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她们都是,理想主义者
新闻发酵太快了,教育局找集团,问责晨光在招聘环节对老师背调有疏漏,现在幼师形象被抹黑,连带整个幼儿教育都陷入全社会信任危机。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要因为一个老师,毁了教育系统。
集团又去找周梦,说幼儿园现在本来就不好做,兄弟单位接连倒闭,晨光是凭着几十年过硬的硬件软件才能几乎零差评发展到现在,别栽在一个年轻女老师身上了,不值当。
周梦全程沉默,听到最后不值当三个字,嗤笑一声。
“呵,真不知道不值当的到底是谁呢。前几天因为她救人,给人发了锦旗。现在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新闻,就要开除我的老师,否定她的付出,诋毁她的人格,未免太窝囊了。别说现在事实还没清楚呢,就算是,跳钢管舞怎么了,那是她入职前打工挣学费的职业,我们开的是幼儿园,又不是修道院。她入职四年来一直是我们集团最优秀的老师,她是虐待孩子了还是玩忽职守了?四年,一千多天,她甚至一次迟到都没有过,她能不能教好孩子只有她自己和我能说了算。大雨天救了一条人命我还嫌给她的荣誉不够多呢,什么叫她毁了学校?她一个女老师要是能毁了学校,我看她最先应该毁的是一些占着坑位拿着高薪一点屁事不干的所谓领导。我今天也不怕得罪人了,如果集团是这个态度,那违背了我做教育的初衷。代青我是不可能开除的,她走的话,我立马走人,你们另请高明吧。”
周梦摔门而出,留下几个领导在会议室面面相觑。周梦是集团老人,是创始人亲自挖回来的老朋友,代青他们能动,周梦动不得。
周梦也知道事态严重,如果不尽快拿出一个方案,代青恐怕还是保不住。她只能先发脾气,把场面稳住,抻一抻。
家长那边,更是乱成一锅粥。
平日里忙得只有家教和司机出现的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到一起,有的要求学校换老师,否则转园,退钱。也有少数理性的家长,认为最后一个半月孩子就离开学校升小学了,低调处理,没必要折腾。
周梦还是采取缓兵之计,只说会给家长一个满意的答复,等五一假期过了再商讨。周梦过去树立的园长形象起了作用,家长们面对周梦,倒是也不强硬。
这其中,沈弢的态度最让代青意外,她本以为沈弢会趁此机会再打压阳宁一把,没想到他反而跟周梦表态,无条件支持代老师。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代青说。
“这人我认识很多年了,本质也不是个坏人,还有一点,上次你们救的那个网约车司机,开的就是ST的车,你们救的可是他的车主,他是商人,也不傻。”周梦说。
贯雨捷直接在家长群丢了句话——
我投代老师一票,上次本来就欠她一票。
贯雨捷还有大段话没打,担心发出去更拱火,但又憋不住想吐槽,就发给了周梦——
这班上有资格当爹当妈的都不多,倒指责起别人配不配当老师能不能教好孩子了,一个二个都是戏比天大。
贯雨捷就是这样,直来直去谁也不惯着。penny的姥爷本来也跟着起哄,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马后炮说,早就知道这个代老师不正派,要换掉换掉。贯雨捷白了她爸一眼。
“爸,你正派,你正派存人家跳舞视频在手机里干嘛?”
就是这么讽刺,贯雨捷纯属歹竹出好笋,歹竹看谁都是歹竹。
方嘉文自不必说了,只是阳宁也在家长群,从事发到现在两天多了,悄无声息,好像人间蒸发。
代青主动提出辞职,周梦不同意。最后两个人就暂时休个长假达成共识。
“网上这波热度也是一时的,兴许休个长假过几天大家又有新话题了。”周梦说。
四月倒数第二天中午,代青正在家收拾衣服,门铃响了。刘西西和刘安得都来找她。
“你总算开门了,两天了,我都担心死了。”一进门西西就给代青一个大熊抱。刘安得昨天刚在学校见到代青,这是他第一次来代青家里。
“我没什么事儿啊,日子照常过。”代青手里还叠着衣服,客厅地上敞开一个大行李箱。
“要出门?去哪里?”西西问。
“难得有个假期,去趟贵州。”代青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被打倒,出去散散心吧,猫交给我了!”西西从背后箍着代青的脖子,俩人贴着在客厅走来走去。
“代青,今天来是有个发现,想给你看看。”刘安得拿出手机,代青看了西西一眼,西西点点头,三个人凑在一起。
刘安得打开代青跳钢管舞的视频,逐帧拆解,发现有明显的AI痕迹。刘安得说看到视频的当下他就觉得不对,找了专业的朋友分析,确定后才决定来找代青。代青听完,面色如常。
“我知道。”代青说。
“你知道?我就说这人不是你吧。”刘安得说。
“我自己的事我怎么能不知道,视频里的人是我,但是衣服被换了,跳舞的场地也不是我打工的那家店。第一次刷到我就发现了。”
“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拿着这个视频去报警?”刘西西说。
“我已经报警了。”代青继续整理行李箱。
“你啥时候去的?你一个人去的?怎么不叫上我?!”西西放心了,又急了。
“傻子,就报个警,又不是初中生手拉手上厕所。放心吧,警察那边去摸查IP了,有结果了随时会告诉我。不过因为我要出趟远门,虽然随时手机在线,但万一有什么线索需要立刻在北京的,可能就需要你帮我坐镇了。”代青笑着揉了揉西西的脑袋,看着不像强颜欢笑。
“做视频这个人挺专业的,普通网友很难发现。我已经让我一些朋友找了营销公司,到网上去发分析视频了,希望舆论也能起到一点效果。”刘安得说。
“谢谢你啊Andrew,真的。我其实真不在意,我没有那么强羞耻感,也无需向谁自证清白。报警是因为被嫁接造谣,这是我不能接受的。但网上说什么,本身已经和这件事没太大关系了。只要我不在意的话,他们说什么都无所谓。对了,五一后我未必能回学校,班上的事交给你了。八号本来有卡丁车场活动,如果能顺利进行的话,务必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代青交代着。
“保证完成任务。”刘安得拍着胸脯说。
“这届网友真的闲的,天天搞赛博审判,审判完这个审判那个,自己在电梯里高铁上能不能把那外放短剧的大喇叭关了,公共场合能不能把烟掐了。依我看,在网上骂街的都是这帮人。”西西实在替代青生气。加上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投诉,至今还在等调查结果,不能复职,更是兔死狐悲。
“什么时候的航班?我帮你一起收拾行李!”西西抢着帮忙叠衣服。
“三点整的。”
“啊!就仨小时啦!我这会儿要是不来,你就狠心就这样不告而别?”西西假意带着哭腔。
“哈哈,不会的,这不是猫还得托管给你么。走之前本来也打算上楼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呢,特地订的下午的机票,就是想着上午你们应该在医院。”代青收拾完最后一点行李,合上行李箱。
“那等下我们送你去机场。”刘安得说。
“不用,我预约好专车了,差不多半小时后就在楼下等我了。你们就放心吧,我这趟去贵州也不是玩儿的,有点事情要办。办好了就回来了。”
“那谁呢,这事儿跟他也有关系,怎么没见他人?”西西问出了进门就想问的话。代青一听,就知道西西说的是阳宁。
“可能有事吧。”阳宁去新加坡的第六天了,如果说前面几天,两个人约好先不要联系,那么后面呢?事情上热搜后,两天前代青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他也没有回复。其实代青也想不到什么理由,会让阳宁安静得这么彻底。是程襄那边没有谈tຊ好?还是他有意避开自己?事发以来,代青琢磨过这个问题。
“他是出国了,又不是死了。网络这么发达,我不信他看不到。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啊!”西西气不过。
冯纳一人在深圳出差,也给代青发过消息,说奇了怪了,她也联系不上阳宁,但联系到了程襄。程襄说一切如常,阳宁在陪她复习考试,她和阳宁有个口头契约,在程襄结束考试前,阳宁要专心陪她,之后就放他回国。
代青听到这个说辞,是不信的,漏洞太多。无论如何,阳宁总有空档,冯纳一自然也不信。这不免让代青开始从怀疑,转为担心。
今天一大早,接到冯纳一电话。她告诉代青,自己忙完了,买了八点的航班,已经在去机场路上,准备去新加坡逮阳宁,看他到底怎么回事,让代青等她消息。挂了电话,代青一看时间,才六点,真够早的。
代青坐在候机厅,塞着耳机刷手机。网上确实开始出现给代青平反的声音,从B站到小红书,清一色都是女性博主。其中有一条长视频分析点赞接近五十万,从女性内部审判,到性别化,污名化,每一条都在为代青和代青们说话,评论里基本上都是理性的声音,博主叫“阿竹有话要说”。
代青点进她主页一看,还不止一条针对自己事件的视频,代青觉得这张脸很熟悉,短发,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但观点都很锐利。她再继续看了几条,又看她学历那栏大学写着师大,代青终于联想起来了,是她。
*
一个月前,在师大分享会上。
“女生呢,今天来的女生是因为什么?”代青提问。
“我对代老师今天的主题很感兴趣,我很好奇什么叫请不要做老师。”代青循着声音找人,是坐在中后排的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
……
“刚才聊了比较严肃的事情,现在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下,大家有没有一些教育界的偶像。比如像这几年很红的戴锦华老师,或者其他都可以。”代青问在场的学生。
“陈鹤琴。”
“哪位说的陈鹤琴?”代青问。
还是刚才那个发言的戴眼镜的短发女生,缓缓举起手。
“很好,我们的现代幼儿教育之父。看来这位同学是打算跟我一样,做幼儿园老师了。”
*
她翻到评论区有网友问她——
阿竹,这事儿一出,你毕业还当幼师吗?
为什么不?不要把世界让给坏人。
出事以来,代青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这会儿眼泪不受控制,滴在手机屏幕上。
代青点了点“博主已实名”的标志,原来她叫周竹正。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句话已经被用来攻击代青了,但这一刻,她和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周竹正师妹,有了共性。
她们都是,绝对的理想主义者。
起飞前,代青关掉了手机。六千公里外的冯纳一,终于见到了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