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服输】
老何领着任听澜往里走。仓库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挑高足有七八米,一排排铁架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木箱被撬开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头。
仓库最里面亮着几盏强光灯,灯下是一张长条铁桌,桌上摆着几块已经切开但尚未加工的翡翠片料。旁边放着几台切割机和打磨机,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石粉,踩上去沙沙的。
这就是翡翠最原始的样子。
没有射灯,没有丝绒垫,没有销售在旁边用话术烘托。
石头就是石头。
任听澜站在铁桌前,看着那些编号、切面、粗糙的皮壳,觉得前几天在书里看到的那些抽象术语突然都有了实体。
她拿起一块巴掌大的开窗料,下意识地抓着边角。切口处露出一抹隐约的绿色,皮壳上有一条蜿蜒的深色纹路。她低头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老何走过来,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先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腕:“任小姐,拿石头要托底,不能抓着边角。万一滑了摔了,这石头碎了是小事,砸到脚就麻烦了。”
任听澜赶紧换了个手势,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托在掌心。
老何笑着问了一句:“任小姐懂玉吗?”
任听澜沉默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想起谢怀珩上次说玉石时她心里的不服气,也想到自己翻了三天的书本和笔记,却还不如在这仓库里站十分钟来得直观。
她抬起头,看着老何,轻轻扬了扬眉。
“正在懂。”
老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强光手电,先指了指她盯了半天的那道深色纹路:“你刚才看这道纹是吧?这叫蟒带,是石头里的绿色凸出来形成的。有蟒带的地方,底下大概率有绿,但也最怕跟着裂。”
说着他把手电贴在开窗处,45度角打进去:“这块是木那场口的杨梅皮,砂发还算细,你看这光,能进去两指多,种水大概到糯冰。但就是这条蟒带旁边藏着小裂,不然也不会放在这儿当普通开窗料卖了。”
任听澜听得很认真,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从场口的特征到皮壳的砂发粗细,从开窗的技巧到赌石的风险。她偶尔追问一句,问的问题还不太专业,但已经在点上了。
仓库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任听澜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问,手机备忘录里记了满屏的关键词。等她终于直起腰来,发现窗外已经快黄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白色石粉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灰,羊绒衫的袖口蹭了一点脏,平底鞋的鞋面上也落了一层薄灰。
她从来没这么“脏”过。
但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满足感。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温温吞吞的绿石头”,原来有这么多门道,这么多故事,这么多人在背后为它赌上全部身家。
她以前只知道买珠宝,却从来不知道,一颗宝石被摆上柜台之前,走过了多长的一条路。
晚上,任听澜回到家,换了鞋,直接走进了陈清乐的书房。
陈清乐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东方》系列的设计稿。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修改一对翡翠耳坠的镶嵌角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
任听澜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虽然带着些倦色,但眼睛是亮的。
“回来了?仓库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任听澜走过去,在陈清乐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堆设计稿上。她伸手把那张设计稿抽了出来,低头看了很久。
陈清乐放下铅笔,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任听澜抬起头:“妈,这个系列,我想跟。”
陈清乐微微挑了下眉,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女儿的表情,那不像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以前那种“我要买这个”的大小姐语气。任听澜的眼睛里有某种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她小时候趴在桌上第一次看妈妈画设计稿时的那种认真,但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多了一点——倔。
“确定?”陈清乐问。
“确定。”
任听澜低头看着那张设计稿。她今天在仓库里看到了原石最粗糙的样子,那些灰扑扑的皮壳、粗粝的切面,它们不会发光,不会闪,放在路边都没人捡。
可切开之后,里面有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玉。不像钻石那样一眼到底,一颗就是一颗。玉是藏着掖着的,你要耐心、要懂、要等。
她也想起谢怀珩。他说“种越老,光越内敛”,她当时只觉得他在说石头,现在她想,有些人和石头一样,表面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里面有光。
“总不能一直输给别人。”她轻轻扬了扬眉。
陈清乐看着女儿,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随后,她把那沓设计稿往任听澜的方向推了推:“行。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去工作室。”
任听澜接过那沓设计稿,低头翻了翻。
半个月前,她坐在日料店里对周林晚说“翡翠温温吞吞的有什么意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钻石之外的任何石头感兴趣。可现在,她居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任听澜把那沓设计稿抱起来,冲陈清乐摆了摆手,往自己房间走。
陈清乐看着女儿的背影,靠在椅背里,慢慢笑了。
后面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任听澜第一天进工作室的时候,坐在会议桌最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攥着笔,全程一个字都没敢说。
设计师们轮番汇报方案,她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连起来就像一个刚学了一周法语的人被扔进了巴黎的大街上。她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关键词,一页写满翻一页,手酸得甩了好几次。
第五天的时候,情况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主设计师阿楠正站在白板前讲一对翡翠耳坠的设计思路,打算用传统的如意纹做底托,任听澜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举起手。
阿楠愣了一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她。她指着图纸上的如意纹和翡翠主体的衔接处认真道:“这个位置,如意纹太密了,会把翡翠的种水吃掉的。换成素金应该更好看。”
阿楠沉默几秒,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她,然后拿起笔在草图上改了一笔。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任听澜在工作室待到十点半。
第七天,她开始主动查资料,翻古籍图录。她在工作室的书架上找到一套《中国古代首饰图鉴》,上下两册,厚得能当砖头,借回来抱着看了三个晚上。
看到唐代的鎏金蔓草纹银簪时,她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周林晚,配文是:“这个花丝工艺好厉害。”
周林晚回了一串问号,问她是不是被盗号了。
到了第二周,她桌上的书已经换了一轮。茶几上那三本入门教材早就被收进抽屉里,取而代之的是《中国首饰史》《宋代美学研究》《敦煌纹样图鉴》,还有一本从陈清乐书架上顺来的《中国古代女子服饰与妆饰文化》,封面泛黄,书脊都快散了。
那天阿楠路过她工位,扫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书,憋着笑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这姑娘是来实习的还是来考研的?”
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天——第一次《东方》系列核心创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