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痛苦和幸福

第72章 痛苦和幸福

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昏暗中带着幽幽的绿光,照的几人面色鬼魅,一时分不清他们的面目。

华少江华少溪兄妹两赶到时,华爷爷进手术室没多久。

两人看着比去年更瘦了些,可见这一年在县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华少溪在县钢铁厂的附属卫生院当护士,上班时接到电话匆匆请假赶来,身上的黄格子衬衣都扣岔劈了,跑的脸色发红一缕鬓边的发丝凌乱的搭在脸颊。

一双眼睛溢满泪水,看到蹲在手术室前的二哥,赶忙上前问道:「二哥,爸怎么样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大哥和三哥呢?」

华少江比妹妹稍微冷静些,单手拽着华少溪的胳臂把人稳住,长年挂着笑意的脸颊严严的板着,垂在一旁手却不能控制的轻微颤抖着。

他俩是老夫妻俩的老小,从小就是家中最被偏爱,最受宠的。

华少泳张不开嘴,蹲在地上痛苦的揪着头发,含糊不清的说道:「爹和哥跟着大队去抢险,泥石流突然...突然就从山上...冲下来了。大哥被..冲走了...爹让树砸了腿...医生说要保命就必须把腿截掉。」

华少泳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劈的走廊里一时寂静无声。

大哥...没了。

又一次听到父亲的死讯,十五岁的有德只感觉心中那个豁开大口子的伤口又被毫不留情的挖了一下,仿佛要把一颗心都挖了去。

痛的那张麻木恍惚的脸极快的抽搐了一下。

爸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或许他被掩藏在山中的某片泥浆之下,或许被泥石流带向了有德永远也找不到的远方。

他就这样孤零零的躺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或许他的灵魂在遥远的朝着家的方向悲鸣。

在华少溪的哭泣声中,这个被迫快速成长顶起家门的少年慢慢的弯下腰,身体再也无力支撑,顺着墙壁滑落,蜷缩在地上咬着牙无声的痛哭了起来。

死的人是他们的大哥,是他的父亲,所有人的脸颊都滚下热泪,为何命运这样的残酷。

华意南站的稍远些,上半身被隐藏在黑暗中,此时无泪的他应该为这群失去亲人的伤心人,腾出尽情悲伤的空间。

华爷爷在三个小时后被推了出来,人还昏迷着眉头却显现痛苦的神色,脸色发黄,去年夏天去镇上时还显得平阔厚重的肩膀,如同缩水抽抽了,那样羸弱。

左小腿没了,光秃秃的膝盖处裹着纱布,沁着触目惊心的血色。

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华爷爷才从昏迷中醒来,他的眼睛变得浑浊,薄薄的嘴唇抿的紧紧的,生活的苦难在他脸上具象化。

当他侧头看向病房外的天空时,心中总是闪过那样的念头。

死的为什么不是我呢?

何必花那么多钱救我呢?

想着大儿子死后留下的孤儿寡母,想着自己这次手术花出去的一大笔钱,想着自己以后就成了瘸子无法再下地养家,只能是家中的拖累。

他还能为自己的儿子、为这个家做什么呢?

这个经过半个世纪雨打风吹的老人,只觉得心中苦的要拧出汁子了。

他的痛苦太厚重,并不是谁三言两语开导就有用的。

大家只能各尽所能,尽量的照顾他,让他的身体恢复。

他为自己对儿女无用拖累感到痛苦,儿女孙子们却为他还活着而感到庆幸和幸福。

这天下午,华少溪早早的下班,急匆匆的赶回家,她和小哥一家送一天病号饭,今天轮到她了。

四处闹灾,县里的粮食也告急,医院的食堂不是白菜就是土豆,不适合给病人补充营养。

华少溪住在钢铁厂的家属院。

去年生了一对龙凤胎后,和同在钢铁厂保卫科上班的丈夫分到了家属院的三间厢房。

一路上碰上不少邻居和她亲切的招呼,她和保卫科副科长的丈夫,在家属院里也算是比较体面的人家。

往常华少溪必定会停下脚步,和邻居们闲聊上两句,此时她可没了这闲心。

上班时,她和物资科的大姐换了一点黄豆粉和几个鸡蛋,赶着回家操办病号饭。

刚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好多小孩蹲在自家小院门口,像是打窝的小鱼仔似的口水叭叭的渴望的看着自己家。

再走两步,华少溪闻到一股勾人的香味。

丈夫王金波局促的蹲在房檐下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厨房里,拿着小扇子扇火看锅,看着媳妇回来了,站起身退了出来,上前接过布兜。

华少溪问:「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做什么了这么香?」

王金波作为保卫科的副科长,向来尽职尽责,从不迟到早退,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再全厂区巡视一遍才回家。

王金波推着媳妇上前,说:「你不是愁怎么给爸补身体吗?我找乡下的战友家换了只鸡,我斩了半只炖了锅浓浓的鸡汤,绝对大补。

剩下半只吊在水缸里的,明天我去找你小哥说,明天咱家继续送。

你也别太着急,爸已经度过危险期了,补营养的事你就放心的交给你家男人吧。

等鸡吃完了,我就去江边找人换鱼,绝对让老丈人天天有荤腥。」

王金波今年三十一岁,比媳妇少溪大六岁,老夫少妻懂疼人。

对媳妇的家人向来尽力,之前有德来手表厂考试,都是他得的消息,又是接待又是陪着报名去考。

不谈华少溪这几天为大哥和爸的事有多难过伤心,只听着丈夫这么说,就忍不住眼眶一红,喉头哽咽:「金波...」

王金波轻拍了媳妇的肩膀:「鸡汤已经是炖的差不多了,你尝尝盐味,没问题就给爸送去吧。咱俩一起出门,我去红婶子家接俩孩子。」

王敦荣王尤美和华梧贞一年生人,只大了月份,现在也才一岁多。

王金波的老家在大山里,老娘跟着弟弟一家生活,之前华少溪生孩子的时候来帮忙伺候了月子,带了半年孩子后,老太太又背着包裹回家去了。

没有口粮的人生活在县城里实在是费钱,没法长久待。

两人都是职工也没时间照顾孩子,太小又没法送幼儿园,只能找人白天帮忙带,等他俩下班了再去接回来。

长大之后就是上有老下有小,顾了这头还要顾那头。

华少溪:「我留点汤,晚上你给孩子煮点糊糊吃。」

「行,收拾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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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住院

这大热的天,华少溪从家走来花了半个小时,饭盒里的汤还是滚烫。

推门而入,病房里只有老爷子一人,华少溪:「二哥他们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在?」

老爷子慢腾腾的回答:「你家金波上午来说,码头今天来了一批货船找人卸货,你二哥和有德就挣钱去了,意南陪着我的,刚刚出去打水了。」

自己住到医院里这几天,加上做手术的费用,流水一般的花出去两三百块钱。

女婿金波明白他们心里急,知道有能挣钱的机会,马上就来告知了。

他躺在病床上哪用的着那么多人陪着,就让老二和有德挣钱去了。

要不是自己身体出问题了,这样的好机会,他也想去的。

唉!

华少溪没再说啥,把给她爸带的吃的摆在了床头的铁柜上:「我们厂今天做的白面馒头,金波给你炖的老母鸡汤,我尝了尝味香的很呢。」

华老爹的喉咙眼剧烈的耸动,鸡汤和白面馒头的香味使得他有些眩晕。

可随之而来他又觉得难过,他这破败的身体连独自一人上厕所都不行,却还要吃好的吃精细的,他拖累了儿女啊。

别过头说道:「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吃什么鸡汤啊,敦荣和尤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拿回去给他俩吃吧。我就吃医院食堂就行了,又不是吃不饱,你别每天浪费时间了,天天跑来医院看我,上班是医院下班还是医院,你在医院呆的不烦吗?

你是当闺女的用不着天天来守着我,你哥他们在就行了。回家去照顾你家那俩小的吧,一天到晚看不见人影,你也不怕她们认不出来你这个当妈的。」

华少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病房里变得安静下来。

忽的响起一声抽泣:「我也差点没爸了!

我就想看天天来看你又怎么了?我是闺女就不能天天见自家爸了?不能给做几顿好吃的了?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说着华少溪放下手中的饭盒,无力的撑着床头柜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害怕啊!

她才二十五岁,她才刚刚做妈妈,刚刚明白父母爱子的厚重,还未曾报答什么就差点失去了父亲。

闺女一哭华老爹心如刀绞,那还能坚持姿态,缴械投降般克制的在华少溪的手上拍了拍,笨拙的安慰:「好了好了,你都是当妈的人了,咋还和小时候似的,动不动就哭?等一会你侄儿打水回来了,你也不怕他笑话你。」

华少溪转过身环住父亲的脖子,伏在对方胸口哭泣:「爸,你和妈在,我就有地方当小孩,找得到人哭。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就是哭断气都没人心疼了。」

「你家金波是好人,他会心疼你的。」

「爸!」

「好了好了,你想来看我就看我,吃饭吧我都饿了。」

华意南提着小姑之前带来的竹编热水壶靠在病房门口,十分不巧,他回来时正好撞上了华小姑开始哭。

作为一个有眼色的小辈,这个时候可不能上前。

华意南已经在医院食堂吃过饭了,闻着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的鸡汤香味,只感觉之前吃的全成了空气。

鸡汤可真香啊。

呆呆的看着走廊对面墙壁上贴着的卫生标语,华意南又开始在扒拉系统背包里的东西了,吃食应有尽有,全是光看不能用的。

轻叹一口气,偷渡了一颗橘子味的钙片塞到嘴里,聊胜于无吧。

对面病房突然响起「哐啷」的打砸声,一个尖利的女童声喊道:「我就要爸爸!我不要你!你把我爸爸找来!」

一道含糊不清的女声说了两句什么:「....忙,阿姨...来...听话。」

女童声似乎更加暴怒:「你才不是我和爸爸的一家人!我有妈妈!」

「叮里哐啷」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拂到了地上,有东西倒了下来砸出清脆的响声。

一阵推搡碰撞声,一个穿着白衬衣小皮鞋,发尾低低攥成发髻的女人颇为狼狈。被十来岁穿着病号服,长发披散额角缠着白纱布的女孩,毫不留情的推倒在了走廊。

和生龙活虎到能够大打出手胡搅蛮缠的女孩相比,地上的女人觉得可能自己才是那个头被砸破的人吧!

要不然怎么自己的头一跳一跳的痛呢?

「珍珍,你爸爸真的很忙....」

那个叫珍珍的女孩把着病房门,发现对面华意南在看,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毫不留情的将门关上。

要不是女人腿收的快,非得给她夹肿不可。

她也发现了对面有个男孩正看着呢,脸一下涨红,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扯了一下衬衣的衣摆,左右捋了一下头发,颇为窘迫的靠近病房,小声的喊:「珍珍,给阿姨开开门。」

病房门被砸的「彭」的一声响,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办法女人只能微微偏着头弓着背,鬼祟又狼狈的在华意南的注视下快步离开。

人才走没多久,华小姑就将门拉开了,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对面的病房,发现了华意南一把将侄儿拉进去。

接过热水壶,亲切的问道:「你站那儿多久了?人家打锤你就一直看着啊?你也不怕人气不顺拿你撒气?」

此时的华小姑脸上看不出一点哭过的痕迹,白皙的脸庞上勾着深深的笑意。

这时候再看,华意南发现,华小姑和小叔这对龙凤胎还是有相像的地方。

最起码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像的。

听到小姑这么说,华意南笑了笑:「可不就被撒气了,刚儿才被瞪了一眼呢。」

华小姑逗趣:「才瞪了你一眼那还是斯文人,脾气不好的问上一句你瞅啥,那可就要动手了。

热闹不好看,容易被牵连。」

作为一个护士,华小姑收过太多这种倒霉的病人,将自己的经验教训传授给了侄儿。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华爷爷实在是住不下去了。这腿没了就是没了,还要怎么住院?难道多住几天还能长回来不成?

在医院住的直憋气老爷子坚持要出院,做儿女的也就随了他的意。

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

老爷子就算出院了也还得定期去医院复查,什么换药消毒拆线少不了,不能立刻回老家去。

华小姑家三间房住得下,华爷爷却不愿去闺女家。

华小叔愿意接老爹去养病,他家却只有一室一厅两间房,一家四口都睡在一张床上,老爹去了干啥都不方便。

那还有什么说的?

又是儿子,家里屋子又大,附近还有卫生院不耽误复查。

还有一个好处,不管是老家还是县城,两边的人想来看老爷子距离都是差不多远,不会说让哪一方的人跑断腿。

华意南都不用叔伯点自己,主动说道:「让爷爷去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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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穿男:艰苦岁月当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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