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晚上十点。

饕餮小饭馆已经打烊很久了,楼上的灯也熄了有一会儿了,整条庆月街寂静无比。

一只火红的怪鸟从附近的树梢上飞下来,落在小饭馆二楼的阳台上,穿过落地窗的缝隙,钻进屋里。

它在黑暗中飞了起来,巡视一圈,确定这家的主人已经熟睡,昂着头,得意洋洋地沿着旋转楼梯飞下一楼。

没花多少时间,怪鸟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瓶被藏在柜子里的酒,里面有一条金鱼样的红肉,在酒瓶里游来游去。怪鸟打赌,这瓶琥珀色的酒在不久前还是平淡无奇的凉白开水。只因这里面的红色游鱼,是能将水变成美酒的酒虫。

怪鸟用蛇一样的尾巴拧开酒瓶,用两双翅膀抱着酒瓶,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爽。这酒虫泡出来的酒,果然名不虚传,香甜醇厚,带着一股奇异的果香,喝下去也不烧喉咙,还有回甘。最神奇的是,它觉得这个味道十分亲切。

怪鸟打开冰箱,取出来一瓶矿泉水,悉数倒进酒瓶里,晃了晃。无色的矿泉水慢慢变成漂亮的琥珀色。

这酒虫果然可以把水变成美酒!

怪鸟把酒喝光,叼着那根酒虫吃了。

这才是它的目标!

鸟本来就爱吃虫,这酒虫更是难得一见的稀有虫子,相当于游戏里的SSR卡。最重要的是,它和酒虫在传说里有相似之处。

它当然要尝尝咸淡。

没想到,味道十分普通,只是有一股酒味。不过,味道比那美酒还要亲切一些,仿佛原本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怪鸟打了个饱嗝,甩甩尾巴飞了出去。

一个身影从小饭馆旁边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上它。

小饭馆二楼,时惜睁开眼睛,到楼下看了一圈,拿起空酒瓶,丢进垃圾桶里。

哪有什么酒虫?从头到尾只是她施的一个幻术。

那只臭鸟仗着深夜无人,大剌剌地暴露原形,飞进来的时候,时惜就看清楚了它的模样。它有蛇一样柔软的长长的身体,覆盖着鲜艳的红羽毛,长着三双眼睛、两双翅膀和三只爪子,其中一双眼睛长在背上。

这贪心的怪鸟叫酸与。

《山海经》记载,见则其邑有恐。也就是说,它出现的地方,总是会发生恐怖的事情。

时惜觉得,之所以会留下这个传言,是因为这东西自己就长得很恐怖,见过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被吓到。

别看它长了这么多多余的器官,活动起来还挺灵活的。

众所周知,《山海经》又名《食谱》,酸与也没逃过当食材的命运,据说吃了它的肉,就会千杯不醉。

这可能就是它执着得到酒虫的原因。

迎海市云泽区,山海小酒馆。

看名字就知道,这是一家妖精酒馆。迎海市一共有三间妖精餐厅,这就是其中一间。

白天不开门,一到深夜,人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家店的入口,是迎海市的都市异闻之一。

酸与经常光顾这家店。

在这家店可以释放天性,和妖精们聊天吹牛,吐槽吐槽人类。

“老板,给我一杯草莓百利甜。”酸与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化作半人半妖的模样,背后两双大翅膀,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位置。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旁边的熟“人”问他,“你这周休假,不都晚上九点就来了吗?我们都喝完好几杯了。”

“我今天做的事,说出来怕你们要揍我。”酸与翘起二郎腿,脸上的两双眼睛里满是嘚瑟。

大家都知道他的德行,顿时嘘声一片。

“想要炫耀赶紧说。”

“说说看,我倒要瞧瞧,你干了什么大事。”

酸与挑眉:“酒虫,知道是什么吧?”

“知道。”旁边的猫妖说,“我们这一群不就是酒虫吗?”

众妖哈哈大笑,酸与推了一把猫妖:“去你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逗你的,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酒虫啊?那可是能把水变成美酒的好东西。”猫妖问,“怎么,你逮到酒虫了?”

蛇妖道:“那可要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有酒虫,你可以开一家新的妖精酒馆了,那生意肯定比这里好……”说话的妖精停住话头,给酒馆老板赔笑,“老板,我就说说,你别生气。”

老板笑道:“我不生气,要是真的弄到酒虫了,酸与来接手我这家店,也未尝不可啊。”

酒馆喧闹的音乐声成了陪衬,在场的妖精都竖着耳朵,瞅着酸与。

没有妖注意到,有一个新顾客低调地走进了酒馆。

酸与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也不再吊着众妖的胃口了:“逮着了,我吃了。”

“吃了?”猫妖道,“不打紧,你吐出来给我们瞧瞧。”

蛇妖道:“对,酒虫本来就是寄生在活物身体里的,我们不嫌弃,拿出来洗刷干净,我们不嫌弃。”

“吐不出来了。”酸与说,“我又没打算让它寄生,都消化掉了。这酒虫,味道一般般吧。不过,它泡出来的酒是真的很好喝,比我喝过的所有酒都好喝。”

“你、你这是暴殄天物啊!”蛇妖指着酸与的鼻子骂道,“也不知道先带过来,让我们先尝尝美酒是什么味儿。”

猫妖朝他挥了挥拳头:“难怪你说我们听了想揍你,你确实欠揍。”

“别气恼了。”酸与躲了一下,“我当时也是有点紧张的好吧,你们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界,那可是在妖局旁边,万一没得手就完了,吃进肚子里我才安心啊。”

“妖局旁边?”酒馆脸色微微变了,“那边可没有人住,你是对谁下手了?”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妖局附近不是有一间小饭馆吗?那家店的老板也是妖,不知道是什么妖,看着妖龄挺小的。我本来一直在盯着寄生了酒虫的一个人类,她给我截胡了。我就趁她睡着,溜进去把酒和酒虫一并吃了。”

酸与没注意到气氛变了,自顾自气愤地说:“那小妖精肯定是靠关系,才能在妖局门口开饭馆,我亲眼看到,妖局的人去帮她干活,她还借用妖局的东西。而且,妖局自带隐身效果,她要不是走关系,生意能这么好?我瞧不上这样的行径,顺便教训一下她。”

没有妖搭话。

酸与奇怪道:“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一个虎妖问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什么地方?”酸与一头雾水,“就一家走关系开的妖精小饭馆,我看里面的妖精都挺弱的。”

虎妖问他:“你最近不在迎海市?”

酸与:“之前出差去了,这周才回来,怎么了?”

“难怪你消息不灵通。”虎妖提醒道,“你再想想,那家小饭馆叫什么名字。”

“饕餮小饭馆啊。”酸与嘲笑道,“好老土的名字,一个妖精取这个名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好。这年头,还有人崇拜饕餮呢,早几千年前就灭绝了。”

平时他讲这些话,其他妖早就笑闹起来了,今天怎么都反应怪怪的?

“你们到底怎么了?有新客人,放不开?”酸与说着,又打量了虎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虎妖顶着毛茸茸的老虎脑袋,它们老虎都长得跟复制粘贴似的,可是酸与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一头。

虎妖做了个端盘子的动作:“认出来了吗?”

这个动作,这个衣服,这个身材,这个气息……

“我去!”酸与吓了一跳,“你是饕餮小饭馆里的服务员!”

王林变回人脸,笑了笑:“我跟了你一路,你现在才发现。”

酸与很快就镇静下来:“你老板让你来找我算账?”

“你以为你吃下去的真是酒虫吗?”王林问他,“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丢过一根羽毛?”

酸与努力回想,还真的想起来了,在他准备对刘老爷子下手的时候,刘老爷子掀开枕头一张护身符,那张符的力量很霸道,他急着逃跑,掉了一根羽毛。

酸与捂住肚子,运气催吐,果真吐出一根红色羽毛。

这就是他吃下去的“酒虫”!也就是说,饕餮小饭馆的老板早就知道他在盯着酒虫,从上午就在那里跟他演戏,骗他骗到现在,还特意安排员工尾随他,当着他这么多酒友的面儿揭穿真相。这不是在羞辱他吗?

酸与气得脸红脖子粗,四只眼睛都冒出红血丝来了,一口气喝完杯里的鸡尾酒,揪住王林的衣领:“连酸与都敢耍,你们胆子很肥啊!”

“胆子哪有你肥啊。”王林笑了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敢在饕餮门前放肆。”

“取这么个破名字,还真的把自个儿当成饕餮……”酸与突然想起来,昨晚驱赶自己的护身符,释放出来的能量比他的还要凶,那个纹路,那个匆匆一瞥的纹路,有点像饕餮纹。

他蹲在小饭馆门口的枝头上的时候,虽然听不清那个小老板在说什么,但是看到了她吃饭的样子,他还在心里感叹,老板胃口真好,吃得真香。

那家店的老板,该不会是真的饕餮吧?

酒虫酒和鸡尾酒全都顺着冷汗排出去了,酸与手一软,松开了王林,看向周围的酒友们。

认知一转变,他才发现大家不是在沉默,而是被吓疯了。

“我老板在妖局门口开饭馆,是因为妖局求着她在那儿开。我们去饕餮小饭馆帮忙,那是在保护你们。这一点,酒馆老板应该深有体会。”王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酒馆老板,又拍了拍酸与的肩膀,“所以,别再作死了。”

没有妖还有心情喝酒,纷纷结账离开了小酒馆,个个都绕着王林走。

王林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向小酒馆,它连灯牌都暗了下去。

王林想起,时惜吩咐他做这件事时的情景。

王林问时惜:“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复杂?你只要和那只鸟妖表明身份,它就不敢对刘老爷子下手了。”

时惜说:“没有鸟妖,还会有蛇妖,有狐妖,酒虫太有诱惑力了。刘老爷子被酒虫寄生了这么多年,现在才被鸟妖发现,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身上的火气压不住妖物的气息了。他现在就像一颗结了果的蓝莓树,赶走了一只鸟,还会有新的鸟过来守着。”

“那只鸟妖身上的气息很杂,它经常和其他妖精打交道。我要通过它散播一个消息:酒虫是饕餮的。”

王林明白了,其实这才是时惜给刘老爷子准备的,真正的护身符。今日之后,全城的妖精都不敢觊觎他身上的酒虫。

了解她真正的意图,王林更愿意配合她了。其实妖局也苦这种钻规则漏洞,在人类社会惹事的妖精久矣,只是实在没有妖力去监管。

“况且。”时惜说,“经此一遭,那只臭鸟肯定会担心我报复它。它监视了刘老爷子一家这么久,也让它尝尝,被人惦记的滋味。”

想到这里,王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家老板的外貌实在太有欺骗性了,其实完全是个腹黑来的。

几公里外,刘家。

刘老爷子和陶寻云喝了植楮花茶,早早就安睡了。刘老爷子找了个防水的袋子装护身符,贴身放着。

他家刚搬回来的蟑螂和蚊子再次连夜搬家,以后估计都不敢再来了。

次日,时惜刚买菜回来,就接到了温局长的电话。

“温局长,怎么了?”时惜问他,“问打听温霄的近况?”

“先谈正事。”温局长叹气,“你之前托妖局帮你发招聘广告,最近有几个妖精来联系,已经和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准备把简历发给你……”

“可以啊,发给我吧,我来安排面试时间。”

“昨晚他们全都反悔了。”副局长语气苦恼,“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理由五花八门的。我看啊,招聘是没戏了。”

时惜:“……”她好像知道是什么原因。

昨天那一招,把这几个想来应聘的也吓坏了。

副局长说的没错,招聘铁定没戏了。

“其他城市的妖精也可以。”时惜退而求其次,“我可以去租房子当宿舍,包吃住。你有门路吗?”

副局长惨笑一声:“那个招聘广告,本来就是面向全国妖精的。”

“……”时惜想了想,“这样吧,我来写招聘广告,你再帮我发一次吧。如果这次还不行,就不占用妖局的资源了。”

副局长:“谈不上占用,正常合作流程。人类的相关部门和我们都很重视这次的创业扶持计划,你有实际困难,我们肯定是要想办法帮忙解决的。”

副局长陷入沉默,时惜福至心灵:“温霄适应得很好,很受顾客欢迎,偶尔还会在我的直播间里露脸。”

听说,温霄最近都住在外婆家,副局长估计是担心孩子,又不敢联系本人,只能拐着弯和时惜打听。

副局长:“给你添麻烦了,这孩子从小就任性妄为,不让人省心……”

“温局长。”时惜打断他,“不要再贬低温霄了,就算是想说客套话,也不要用这种打压他的方式。他是我正式聘用的员工,他工作很努力,态度很好,工作能力很强,和同事相处融洽,有正义心,在客人被骚扰的时候,会立马站在客人面前,给客人撑腰。”

“他挺省心的,是你眼盲心盲看不见。”

这已经是时惜第二次怼他了,比上一次还要不客气。

温局长被她怼得心口疼,又莫名有些欣慰:“你还挺护短。”

时惜:“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要护着。”

温霄的听觉非常灵敏,他在距离小饭馆很远的地方,就听到时惜在和温观穹打电话。他停下脚步,在考虑要不要回避,就听到了时惜在帮他说话。

回过神来,眼眶已经湿了。

温霄第一次,听到别人称呼他为“我的朋友”。

他靠墙站了好一会儿,平复心情后,像往常一样走进小饭馆:“老板,早。”

时惜道:“早,我和逢川买了早餐回来,你先去吃吧。”

时惜在伙食上从来不亏待自己和员工,今天买的早餐也很丰盛。

鲜虾皮蛋瘦肉粥,剥了壳的鲜虾,每一条都有大拇指粗,鲜味可以闻得到。

韭菜煎饺,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煎得两面金黄,透出里面的翡翠色。

咸蛋黄牛肉肠粉,皮薄得可以看到橙红色的蛋黄和满满的牛肉。用筷子夹起来,都能感受到肉的分量,沉甸甸的。皮虽然薄,却很有韧性,不容易破。酱汁沿着晶莹剔透的肠粉皮滑落,让人食指大动。

温霄的食欲,在来到饕餮小饭馆后,彻底被唤醒了。

他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牛肉肠粉,沙沙糯糯的咸蛋黄在嘴里化开,牛肉嫩滑,一点筋都没有。这两个味道意外的合衬,而且这个咸蛋黄的咸淡刚刚好,咸香味很足,又不会很咸。

时惜不仅擅长做饭,也擅长觅食,她总是能找到好吃的店铺。

一大份牛肉肠粉下肚,温霄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自从来了饕餮小饭馆,他好像开始有人味了。

人情味。

是时惜教给他的。

……

今天,何悦回来复诊,还带了朋友过来。

她向时惜介绍:“老板,这是我朋友,江心晚。”

江心晚也不避讳:“就是,新娘贴的另一个女主角。”

时惜:“你好,心晚。上次何悦提过,你忙完了会来迎海市找她玩,今天刚到吗?”

“对,把行李放在阿悦家里,就马上打车过来了。”江心晚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等吃完饭,就去附近逛逛。”

“今天吃饭不是第一要紧事。”何悦说,“老板,心晚是乐队主唱,因为职业原因,经常昼夜颠倒,还经常熬夜写歌。你看看,能不能给她调一下作息。最好让她一下班,倒头就睡。”

江心晚乖乖递手。

时惜:“我看看。”

时惜给她俩看完。江心晚的问题其实不严重,时惜发现她用嗓过度,给她调了一下植楮花茶的配方,让她睡觉的时候,可以滋润一下嗓子。

何悦的睡眠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她的皮肤本来就只有一些小毛病,经过这几天的调理,黑眼圈淡了,细纹消失了,肤色也均匀了。精神气好了许多,和之前被失恋打击得一蹶不振的样子判若两人。

时惜告诉何悦:“你没什么问题,可以不用回来复诊了。”

江心晚拿了花茶,对时惜道:“老板,听说陈特——就是那个渣男,之前来店里纠缠阿悦,你们帮了大忙,真的太谢谢你了。这几天我们都会过来吃饭,要是他还敢来,我来教训他,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了。当然了,我会带他去其他地方,不会给你添麻烦。”

何悦说:“心晚是跆拳道黑带。”

“他不敢来了。”时惜说,“我找鸦科大佬弄他了。”

江心晚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以为时惜在开玩笑呢,和何悦笑成一团。

时惜没有在开玩笑。

……

陈特发现,自己被一群乌鸦盯上了。

可能因为在饕餮小饭馆得罪了乌鸦,最近总有乌鸦在他附近徘徊。

每当他想去饕餮小饭馆等何悦,这些乌鸦就像能洞悉他的想法,在他脑袋上拉屎、叼走他的车钥匙、在他的车上拉屎、啄他的头……

他在网上搜了很多应对的办法,但统统没用,搬家、把头蒙上都没用。

每天一拉开窗帘,就会站到乌鸦蹲在外面。

它们凝视着他。

慢慢地,他感到害怕,连门都不敢出了。

今天起床,阳台上又站满了乌鸦,物业打来电话,说邻居不止一次投诉,让他不要在阳台投喂乌鸦。

陈特突然崩溃了,跪在地上痛哭,质问乌鸦:“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道歉!道歉!”

“向美女道歉!”

“离开迎海市!离开迎海市!”

陈特吓得都不会哭了。野外的乌鸦,很少会说人话!更不可能发出这么清晰的声音!

当天下午,陈特在朋友圈和社交平台发布了长长的道歉信。

之后,连夜离开了迎海市。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妖局门口的小饭馆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3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