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痛苦的不只是受伤的人】
方彬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生活很顺的人。
这么想可能是有些自恋,但是他真的觉得自己的命挺好的。
父母虽说是双职工,不是创一代,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双国企职工在那个年代的含金量还是不容小觑的。
方彬从小生活条件就比同龄人要优渥,甚至父母因为文化程度比其他同学的父母高,他觉得自己的家庭教育和氛围比别的同学家里更和谐。
爸爸情绪稳定,说不上温情但也不是棍棒式育儿,妈妈在学习上比较严厉要求自己,但是好在自己也是真的喜欢读书,家里在这方面一直没有什么亲子矛盾。
方彬喜欢读书,喜欢成绩比其他人都好的优越感。
在学校里,他进不了活泼帅气的那群男孩子团体,但是绝对是聪明学霸的男生群体一员。每次考试出成绩都是他的高光时刻。
工作以后他依然觉得自己是比较优秀的那批人,即使是在高手如云的大厂,他依然比自己周边的同事要能力更强一些。
也比其他入社会的同龄人,在家庭方面更拿得出手一些。
他很喜欢黄琪琪,黄琪琪就像他生命里的其他所有加分因素一样,是能让他觉得自豪的羽翼。
初识琪琪的时候,方彬只拿到了琪琪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在学校的操场上跟学生们的大合照。
一开始他只是对琪琪的职业很满意,对琪琪在合照里模糊的身形气质满意。
他觉得,如果自己的老婆是一位中学数学老师,那真的还不错,父母肯定会非常满意,同事们也会羡慕。
他和琪琪的夫妻组合会像父母当年那样,小家庭会富足稳定。
见面后,琪琪本人给他的印象更深了,甚至都忘了那些外在条件。
琪琪很温柔体贴,不是那种说话嗲嗲的温柔,是一种无论自己说什么琪琪都会听进去,都会给自己正反馈的妥帖。
每次见面,方彬感受到的愉悦都是前所未有的,远超自己当年考试成绩第一的满足。
确认关系后,琪琪在他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伴侣,更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在他们第一次拥抱,在他们第一次亲吻,在他们结婚的时候已经深入骨髓。
他想对琪琪好,想让自己的小家庭好。
他也这么做了。
尽自己的能力去做了。
可是现在,琪琪却说,可以去离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要离开自己了。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爸爸受伤截肢,已经是一个让他很受打击的事情了。他没觉得这会过不下去,可是琪琪这条信息,却一下子让他失去了信心。
自信是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脊梁骨,这根骨头里,有琪琪。现在琪琪想离开了。
方彬没觉得伤心痛苦,反而是有些心慌,有些麻木。
他不想回这个信息,也不想再面对琪琪。
就让琪琪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就好了。
今天是爸爸出院,方彬早上从酒店出来办理了退房。酒店里自己和妈妈的衣物用品全部打包放车上。
等他赶到医院病房,妈妈已经给爸爸把行李都收拾完毕,就等着自己去给爸爸办理出院手续,还要开好费用明细和发票。
方彬按照护士的交代在机器上操作的时候,想到爸爸用的一些护具以及轮椅是在医院买的。但是这部分好像没有记在住院费用里,是自己在二楼采买窗口另外扫码支付的。是不是也该去那里要个发票,方便后面索赔的时候统计?
他这会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好像也没多少钱,跑来跑去好麻烦,算了吧。又想到琪琪要是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付钱的时候就想到要发票的,她一直都很心细。
带着一堆资料回到病房的时候,爸爸果然也问这个事了。
“轮椅这些东西也在住院明细单里吧?”
方彬心里觉得有些不妙,爸爸最近的脾气非常古怪,稍微不顺着他的意思就会被批评。但是此刻他只能说:“应该在的吧,我看看。”
装模作样翻了两遍,跟爸爸说:“我没看到,我去问问护士吧。”便又走出了病房。
出去后他先去抽了根烟,最近不是在医院跟爸爸妈妈吵架,就是回酒店忙工作,还要心烦琪琪那边的信息,自己抽烟越来越多,只有抽烟的时候没人找他,只有这一根烟的时间是属于他自己的。
在烟雾中他眯着眼睛放空思绪,爸爸出了问题,琪琪也出了问题,妈妈也没以前那么能顶事了。
工作上自己也是顾不上,状况频发,昨晚还因为一个线上事故被林岚姐批评,警告自己这种级别故障肯定会影响绩效评级。
今天又是跨部门的需求评审会,自己也没办法出席,还是拜托林岚姐替自己参会的。他知道自己最近工作上处理得很糟糕。可是自己能怎么办呢?
好像一下子,什么都不顺了。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琪琪的信息,还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想要么直接跳过回复,告诉琪琪一声自己带着爸爸出院要回家了,但是直觉这样信息发过去会让琪琪更加生气,想了想还是收起了手机。
开车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非常沉默。刚才上车的功夫爸爸发了很大的脾气。说方彬扶他上车的姿势不够仔细,不方便他动作。
最近这段时间爸爸经常这样,自己和妈妈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被他批评。
脾气变差,人还难搞。因为幻肢痛,爸爸经常会发出忍痛的哼声,听多了真的让人非常不适。
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爸爸偶尔“嗯,嗯”的痛哼,更加折磨人。
妈妈索性在副驾驶已经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爸爸在后面坐着很难受,姿势也很别扭。
换作平时方彬会问爸爸,是不是坐着姿势不舒服腿更疼了,但是今天他也什么都不想说。
痛苦的人不只是爸爸一个。
到家里地库,方彬直接把车先停在爸爸妈妈在的单元入口附近。
这样陪着爸爸妈妈东西搬运上去,他还可以再下楼来把车子停自己家停车位去。
也算是透口气吧。
爸爸应该是太疼了,停好车以后也不坚持自己单腿站立然后自主挪到轮椅上,由着方彬和妈妈半拖半抱把他放在轮椅坐稳。
妈妈推着爸爸的轮椅往电梯厅走去,方彬把后备箱里父母的行李一起拎上也跟着往电梯走。
进家门以后方彬明显看出来家里的变化。所有的家具桌椅都被靠边放了,包括客厅的茶几都是贴着阳台不常开的那侧玻璃门。所有转角贴着防撞贴,移门在比较低的位置贴着一些吸盘把手。
方彬觉得有些惊讶,他正想问妈妈怎么会想到弄这些,爸爸就开口问了,“这些都是琪琪弄的?”
“是啊,卫生都是她搞的。卫生间给你也准备了很多东西。说让你先试试用几天,有哪些不舒服用着不好的跟她说,她回头给你换别的。”
“这些是琪琪弄的?”方彬忍不住又确认一遍。
“是啊,不是她还能是谁,我哪里搞得来这些?”妈妈重复回答了一遍。
方彬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厕所卧室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
他有些不明白了,琪琪不是在生自己的气吗?为什么还会做这么多?
他现在很想赶紧回家去就见到琪琪,想问问她,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妈妈已经在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行李了,爸爸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厕所。方彬跟过去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试试琪琪装的这些把手和助行器。”爸爸说着就已经自己手撑着助行器单腿站了起来。
借力站稳以后他转身抬起助行器换了个方向往前放下,再次借力单腿跳了一步。
“这个好,稳当很多。”爸爸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墙边的吸盘抓手,稳稳坐在马桶上。倒不是现在要上厕所,裤子都好好穿着呢。
他只是想试试看,靠着自己,不用太费力不用摇摇晃晃的行动。
等他再想从马桶起身的时候,还是只能抓身侧那一个把手,略微比坐下要费劲一点点。好在吸盘吸得很牢固,他手劲够大,把自己给拽起来了。一站起来就立马抓住助行器,这下又稳定很多。
方彬就这么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爸爸的动作。最开始对爸爸残疾这个事实无法接受的心痛,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砺,现在反而生不起来心酸和怜悯。
看爸爸能自主在卫生间行动,想到以后洗澡如厕都可以他自己搞定,他只有松口气的感觉。虽然住院期间,这些事情都是妈妈陪着爸爸,帮助爸爸擦洗如厕,并不是方彬来做。
但是方彬一直都有些压力。此刻这才真的不是事儿了。
见爸爸坐回轮椅,方彬说了句,“我先下去把车停好。”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一出爸妈家,方彬就拿出了手机,点开琪琪的微信。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发过去一句:“孩子这会在睡吗?”
琪琪那边没有回复。
到了地库,还是没回复。
明明家就在三百米不到的另一个单元入户口上去就能到,但是方彬却觉得这个距离他有些跨不过去。
“我送爸爸妈妈到家了,今天出院刚回来。晚上我在他们这边陪一晚观察一下情况。”
方彬接着又敲字,“你晚饭要不要带孩子来这边吃?”
发完这些信息,他叹了口气,手机锁屏去停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