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故人们
客船在扬州码头停靠时,正是午后。
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吆喝着招揽生意,船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人群里穿过。
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陶姜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运河的水汽,有码头的鱼腥味,有远处茶棚飘来的茶香,还有扬州城特有的、甜丝丝的花香。
“还是老样子。”她笑着说。
沈砚之站在她身边,望着这座他生活了近一年的城市,眼里也有了几分怀念。
“我先去知府衙门。”他说,“你在酒楼等我?”
陶姜点头:“好。办完了来酒楼找我。”
两人在码头分开。
沈砚之沿着熟悉的街道往知府衙门走,陶姜则转身往商业街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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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衙门前,两个差役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看到沈砚之走过来,一个差役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他。沈砚之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袍,没有穿官服,但那份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位公子,找谁?”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递了过去。
“烦请通传温知府,京城来人,有旨意传达。”
差役接过公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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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书言正在后衙批阅公文。
听到“京城来人”四个字,他愣了一下,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外走。
走到二堂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廊下站着一个人。
青衫,长身,眉眼清隽,正背着手看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怀瑾!”
温书言脱口而出,几步迎了上去。
沈砚之转过身,看到温书言,嘴角微微扬起。
“温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温书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但精神好多了。”
沈砚之点点头:“一路奔波,难免清减。倒是你,这知府当得如何?”
温书言苦笑:“案牍劳形,不如当年在你们家当账房清闲。”
两人又笑。
寒暄几句,沈砚之正色道:“先办正事。太子殿下有旨意。”
温书言立刻整肃衣冠,跪地接旨。
沈砚之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声音清朗:
“奉天承运,太子令谕。扬州知府温书言,才德兼备,政绩斐然,着即入京,擢升丞相,辅佐朝政。钦此。”
温书言怔住了。
丞相?
他跪在地上,一时竟忘了接旨。
沈砚之也不催,只是含笑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温书言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旨意,声音有些发颤:“臣……领旨谢恩。”
沈砚之伸手扶他起来。
温书言站起来,手里捧着那道旨意,还有些恍惚。
“怀瑾,这……”
“太子殿下慧眼识人。”沈砚之说,“你在扬州的政绩,朝中都有耳闻。清淤治河,整顿吏治,发展商贸,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
温书言摇了摇头:“那些都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你这个份上的,也没有几个。”沈砚之看着他,“书言兄,当得起这个位置。”
温书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既然太子殿下信任,我便尽力而为。”
两人回到后衙,温书言让人上了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悠长。
沈砚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温书言笑道:“这是今年新到的。”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书言放下茶盏,看着沈砚之。
“怀瑾,你的事……我听说了。”
沈砚之抬眸看他。
“付荣伏诛,沈家冤案昭雪。”温书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的欣慰,“恭喜你。”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
“多谢。”他说,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了一丝波动。
温书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有些事,不需要多说。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朝中的局势,江南的风物,京城与扬州的异同。
温书言问起陶姜。
“陶姜还好吗?”
沈砚之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好。她随我一同来的,现在去酒楼了。”
温书言笑了:“那就好。你们成婚的事,我在扬州也听说了。可惜公务缠身,没能去喝一杯喜酒。”
沈砚之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好。”
温书言也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
“以后在京城,还要仰仗怀瑾多多照拂。”
沈砚之摇头:“书言兄说笑了。以你的才能,何须旁人照拂?何况,我已经辞官了。”
温书言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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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姜站在“食为天”酒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匾额还是老样子,漆面光亮,金字熠熠。门口的两盏红灯笼换成了新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她刚走进去,一个年轻的伙计就迎了上来。
“姑娘,里面请!大堂还是雅间?”
伙计穿着青色的短打,腰系白围裙,干净利落,笑容热情。陶姜暗暗点头,培训得不错。
“大堂吧。”她说,“靠窗的位置有吗?”
“有有有,姑娘这边请。”
伙计把她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麻利地擦了擦桌面,又倒了杯茶。
“姑娘想吃点什么?咱们店里的招牌菜可多了。蜜汁叉烧、松鼠鳜鱼、香煎牛排,特色茶点……姑娘是第一次来?要不小的给您推荐几个?”
陶姜接过菜单,翻了翻。
菜单是新印的,纸张厚实,字迹清晰。菜品的分类也合理。招牌菜、时令菜、汤羹、点心、饮品,一目了然。
“蜜汁叉烧、清炒时蔬、一碗阳春面。”她合上菜单,“就这些。”
“好嘞!姑娘稍坐,马上就来。”伙计转身要走,又被陶姜叫住了。
“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店长,是周福吗?”
伙计愣了一下:“是,周掌柜是我们店长。姑娘认识他?”
陶姜笑了笑:“认识,你先去忙吧。”
伙计应了一声,去了后厨。
陶姜坐在窗边,打量着大堂。
午市刚过,客人不多,但也坐了七八桌。有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在谈生意,有年轻的书生在对酌,还有一家三口带着孩子,其乐融融。
大堂里的桌椅摆放整齐,桌面干净,地面光洁。靠墙的一排卡座,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逼仄。
后厨的方向,隐约能听到炒菜的声音,还有伙计们传菜的吆喝。
“三号桌的松鼠鳜鱼好嘞——”
“七号桌加一份蟹粉豆腐——”
一切都有条不紊。
陶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菜上来了。
蜜汁叉烧切得厚薄均匀,色泽红亮,蜜汁挂得恰到好处。清炒时蔬碧绿脆嫩,火候刚好。阳春面汤清味鲜,面条筋道,上面卧着一个嫩黄的荷包蛋。
陶姜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
甜咸适口,肉质紧实却不柴,外焦里嫩。和她教的方子分毫不差,火候甚至比她还精准几分。
她又尝了一口面汤。
鲜,醇,带着淡淡的猪油香。是她熟悉的味道。
陶姜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酒楼,她可以放心地交出去了。
吃完后,她喊伙计结账。
“姑娘,一共八十二文。”伙计报完价,又问,“姑娘要找我们周掌柜?小的去通报一声?”
陶姜点头:“劳烦了。”
伙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姑娘,您找周掌柜……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菜品不合口味,您跟小的说,小的让后厨重做……”
陶姜笑了:“别担心。我和周掌柜是故友,许久不见,想见一面。”
伙计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说:“那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噔噔噔跑上楼,敲了敲二楼一间雅间的门。
“周掌柜!”
门开了,周福探出头来。
周福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分干练和从容。
“什么事?”
“掌柜的,楼下有位姑娘,说是您的朋友,想见您一面。”
周福愣了一下:“姑娘?叫什么名字?”
伙计挠了挠头:“小的忘记问了。”
“长什么样?”
伙计想了想:“很年轻的姑娘,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长得挺清秀的……”
周福一头雾水。
他认识的人里,年轻的姑娘……除了酒楼里的女客,就只有……
他心头一动,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他放慢了脚步。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裳,头发随意挽着,正端着茶盏看窗外的街景。
周福站在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掌柜的!”
陶姜放下茶盏,转过头来。
看到周福,她笑了。
“周福,好久不见。”
周福站在桌前,看着陶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年不见,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和笃定。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掌柜的,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陶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周福坐下来,伙计机灵地又上了一壶茶。
陶姜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酒楼经营得怎么样?”
周福定了定神,开始汇报。
“一切都好。这半年来,流水稳中有升,上个月净利三百二十两。后厨的师傅们都按您定的方子做菜,不敢马虎。伙计们也培训到位,待客热情,从没出过差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走之前定的规矩,我一直盯着。菜品质量、服务态度、卫生清洁,每天都要检查。不合格的,该罚的罚,该辞的辞。现在酒楼的口碑,在扬州城是头一份。”
陶姜听着,点了点头。
“账目呢?”
“账目清楚。”周福说,“每个月的收支、进货、库存,都有详细记录。陈先生每季度会来查一次账,从没出过问题。”
“温大人常来吗?”她问。
周福笑了:“温大人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都要点一份,还要打包一份带回去。”
陶姜忍不住笑了。
“周福,”她正色道,“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周福坐直了身子:“掌柜的您说。”
“我要走了。”陶姜说,“和沈砚之回我的家乡,山高路远,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周福愣住了。
“掌柜的,你……”
“酒楼交给你,我放心。”陶姜看着他的眼睛,“你跟着我这些年,从路边摊到小铺子,从小铺子到分店,再到这家酒楼,每一步你都看在眼里。该学的,你都学了。该会的,你也会了。”
周福的眼眶有些发红。
“掌柜的,我……”
“别急着感动。”陶姜笑了,“我还有事要交代你。”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以后,酒楼的利润,分三份。一份拿出来,存起来。每年遇到灾情的时候,就捐出去。一份用来资助寒门学子,帮他们读书、赶考。”
周福认真地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剩下的,你和店里的旧人们分一半。另一半交给温大人。”
周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陶姜看着他,笑了笑。
“别这副表情。”她说,“又不是生离死别。说不定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的。”
周福用力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放心,”他说,“我一定把酒楼经营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陶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信你。”
周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