着了。”代青笑着告诉正在摆外卖的阳宁,走去洗手池洗手。
“那让她睡吧,前几天都没睡好,好不容易今天精神好点了。我们先吃。”
阳宁已经把外卖盒子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从消毒柜里拿出两副家用的碗筷,和代青面对面坐下来。面前四盒烤鸭,两盒饼皮,还有各种佐料和烤鸭酱料,代青是真饿了,看着油光锃亮的烤鸭皮,忍不住吞咽了两下口水。
“喝点什么?”阳宁问。
“有什么?”代青也问。这段对话似曾相识,好像曾经梦到过。这念头一闪而过。
“大麦茶好不好?解腻。饭后再喝点酸的?”阳宁提议。
“好。没想到你不会做饭还挺知道怎么吃。”代青最不爱操心吃什么了,乐得有人做安排。
阳宁从橱柜上方拿了两瓶大麦茶,顺手拧开瓶盖后,放到代青手边。
“快开动开动,我很爱吃烤鸭,你怎么这么会点。”代青已经等不及了。
“我们俩一起吃过烤鸭啊,你不记得了?”阳宁边包烤鸭边问代青。
“哈?什么时候?”代青迅速在大脑里搜索与此有关的记忆,从缺。
“就五年前,那你还记得什么啊?”阳宁这话像是撒娇。
我记得你脱光的样子,记得你的胸肌腹肌和肱二头肌,还记得你流汗,甚至记得你的味道。所有他们交缠的片段以锐化模式极速横到代青眼前,她把包好的烤鸭塞进嘴里,让自己闭嘴,这可不兴说。
“我记得咱俩处了半天一夜,你当时好几个月没剪头吧,刘海怪长的。”代青捡不重要的说。
“嗯哼,就没了?”阳宁微仰着头喝大麦茶,垂眸看着代青。
我靠这人给人出题也就罢了,怎么还给人上难度。五年前的事情,谁能记那么清楚。要不是因为你长得很帅,我连你都能忘。床上的事情谁带到床下啊。硬要问是吧,是你要问的噢。
“记得你屁股很翘。”是你要问的。
阳宁刚准备拧上盖子,又打开喝了一大口,启用了喝水战术。
“谁问你这个了。”阳宁的八只手又出来了,每一只都很忙,屁股听到被夸奖,也开始在凳子上磨来磨去。
“你刚才问的啊。我还有,要不要听。”代青见捉弄成功,很是得意。
“说点能听的。”阳宁清嗓子,有汗从后脑勺往下流。
“那你说吧,你记性这么好的话。”见阳宁脸红得比烤鸭皮还深,代青决定做人留一线。
“就那个,”阳宁一定也想到床上了,抠了抠额头,接着说,“后来到晚上很晚,你说饿了,要出去吃个宵夜。我们就一起出门找餐厅。你说你知道有一家烤鸭店开到凌晨。”
在阳宁的叙述下,关于烤鸭的记忆也逐渐在代青眼前清晰起来。
*
2021年5月6日,北半球已经立夏,但伦敦还留在春天里,夜里十一点,气温只有两三度,代青和阳宁都穿着厚衣服出门觅食。两个人并排走在大街上,在外人看来,像流浪汉和小姐。
代青画着很重的眼妆,一头齐腰的蓝色挑染大波浪卷,戴夸张的红色耳环,走起路来耳环和长发一起舞动,耳环离肩膀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修长的脖颈上没有任何配饰,在寒风中起了零星鸡皮疙瘩。呢子大衣里是黑色抹胸连衣包臀皮裙,从敞开的呢子大衣里可以窥见,皮裙包裹下的身材凹凸有致,一双腿笔直纤长。她走路很快,走两步就会转身回头看看身后的阳宁。
“跟上呀。”她嗲着伸出手,一把拉住阳宁的手。
阳宁手心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穿得漏风,但手是温的。阳宁穿着加绒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刘海长得遮住了半边眼睛,刚从床上起来,也没打理,颈后的头发也四处飞翘,黑眼圈很深。
*
“想起来了,那天好像走了很久。一直走到Chinatown.”代青说。
“对,从酒店到Chinatown得有好几公里吧,走了快一个小时,后来我们就去吃烤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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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里大部分都是广东餐厅,粤菜最夯。早几年还都是广东师傅,几十年下来,还能开下来的,也都换了一遍祖籍,地道的不算多。大部分做鸭子的也是广东餐厅,那家不大的北京烤鸭店,代青以前也只是路过,从来没进去吃过。
留学的一年她很穷,什么便宜吃什么,好在她对吃的不挑,要是真挑剔,也不会去英国读书。如果她主动开口找家里要钱,父母也不会不给。相反,给的会很痛快,甚至理由都不问。父母从来不过问她钱够不够花,每天吃什么,习不习惯英国的天气,出国前一天给了她一张存了2万人民币的银行卡,一直到毕业半年了,也再没打过一分钱。
她找了几份兼职,有时候下班特别晚,就干脆走路回家,她会特意绕到中国城,中国城夜里也很热闹,每次经过,她都被这那店门口挂着的一排烤鸭吸引,橱窗里亮着的灯把烤鸭照得更是锃光瓦亮,太香了。代青本科在北京读书,偶尔一个人去便宜坊或者小大董,点半分鸭子,自己一个人慢慢吃。
当年三月,进了一家当地幼儿园当助教,到五月初,已经领了两个月薪水,本来打算去吃一顿,刚好遇到阳宁,两个人吃,就不怕浪费了。
他们才认识不到六个小时,对两个陌生人来说,一起吃饭是比上床更为亲密的行为。
那年第一波疫情刚过,大家报复性消费,十二点多了,烤鸭店还人满为患,阳宁和代青穿过人群,到角落的位置落座,人声鼎沸中,两个人像一对相处多年的异国情侣。
厨师推着车到他们桌前现场片鸭。第一刀,先片下鸭胸脯最酥脆的一块皮,沾上白糖,递给代青单独品尝。
代青吃进嘴里,站起来鼓掌,“好吃啊好吃,师傅您这刀工,小鸭飞刀啊!”整个餐厅都看向夸张的代青,绝大多数都是同胞。师傅也很开心,片鸭子的手都加快了。
师傅将鸭皮连肉,片成薄片,每片都有皮有肉,整齐码在盘中,放到他们桌上。
服务员陆续端上冒着热气的、薄如蝉翼的春饼,两盘分隔的烤鸭调料,甜面酱、黄瓜、葱丝、白糖。
“喝什么吗?”阳宁问。
“有什么喝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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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青陡然想起来,她刚才觉得似曾相识的那段对话,不是梦到过,而是真实发生过。
两个认识不到六个小时的人,对话内容只关于吃什么,喝什么,平淡到已经从代青记忆里彻底摘除,可当有人打开这扇记忆之门的时候,它好像又一直在。
大麦茶还剩一大半,但她很想喝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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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青后来点了酒,用炸得酥脆的椒盐鸭架下酒,阳宁喝的大麦茶。
“这是我第一次,有人跟我一起吃烤鸭。”代青用筷子沾着甜面酱,抹在饼皮上。
代青的整个青春期到大学,都独来独往。她自己主动定期看医生,还要吃药。宿舍里藏着治疗性瘾相关的书,只要人不在宿舍,书就锁在衣柜里,药随身带。她不与同学深交,怕暴露,怕异样的眼光。
她是漂亮的,大学里也有喜欢她对她表达过好感的异性,但她都以不想谈恋爱为由拒绝了。她也不和学校里的男生发生性关系,往往舍近求远,表面看她过得像苦行僧,真实的她隐藏在datingapp上。多亏了北京够大,只要离开海淀范围,就是她的安全区,也是她的危险区。
到英国后自由多了,她彻底放飞自我,过了随心所欲不用伪装的一年。除了习惯性在床上给自己编造各种职业。
那顿饭,两个人吃了快两个小时,吃到整条中国城的餐厅一大半都打烊,出餐厅的时候,代青打了个饱嗝,酒也喝了不少,似乎是有点醉了。
可能就是酒精截断了记忆吧,第一次有人陪她吃烤鸭,她竟然忘了个精光。她果然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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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宁用湿纸巾擦了擦手,取了一张饼皮铺在手心,用筷子取少量甜面酱,均匀抹在饼的中心位置。夹取两片带皮鸭肉,皮朝下放在酱上。又放上几根葱丝,山楂条,舀一点白糖。将饼的一边向上折起盖住馅料,然后从左向右卷起,最后将底部饼皮向上兜了一下。
他动作很慢,手指又细tຊ长,代青余光看得心猿意马。阳宁把包好的烤鸭放到了代青碗里。阳宁没有放黄瓜丝,他甚至记得当时代青说不爱吃黄瓜,一股生青味,尤其英国的黄瓜更难吃。
“谢谢,我自己来。”
“你当时跟我说,吃烤鸭很打发时间,因为包烤鸭的过程可以自己掌握,慢慢包,慢慢吃,慢下来。”
“我还说过这话?你记性好好哦。”代青确实不记得了。
“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让我快,连我自己都在争分夺秒,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慢下来。”阳宁也不吃,就看着代青吃。
“那我们当时应该去吃法餐,吃到第二天早上,更慢呢。”
“法餐没有开到那么晚的。再说法餐只是上菜慢,但吃得快。”阳宁笑说。
“那天谁买的单?”代青关心道。
“我。”
“那我吃你两顿烤鸭了,下次我请你。”代青很自然地说。
“好啊。”阳宁那个啊字,带着上扬的尾音,他歪着头看代青,想着代青主动约他吃饭了诶。代青却并没注意到自己这是邀约。
“你呢,你喜欢吃烤鸭吗?你们赛车手是不是都要严格控制体重?”代青找话题。
“爱吃,但几乎不吃,我本来就比一般赛车手高,赛车和车手都是有严格的重量限制的,我轻1公斤,赛车单圈速度就能提高0.035秒左右。所以大部分时候,我吃什么都跟着赛季走,主要是保证体能但尽量减重。”
说起曾经的专业,阳宁很认真。代青想问,但想到新闻里写的赛道事故还有他在那之后的一系列负面新闻,代青止住了好奇。
“你当时说你是赛车手,我以为你骗人呢。”代青说。
“你说你是老师,我就信了。就是没想到是幼儿园老师。”
这段对话的信息,发生在当时两个人赤裸相对的时候,记忆同时落在餐桌上,原本已经自然轻松的氛围,又开始走形了。
要让两个曾经睡过的人绕开那一截也太难了。阳宁没说的是,那天之后,他就退役了,后来又数次回到两个人遇到的地方,还有那家开到凌晨的烤鸭店,他后来也去吃过几回,但都再没有遇到代青。两个月后,阳宁回国,他也觉得和代青大概就是露水情缘了。
吃完饭,阳宁把用了的碗筷和餐盘放进洗碗机,代青收拾桌面,把留给halo的烤鸭分装出来,剩下的垃圾扔到了大门口。
刚开门就看到方嘉文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是一愣。
“代老师?”
“halo妈妈。”
阳宁听到声音过来,对方嘉文的到来毫不意外。
“嘉文姐,来了,孩子睡着了,还没吃完饭。你不是说晚点来接吗,怎么提前了?”
“工作结束早,就想说早点接她回去。你最近事儿也多。”
代青把垃圾放到门口后,也走到客厅。
“halo说想看绘本,我就麻烦代老师从幼儿园送过来了。”阳宁跟方嘉文说。
“太麻烦代老师了,halo明后天应该就能返校了,大晚上还折腾你。”说着往卧室那边去,刚推开门,halo就睁开了眼睛,叫了声妈妈。
halo睡得迷迷瞪瞪,跟着方嘉文离开了。走之前,代青把玄关柜子上的一摞绘本也递给方嘉文。
“还有四本书,如果halo明天不返校的话,在家里可以看。回学校的时候再带回来就好了。”
“halo,快谢谢代老师。”
“我和代老师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不说谢谢。”halo对着代青挤了挤眼睛。
“吃饭怎么办?给她留了烤鸭,带走吗?”阳宁问。
“让阿姨做了晚饭,回家吃吧。halo,跟代老师说再见。”
“代老师学校见!”
方嘉文刚走,家里就剩代青和阳宁两个人,代青也准备拿外套和包离开。
“你等我一下,我换衣服送你。”
没等代青拒绝,阳宁冲进衣帽间去换衣服了,不到两分钟,就换了一套衣服出来。
当两个还不够熟悉的人,同处于一个大的空间的时候,气氛还不至于太干。但电梯就不同了,它让两个人不得不暂时打破社交安全距离,这时候能做的,只有盯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看。刚才在阳宁家,两个人还能自如交谈,在电梯里仿佛一起失声,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尤其是,五年前,两个人曾经在酒店电梯里吻得不可开交,从电梯一路亲到房间。空气是静止的,但画面是流动的,两个人一定都想到了当时。
代青能听到阳宁的呼吸变重,她用咳嗽掩饰。
数字到9的时候,代青呼吸滞了一秒,梁燕博家住9楼,很快数字跳到8,无惊无险。
“要不要,走回去?”在小区门口,阳宁提议。
“啊?”代青脑子还没转过来。
代青家到阳宁家,步行距离两公里多,这时候是夜里不到八点。
“吃好饱啊,散散步吗?”阳宁说。
像五年前一样吧。
一起吃饭是比上床更亲密的行为。而一起散步,似乎是比吃饭还要亲密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