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晨光
陶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沈砚之的呼吸渐渐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靠在他肩头,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纸上透着一层朦胧的青光,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陶姜动了动,发现自己还靠在沈砚之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睡姿规矩得像一尊雕塑。但她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陶姜愣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吵醒你了?”
沈砚之摇了摇头。
陶姜顿了顿,心里浮起一个猜测:“你不会……一直没睡吧?”
沈砚之没有回应。
沉默就是答案。
陶姜坐起身,叹了口气。
沈砚之也坐了起来,动作有些无措。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紧绷,像是在担心她生气。
陶姜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都化成了软。
“你有心事?”她轻声问。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只是……想看着你。舍不得睡。”
陶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
“你昨天怎么会在京郊?”她问。
沈砚之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昨日是我父亲的生辰。”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去京郊……看看他们。”
陶姜沉默了。
她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沈砚之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很想他们……但我不能走近。”
他顿了顿。
“我还没有给他们报仇。我没有办法面对他们。”
陶姜心里一酸。
她抽出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头。
“沈砚之,”她说,“你不但重新回了京城,还在短短几个月升到了工部尚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砚之没有说话。
“许多人经营一生,也够不到你现在的位置。”陶姜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沈砚之摇了摇头。
陶姜正色道:“沈砚之,我其实很佩服你。”
他抬起头,看向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里有疑惑。
陶姜继续说:“如果是我经历了你所经历的一切,我没有自信可以像你一样重新振作起来。不只是我,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她顿了顿。
“你父亲母亲,只会为你感到骄傲。”
沈砚之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一些压在心头的阴霾,好像都被她的话一点点驱散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下巴抵在她肩上,脸埋在她颈窝里。
陶姜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脖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闷闷的:
“还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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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姜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昨夜那些话说完之后,两人又躺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她再次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很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
正想着,门被轻轻敲响了。
“陶姑娘,您醒了吗?”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陶姜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布巾,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鸟。
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后,她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陶姑娘,奴婢芳草,大人让我以后跟在您身边伺候。”
陶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整个人透着股机灵劲儿。她说话时眉眼弯弯,一点也不怯生。
“你今年多大了?”陶姜问。
“奴婢今年十六了。”芳草答得飞快。
陶姜又打量了她一眼。
十六?看起来最多十四,真是一张娃娃脸。
“不用拘谨。”陶姜摆摆手,“我不习惯人伺候,你不用一直站这儿,有事我叫你。”
芳草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是,陶姑娘。”
陶姜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芳草带她去用早膳。
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小小的花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一碗清粥,还有几块精致的点心。
陶姜坐下,看了看窗外。
“沈砚之什么时候回来?”
芳草想了一下:“大人一般辰时末就下朝了。算算时辰,应该快了。”
陶姜点点头:“那我等他一起。”
芳草应了一声,悄悄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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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今日下朝比平时更快。
乘云和随风跟在身后,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由得对视一眼。
大人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下朝,他都是不紧不慢的,该寒暄寒暄,该应酬应酬,脸上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今天,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宫门的,连那些上来套近乎的官员都没理。
那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人在追。
马车停到了府门前,沈砚跳下去,之忽然停下。
乘云和随风也跟着停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只见他们大人站在门口,抬手理了理官服的衣襟,又整了整袖口,甚至还摸了摸头发,确认没有一丝凌乱。
然后他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乘云和随风对视一眼。
……这是他们家大人吗?
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大人?
两人默默跟在后面,心里却都明白,能让大人这样的,只有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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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姜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院子里的兰草开得正好,淡淡的香气随着晨风飘进来,让人心旷神怡。
她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芳草聊着天。
忽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她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人影正朝她走来。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青色的官服,衬得身形更加挺拔清隽。眉眼如画,薄唇微抿,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衣袂在晨风里轻轻拂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陶姜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玉,温润,清贵,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那样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陶姜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