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拨云见日 尽人事,听
放榜那一日,白赫曦与万千学子一样辗转无眠,第二日,所有的一切都将会在朝堂之中被彻底摊开来。
这个在腐朽的内核下维持着平和假象的朝堂,是否能就此破开一线天光。
白赫曦不确定,非常不确定。
她想过无数次就此作罢,这样的事情与她而言百害无一利,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朝代的走向如何,与她毫无关系。
但似乎也正是本就一无所有,这件事对她而言,又成了不得不做的事。
或许是因为曾经便是阶级最底层的人,如今的她身居高位,强烈的反差和对比让她更能自心底同情无数寒门学子。
厚重的朝服下,白赫曦的手脚透着凉意,春日已浓,京城的长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在发髻上簪着百花,热闹非凡。
白赫曦轻轻放下了帘子,眼眸微沉。
那一日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日,朝中照旧要为了此次科举盛事论功行赏,发表些无关痛痒的屁话,白赫曦垂着手立在一侧,内心却越发平静。
就在白延锦要就此事发表总结性看法的时候,李烟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白延锦的眉头一皱,论说在这样的时候,群臣都不该打断她的话,更何况是向来最知礼数的李烟。
她心中似有所感,目光挪向了一旁的白赫曦。
而对方只是垂着眼站着,未曾有什么反应。
“李大人莫不是糊涂了,此时可不是奏本的时候。”
“李大人……”
朝中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李烟发鬓斑白,面色却没有丝毫退色,凛然重复道。
“陛下,臣有本要奏!”
白延锦的脸色一沉。
“讲。”
女帝的威压让底下的声音顿时平息,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了这位年迈的礼部尚书身上。
李烟面色凛然,紫红色的朝服映衬之下,她目光如炬,直教人看着心惊肉跳。
却无人能猜透她内心的想法。
“臣要奏礼部尚书失职之罪,于尚书之位已逾九年,却任由科举一事为世家所把持,选贤举能全凭门第而非文采,昏庸至极!糊涂至极!”
她俯身叩拜,伏在殿前正红色的毯子上。
寂寥而艳丽。
白赫曦的目光也被这一抹紫红色所刺痛,她太明白了,这个殿上,除却她与李烟,身后空无一人。
朝堂一时哗然,白延锦的目光再度望向了白赫曦。
虽是母女,可她却也是第一次如此审视自己的长女,本该是最像那人的——
偏偏是这样的性子。
“哦?”白延锦缓步走至座下,目光扫视着群臣,周身透出的气场更令人不寒而栗,“朕的眼皮下,何人如此大胆?”
这位年少即位的女帝,语气一如往昔平静。
白赫曦深吸一口气,从前最烦背书的人,如今脑海中却将那一桩桩一件件一个个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明白,白延锦已经知晓了此事的背后是自己,此时是唯一一个,能将那些大鱼尽数揪出的时候。
哪怕这些人并不会为此获罪,起码自己问心无愧。
“工部左侍郎安潇,景明三年至十七年,共计收受银钱三万两,拜入其下门生,皆能于春闱之中位居高位。”
“礼部侍郎苏萱,景明十三年起,每年收受门生四至五人。”
“东阁大学士甘璆,景明六年至今,共计门生七十五人——”
白赫曦面无表情地说完后,朝堂之中已经再没有其他声音。
没人知道白赫曦究竟是如何查探得如此仔细,又是花了多时间才将这些搜罗起来。
白赫曦在掷地有声报出了东阁大学士甘璆后,还不望加了个更为可靠的数据:“从景明三年至今,几位大人门下门生占了贡士名额十之八九,剩余十之一二,也都是在末尾的位置。”
“敢问各位大人,可问心有愧?”
“如今送礼之风早已深入春闱内中,大人们所选的那些门生又在朝中自成一派,会试早已不再是为了朝中选贤之用,而成了各位大人把持朝政,拉帮结派的工具。”
“各位大人,可问心有愧?”
一连两句反问,白赫曦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连素来看不起自己这位皇姐的白秋渝此时也不免肃然,白景玥虽然面色也露出了惊讶,但内心在惊讶过后,却萌生了一股喜出望外之意。
白赫曦根本就是在自寻死路。
一人与朝堂为敌,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白延锦最终也未在朝中宣判此事,只是命大理寺严查此事,便匆匆下了朝,白赫曦垂着手站了许久,才站起身,伸手将依旧伏跪在地上的李烟一把拉起,殿内似有无数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她们却恍然未觉。
李烟展开了眉眼,勾起了唇角。
白赫曦眸光闪动,她似乎能透过这一瞬的目光,看到数十年前意气奋发投身朝堂之中的那个李烟。
岁月荏苒,有些东西或许变了,但也总有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搀着李烟,两人宛若故交一般踏出了宣政殿。
高大的台阶下,乌压压的人群正在自下而上仰望着她们。
白赫曦从未有这么一刻,如现在这样觉得阳光明媚,心情畅快。
拨云见日那一日或许只不过是一瞬的幻想,但哪怕只有一线,也足够让万物复苏,这个沉寂已久的朝堂,也该拥有属于它的新鲜血液。
长街上,记下了贡士名字的榜单已然被展开,学子们聚集在那说宽不宽,说短也不短的木板前,或是喜极而泣,或是悲伤难抑,却也有人在心中暗自惊讶、愤慨、不可置信。
怎会如此——
白赫曦最终也勾起了唇。
哪怕已经在她这样的位置,或许能做的事,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