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徐隐章走后,则安像是一只燃尽了的蜡烛,只灯芯一点微弱的烛火,躺在仅存的蜡油中,苟延残喘。

她孤零零立在原地,吹了许久的冷风,直到衔珠提醒她:“小姐,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则安点头,扯出一个笑,迈步进去花厅。

一进去,孟老太太立即拉着她的手寒暄,许多贵妇小姐也都围了上来,有些她认识,有些是第一次见。

她忽然想去去年冬天去宣威侯府赴宴,那时周氏故意怠慢她,沈如昭刁难她,二姐斥责她。那天晚上,她还委屈的埋在徐隐章怀里哭。

而今所有人都奉承她,人们都围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奉承她。

孟老太太自然不允许她去角落里坐着。

与她说话的人太多,则安勉强打起精神应对。

“徐夫人,您皮肤真好,白里透红,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的养颜秘方?”

死者入殓之前,有一饭含之礼,即将米粒与一枚珍珠放入逝者口中,此事通常由逝者的丈夫或儿子做。一般只有正妻病逝,丈夫才会亲行饭含之礼。

姨娘没有儿子,父亲便说让家中小厮代劳。

表哥自告奋勇,说愿意代行此礼。此事晦气,则安不愿意欠他的。最后反倒是姑姑劝她不要胡思乱想,还给了她一颗上好的南珠。

那天晚上,则安到底没有让表哥做。她让表哥守着门,自己掰开姨娘的嘴,将米粒一颗颗塞进去,小心将南珠放进去。

丧事中有许多复杂流程,则安不懂。是姑姑一直从旁提点,照顾她吃饭,催促她睡觉。

白日宾客多不觉得有什么,到夜里,灵堂阴森恐怖,是表哥一直陪着她跪着。

“瞧你这话说的,徐夫人这是天生丽质!”

十二岁那年,表哥带她去看灯会,街上又碰到刘子行那个混蛋。刘子行嘲笑她是没娘的野丫头,没教养,成天不好好待在家里绣花,反而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

两边很快就打起来了。

则安并没怎么吃亏,却突然觉得小腹坠痛,一看,裙子上全是血。表哥吓坏了,抱着她一路飞奔回府。则安也以为自己要死了,路上将遗言都交代好了。

回去后姑姑笑着将表哥打发走,教她怎么用月事带。

则安的身体挺好,只是月信来时实在遭罪,有时候疼的都下不来床。

她从没说过这事,表哥却搜罗了许多补品送来。

“我看呐,这最大的秘方,还是要夫君疼爱。”

众人笑做一团。

人声鼎沸,众人笑靥如花。

则安耳边一阵轰鸣,只见众人嘴唇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门的乞丐,与满室琳琅、华服珠宝十分不搭。

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应付这些人,便借口身子不适,抬脚离开。

她步子很快,很想找到一个没人的、安静的地方。奈何一路上总会遇到人,贵妇小姐们同她说笑,丫鬟婆子们给她请安。

她像只没头苍蝇似地乱转,终于,发现了一处僻静的凉亭。

丫鬟们都守着亭外,则安独自坐着亭中的石凳上。

经过一夜的天寒地冻,石凳上积累了深重的寒气。一坐上去,寒气自大腿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狠狠地掐自己大腿,又仰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空中一群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鸟飞过,有一只掉了队,落在很后面。

小时候她瘦瘦小小,无人在意。是姑姑和表哥呵护着她慢慢长大。

现在攀了高枝,为了迎合夫君,就急不可耐地与他们割席。

真是个白眼狼。

她在凉亭中坐了许久,心中的悲伤却始终难以散去。

恍惚间,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她侧头,远处梅花林中转出来一高大威猛、浑身肃杀之人。

又是秦镇岳。

他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看样子,似乎还要往这边来。

则安立即站起身,想到人多的地方去。只是她对孟府并不熟悉,并不知道花厅在哪个方向,这里也没个丫鬟能引路。

她又回头看去,秦镇岳果然是朝她这边来了。

则安顾不上其他,随意选了个方向走。

边走边回头看,秦镇岳似乎加快了步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则安心慌不已,干脆提着裙子小跑起来。边跑边回头看,慌乱之间撞上一个怀抱。

松香味兜头罩下,消弭了她心中的慌乱。

站稳后,则安再往回看。

秦镇岳立在原地,不再往这边来。沈如昭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撑着腰看着他们。

徐隐章搂着则安肩膀往大门处走,上了马车后,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不长不冗的两秒。

她刚才没哭。

即便如此,则安还是有些心虚地解释:“花厅中人太多,我有些闷,就出来透透气。谁知越走越偏僻,慢慢就到了那个凉亭。”

徐隐章“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到了定国公府,徐隐章率先下了马车。等则安下来时,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则安慢腾腾往回走。

秋月劝她:“公子在前院书房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您要是再不笼络住他,恐怕别的女人趁虚而入,到时候您后悔都来不及。”

则安只当没听见,秋月却不放弃,絮絮叨叨了一路。

则安听的心烦不已,怒道:“再啰嗦,把你发配到前院做洒扫丫头。”

秋月立即回嘴:“去就去,有本事您别在同奴婢打听公子的喜好。”

则安冷哼一声,捂住耳朵大步往回走。

夜里,则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照她来说,徐隐章的心才是海底针,根本琢磨不透。

他生气的这一个多月,则安若是有什么事,不必等到她张口,他早已提前办好。

她也试过去找他,送衣服、送吃的,他悉数收下,却不愿意见她。曾经有一次她听了秋月的怂恿,厚着脸皮在外面站着,就是不走,不到一刻钟,徐隐章果然松了口。进去是进去了,徐隐章只让她坐在一旁,自己旁若无人地办公,则安臊的根本坐不住。

他像一块被秋雨淋透了的冷玉。

不管你怎么焐,始终自内而外地透出寒气。

则安披了件衣服起身,怕吵醒值夜丫鬟,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开了一条小缝。

冷气争先恐后地往屋里灌,像潮水般涌来,将她从头到脚包裹。

适应了最初的寒冷后,则安又将窗户开大了些,仰头往上看。

一轮残月挂在天际,还被乌云遮了大半。

其实现在这样也好,徐隐章什么都替她做好了。

只一点,她绕不过自己心中的愧疚,总是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好。

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他一直想要孩子,给他生个孩子,也算尽到了传宗接代的义务。有个孩子在跟前,她的日子也会多许多盼头。

则安越想越觉得可行,府中如今也清净了不少,孩子应当能顺顺当当生下来。

窗户关上,则安又缩回被窝。刚才积聚的寒气此刻全都发作起来,手脚冻得生疼。

过了一会儿,则安突然又坐起身。

孩子不是她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

长叹一口气,她又躺回去。

白日里,秋月依旧在则安耳边絮絮叨叨。几句话反反复复说,再不将徐隐章哄回来,别的女人定然会趁虚而入。徐隐章最近回来的很晚,指不定在外头有了旁的女人。则安进门一年了还没有子嗣,万一让旁的女人抢了先,到时候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不仅自己说,还联合了立春、夏荷等人轮番说。

最可气的是,衔珠也跟着一起说。

则安恼恨不已,猛地一拍桌案。

“他非要找别的女人,我能怎么办?”

“整个国公府都是他说了算,他要想纳妾我还能拦着不成?”

“如此轻易就被旁的女人勾走,算不得什么好男人,不值得挽留!”

这话很快就传到徐隐章耳朵里。

他在桌案后头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中,用水瓢击碎水缸表面的冰,舀了一瓢冰水兜头浇下。

“嘶嘶”声,他的身上白气袅袅生升起,很快又消失不见,融入冷寂的黑夜之中。

……

冬日天黑的早,则安又怕冷,因此戌时四刻就上了床,拥着被子看话本子。

“少夫人!机会来啦!”

秋月冒冒失失闯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抓着则安的手说:“公子高烧不退,您快去看看。”

则安放下书问:“怎么回事?钱大夫去看过没有,怎么好端端的发烧了?”

“钱大夫今儿碰巧告假了,听说从外头请的大夫,开了退热的药,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则安赶忙掀被起身,趁着稀疏月色往前院赶。

书房中人齐全的很,藏锋、两个日常服侍的小厮,还有……钱大夫。

众人见了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上来。

“少夫人,这次寒气来的凶猛,若是不能及时退热,恐怕不好。”钱大夫一脸严肃。

不至于吧……

徐隐章身体挺好的,上次受了那么重的刀伤都没见他怎么样。

“药已经熬好,只是公子昏迷着,喂不进去。”藏锋面无表情地说。

则安走到床边坐下,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的确烫的可怕。

脸颊也泛着异样的潮红。

“我试试。”

则安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小心往里喂。

徐隐章牙关紧闭,药都顺着嘴角往下流。

钱大夫和藏锋相互看一眼,钱大夫说:“既然少夫人在此处照料,我等去外面候着。若是有事,您叫一声就好。”

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不方便在场。

“别走。”则安叫住他们。

二人又停住脚步。

则安叫来衔珠:“去厨房里取一根芦苇杆,洗干净拿过来。”

钱大夫与藏锋相互看一眼,满脸一言难尽。

东西拿来后,则安想捏开徐隐章的嘴。奈何他牙关紧闭,她竟然捏不动。

“藏锋,你过来。”

藏锋看一眼躺着的徐隐章,心中叹一口气,大掌将他的嘴捏开。

则安将芦苇杆的一端插入他口中,自己喝了一大碗药,含住芦苇杆另一端,一点点将药渡入他口中。

很快,一碗药就喂进去了。

则安满意地喝了口茶水漱口。

她可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轩窗小,佳人笑[先婚后爱]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7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