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则安努力往前蹭,手想抓住徐隐章。
“我说,我什么都说!”
“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她重复了三遍,声音含糊不清,中间夹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对我总是温柔体贴,处处包容。虽然你总是吓唬我,可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了秦镇岳的事后,我心中更加愧疚……”
即便如此努力地向前蹭,还是没够到徐隐章一片衣袖。
她的心口像是有一口井,悲伤和绝望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走?”
一向温柔体贴的徐隐章,此刻却化身最冷面的酷吏,丝毫不心疼她有多难过。
“我不敢喜欢你……我不敢……你这么好,我无才无貌,我配不上你……”
“你抱抱我,好不好?”则安朝他伸手,像个孩子似的,祈求地望着他,却并未得到回应。往常最普通不过的笑意,此刻也没有了。
“我说了很多次,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你时就喜欢你。”徐隐章声音冷淡。
“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可是你又要赶我走。”她泣不成声,委屈几乎要淹没她。“我怎么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万一你将来又要赶我走怎么办?”
果然是因为那件蠢事。
徐隐章扯了扯嘴角。
“你今日喜欢我,明日未必喜欢我,到时候我怎么办?”她越说越委屈,将心里所有的不安和彷徨一股脑往外倒。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沈既昂如此,吴明达如此,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喜欢时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不喜欢时就弃如敝履,冷着脸要赶我走。”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本小姐不稀罕你!”
她边哭边骂,抓着散在一旁的棉帕往他身上丢。
“你滚开,本小姐不稀罕你!”
徐隐章握住她小腿的手松开,慢慢直起身,缓步转过来,坐在侧边,展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专注地看着她。
他并不主动抱她,只张开手臂。
则安很清楚,他在等,等她主动、心甘情愿地投入他的怀抱。
则安扭着身子往墙边侧,脸折过去,执拗地不愿意看他。
定国公怎样,吏部侍郎怎样,偏偏君子又怎样,谁稀罕这些!
她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狠狠掐自己膝盖。
不许哭!
她绝不会原谅徐隐章。他不是不让她走吗,那就不走了,每天只拿他当空气。不管他如何哄,如何装可怜,她都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不再哭,徐隐章也没有动静,密室里安静极了。
如果他愿意主动过来抱她,再说两句好话,她能勉为其难下了这个台阶。就像以前那么多次吵架一样,总归要原谅他的,否则日子没法过。
她悄悄侧了点,眼角余光偷偷瞥徐隐章。
他双臂依旧展开着,悬停在空中。
则安忽然扑进他怀里,两只胳膊紧紧搂着他脖子,“你混蛋!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抱我!”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想你抱我……你就是个混蛋……”
徐隐章一手揽住她肩膀,另一手轻抚她的头,并不出声。
哭了许久终于平静,则安慢慢坐直了身体,离开他的怀抱。
他胸前的衣襟湿了大半。
“快给我解开。”她折过脸不再看他,瓮声瓮气说。
徐隐章依言拆开固定在她小腿上的木板。
则安缩回腿,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仔仔细细检查,确认骨头都是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她两手抱腿,整个身子侧过去,面向墙壁,头埋在膝盖里。
“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床一轻,则安扭过来看,徐隐章去架子上拿了个……像是动物骨头做的破碗回来。
“最后一件事,做完就回去。”
怎么还有!
则安整个身体转过来,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仰脸祈求:“我全部都告诉你了!我们回去吧,我求求你了,我们回去吧!”
徐隐章由着她抱,自顾自掀开衣摆,解下小腿上缠着的匕首。
刀刃出鞘,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令人胆寒的白光。
他将匕首硬塞到她手里。
“你不要这样,我害怕。”则安忍不住又开始啜泣。
徐隐章指腹擦掉她的眼泪,温声说:“和离一事是我伤了你的心。”
则安赶忙接话:“我不怪你……我也有不好。”
“你心中不安也属常理,毕竟,人心难测。看不见的东西,总归难以全然信任。”
则安垂眼看看手中匕首,惊的瞪大眼睛。
“你……”
“我不怪你!我相信你!以后我全心全意相信你。”
徐隐章拽开腰间玉带,粗暴地拉开衣襟,露出紧实的胸膛。
他握住她手,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本来应该将心剖出来给你看的。”
“但那样我大约活不成了,留你一人在世上,我不放心。”
“今日,只取心头血。”
则安蹬腿往后缩,却被他攥着手,退不了。
“你肯定是得了疯病,不怕,我们去宝国寺找无忧大师,让他给你画几张符贴着就好了。事不宜迟,今日就去!”
徐隐章手包着她手,将刀尖一点点往自己心口插,暗红色的血顺着胸膛向下蠕动。
他还在继续往里推进。
则安被吓得浑身发抖,尖叫连连。
“你疯了!你疯了!”
血不再像虫子蠕动,而是像小溪,哗啦啦往外流。
“救命啊!快来人!”则安扯着嗓子喊。
徐隐章微笑,终于松开了则安的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破碗,接自己的心头血。
因为失血太多,他的额头渗出虚汗,手也不太稳。
则安得了自由立刻奔上楼梯,想出去叫人,却发现门被堵死,狠狠拍打几下也无人回应。她只好又折返回来,徐隐章面色惨白,看着她,笑说:“将我的心头血喝了,你就会明白我的心。”
血腥味呛鼻,则安侧过身干呕。
缓过来后,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扯出个笑,重复先前徐隐章说的话:“现在府里再也没有乌七八糟的事,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我们要好好过日子,你说是不是?”
徐隐章虚弱一笑:“你说的对。”
“那我们先出去吧。”则安期待地望着他。
“若是不能叫你明白我的心,日子没法好好过。”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则安坐在他身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哄他:“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先出去,好不好?以后所有事情我都听你的。”则安举手发誓发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伤你的心。”
匕首还插在心口,徐隐章粗喘一口气说:“我的心一直在流血。则安,你再不喝,恐怕我要没命了。”
“你不要……你不要这么逼我。”怕碰到他胸口的匕首,她不敢抱他,只哭着望他。
却没有得到怜惜,即便面色如此苍白,他还是只用一个眼神就能制服她。
他从来不妥协。
则安哭着端起碗,又看了徐隐章一眼,认命地咽了一口。
腥的她想吐。
“全部喝下去。”
则安眼泪止不住地流,闭着眼,自己捏着自己鼻子,咬牙全灌下去。
血腥气由内而外地笼罩住她。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鱼,浑身都散发着腥味。
“什么滋味?”徐隐章抬手擦掉她唇角的血。
则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茫然无措地回望他。
徐隐章见她如此,便教她回答:“你说尝到了,你知道我的心里装着你,永远不变。”
则安重复:“尝到了,我知道你的心里装着我,永远不变。”
徐隐章又教下一句:“说你也会永远爱我,若是变心,就将你的心挖出来献给我。”
“我也会永远爱你,若是变心,就将我的心挖出来献给你。”
徐隐章满意一笑,指着架子上放着的骷髅说:“往右转,门就开了。”
*
徐隐章迷迷糊糊听到些细碎的声音,很像什么咒语,听不清。眼前好像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晃,来来回回不停歇。等他努力地掀开眼皮后,晃影消失,声音也没了。
“你醒了!”
徐隐章将胳膊自被子中抽出,抬手也摸摸则安的脸。她两只手主动抓着他的手,脸往他手上靠。他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她脸颊。
从密室出来,他并未昏迷。钱大夫拔刀时也还清醒着,是将伤口包扎好,服了药才睡下。
钱大夫确实夸大其词,但他以为,她看见自己一直清醒着,不会太害怕。
心口腾出一股热气,不知该说热,还是说暖和。
徐隐章望向窗户,门窗却都紧闭,但外面还大亮着。
“你可用膳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则安拿起团扇轻轻摇着,轻声细语哄他:“你身上有伤,不能吹风,尤其是穿堂风。是不是热,我给你打扇,好不好?”
徐隐章点头,又问:“用膳了?”
则安点头:“我吃过了,你是不是饿了?”
“是有些饿了。”
则安于是叫人送来吃食,白粥,配些清淡小菜。她小心将他扶起,靠坐在床边,亲自喂他。
“这些日子要用的清淡些,等你好了,我亲自下厨煲汤给你喝。”
用过膳后,则安又念书给他听。期间殷勤备至,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给他喂茶,唯恐他哪里不舒服。喝完药后怕他苦,还要给他喂梅子糖。徐隐章不爱甜食,没说什么,皱着眉头吞了。
他想起上次风寒,在前院书房养病。那时她也忧心忡忡,处处精细。他在脑中仔细回想,两次竟无甚区别。一时间像是吞了包着糖衣的黄连,分不清是苦还是甜。
只恨那时被嫉妒和不安蒙住了心。
徐隐章长长叹一口气,则安急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对不住你。”他侧头看她,目光温柔缱绻。
则安如临大敌,生怕他疯病又犯了,连忙趴到他跟前,紧紧握住他手说:“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对我好,我心里都清楚。”
说罢,像是怕他不相信,又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信誓旦旦:“我清楚的很!”
徐隐章笑,不再多说。
夜里歇息时,徐隐章说:“上来,挨着我睡。”
“我会压到你伤口。”
“你不上来,我心不安。”说着,徐隐章抚上缠着纱布的心口。
“好好好!都听你的。”
则安小心翼翼在他身边躺着,一动不动,也不敢挨着他。徐隐章见她如此,也不强求,只握住她手。
睡到迷迷糊糊时,忽然又听见絮絮叨叨的咒语声在耳边。他立时清醒了,却不睁眼。
身旁之人挣脱了自己的手,像是下了床。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额头一凉,似乎贴上了什么纸。眼前又有暗影来来回回晃。
他凝神细听。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念了一阵,胸前衣襟被小心扒拉开,伤口处被贴上了像纸一样的东西。
徐隐章想,她动作倒是挺快的。
说今日请符,今日当真请了符。
忽然又有些无奈,明日会不会端来符水让他喝?
先帝在时,十一公主发高烧,先帝病急乱投医,也请了大师来做法。一碗符水喝下去,十一公主就没了。先帝大怒,当场将那大师斩了。
若是平常倒罢了,而今身上有伤,倒是不敢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府里是不是还住了个所谓的“大师?”
府里还有几个妹妹没出阁,各处丫鬟也不少。明日需得嘱咐藏锋,将这大师看好,不能让他进内院。转念又一想,藏锋心中有数,应该已经派人看着了。
心中一桩事放下,又喝了药,咒语喃喃,他眼皮越来越沉。
至于符水的事,明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