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是真的懂】

第四章 :他是真的懂】

展厅另一侧的贵宾休息区里,檀香烟气若有若无地绕着原木茶桌流转。

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将白瓷茶盏放在谢怀珩手边:“谢先生,您之前看中的那只春带彩手镯,十分钟前刚被人订走了。”

谢怀珩坐在临窗的藤椅上,正低头温杯洗茶。沸水注入盖碗,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闻言,他手腕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第一泡茶水倾入茶海,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旁边的展会负责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搭话:“不过今天倒是有不少藏家是冲着您来的。刚才还有几个藏家问,您什么时候再公开做鉴定。说都等着听您讲课呢。”

谢怀珩抬手把第一泡茶水倒掉。

“没时间。”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负责人倒也习以为常,圈子里谁都知道,谢家这位是出了名的难请。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眼力却比很多浸淫此行几十年的老行家还要毒辣。尤其擅长玉器和古字画鉴定,经他过眼的东西,从来没有走眼过。

偏偏他性子极淡,不爱应酬,不喜欢抛头露面,更极少私下替人掌眼。

有人说他这是天赋。也有人说,是谢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那种从小泡在玉石堆里养出来的眼光,普通人再怎么学也学不来。

休息区外隐约传来前厅熙熙攘攘的交谈声,负责人想起什么,笑了笑。

“说起来,刚刚那位小姐,差点真把那只镯子买走了。那只镯子标价六十八万,其实连二十万都不到,就是专门坑不懂行的新手的。”

谢怀珩轻轻吹了吹茶汤,淡淡应道:“嗯,看出来了。”

负责人感慨道:“幸亏您及时提醒了一句,不然那小姑娘这亏可吃大了。说起来,您平时从来不管这些闲事的。”

热气氤氲里,谢怀珩垂着眼,把茶盏轻轻放回桌面。过了两秒,他才用那种没什么情绪的语气回道:“她不适合那只。”

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后有点意外地笑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怀珩看东西,向来只论真假好坏,从来不说“适不适合”这种带有人情味的话。在他眼里,一块玉石值多少钱,能出什么货,就是全部。能让他特意开口提醒一句,还评价一句“不适合”,已经算难得了。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外面有人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弯了弯腰。

“谢先生,后场刚到了一批缅甸公盘拍回来的原石,您现在方便过去看看吗?几位老板都等着您呢。”

谢怀珩点了点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

后场比前厅安静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的味道。几块刚拆箱的翡翠原石整齐地摆在铺着黑绒布的长台上,大小不一,皮壳各异。旁边围了五六个穿着考究的男人,都是圈内有名的玉石商,此刻却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一见谢怀珩进来,众人立刻往旁边让开了一条路。

“谢先生。”

“麻烦您帮忙掌掌眼。”

谢怀珩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色的麂皮手套戴上,缓步走到最中间那块最大的原石前。

这块原石足有三十多公斤重,皮壳是典型的莫西沙老象皮,表面布满了褶皱,摸上去粗糙坚硬。侧面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天窗,露出的肉质发黑,打光下去水头十足,看着品相极好。货主已经把价开到了八百万,不少人都跃跃欲试。

谢怀珩俯身,先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原石的皮壳,从顶部到底部,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感受着砂发的粗细和硬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摸完皮壳,他又拿起旁边的强光手电,调到最强光,贴着天窗的切面照了进去。

白色的光柱穿透肉质,在石头内部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光晕。他缓缓移动手电,从不同角度观察着光线的走向和散射情况,又特意在原石的几个棱角处多照了一会儿。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旁边的人却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半晌,谢怀珩关掉手电,直起身,摘下手套随手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裂进去了。”

货主的脸色立刻变了,连忙上前一步:“不会吧谢先生?您再仔细看看!这可是莫西沙的老坑料,皮壳这么老,开窗的肉质也黑,种水绝对到冰种了,怎么会有裂呢?”

谢怀珩淡淡瞥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手电,指着原石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砂发微微翻起的细线:“这里有一条隐性贯穿裂,从皮壳一直延伸到内部,刚才打光的时候,光线在这个位置暗了一截,形成了一道暗线,刚好把整块料劈成两半。”

他又移动手电,照向天窗的边缘,慢慢往里推:“你看这里,光线走到三公分的位置就开始散了,光晕变模糊,水头往里收。里面的种会掉一档,最多到正冰,棉也会比开窗处重很多。”

他放下手电,继续道:“镯位一个都留不了,避开裂最多能出十八个完整的四六牌,剩下的边角料只能做小挂件和平安扣。八百万,贵了两百万左右,赌性太大。”

几句话,字字切中要害。

货主拿着手电照着他指的位置看了半天,果然看到了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纹,脸色瞬间变了。

旁边有人低声感叹:“我的天,刚才我打光看了半天,还以为能出好几个镯子呢。”

“可不是嘛,谢先生这眼力,真是绝了。”

谢怀珩却没什么反应,他转身走到下一块料子前,重新戴上手套,继续低头查看。

负责人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笑着小声说:“谢先生,您今天难得愿意来,我还以为是看老爷子的面子。”

谢怀珩一边看着手里的料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算是。”

“那另一半原因呢?”

谢怀珩的动作顿了顿,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一块木那料皮壳上的松花,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刚好有空,就过来了。”

谢怀珩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

车驶进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庭院里没有开刺眼的大灯,只沿着回廊挂着一排羊皮风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磨砂的羊皮纸漫出来,将竹影和老梅的枝桠投在墙上,疏疏落落,像一幅流动的水墨。

谢家这宅子是民国年间传下来的老建筑,翻修时也只换了内部的管线,半点没动原来的格局。

谢怀珩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换下皮鞋,穿上棉麻的家居拖鞋,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黄花梨条案上。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虚掩的书房门。

谢秉文正站在整块紫檀木的书案前写字,案上压着洒金宣纸,端溪老坑砚台墨色浓润,旁置铜水滴与青玉镇纸。他穿着深灰色的杭绸中式衬衫,腕上戴着一块旧款的上海牌手表,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玳瑁眼镜,整个人气质温文尔雅,像从旧书里走出来的文人。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宣纸上平稳地移动。

“回来了?”

“嗯。”谢怀珩走向父亲,“前几天运抵上海的那批爷爷的字幅,都已经安排送到藏家手里了。途中有一幅在机场不慎从包装箱滑出,边角沾了些浮尘,我跟对方说明过情况,那位藏家没有介意。”

谢秉文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腕间力道未减,墨线依旧沉稳舒展。待写完这一句收了笔锋,他才稍作停顿,抬眼看向谢怀珩:“今天的展怎么样?”

谢怀珩站在书案旁,低头看他写字:“有几块木那的料子还行,种水到了玻璃种。其余的大多是噱头。”

谢秉文“嗯”了一声,落下最后一笔,才慢慢将毛笔搁在笔山上。他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手,端起案边那杯温着的白茶喝了一口。

“过两天帮我挑份礼物。”

谢怀珩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送谁?”

“任东川的太太。”谢秉文放下茶杯,见谢怀珩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便多说了几句,“任东川是我半年前在书画展上认识的,聊得挺投缘。他一直在做钻石和彩宝生意,在业内名气很大,这几年年纪上来了,慢慢把生意交给手下,自己在家养花写字。人很通透,审美也好,不是那种俗气的商人。”

谢怀珩点了点头。

这种事谢秉文偶尔会找他。圈子里送礼从来不是越贵越好,讲究的是“投其所好”和“恰到好处”。太轻,显得敷衍;太重,又像刻意攀附;若是送了对方不喜欢或者不懂的东西,更是白费功夫。

而谢怀珩最擅长的,就是挑“合适”的东西。

“他太太大后天过生日。”谢秉文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听他聊起来我才知道,他太太居然是陈清乐。我和陈清乐是大学时的旧识,她以前在苏富比做过高级珠宝顾问,后来自己开了工作室,眼光刁得很,一般的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谢怀珩安静听着,脑子里已经开始下意识筛选东西。他垂眼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

“怎么了?”谢秉文注意到他的停顿,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谢怀珩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库房看看。”

谢家的库房在宅子的后院,单独一间平房,防潮防火都做得很好。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樟木、旧纸和玉石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摆着一排梨花木的博古架和立柜,全都上着铜锁,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谢家几代人收藏的器物。字画卷在楠木画筒里,瓷器放在锦盒中,玉器则用软布包好,收在紫檀木的抽屉里。

谢怀珩开了盏壁灯,他走到最里面那排立柜前,打开第三个抽屉。里面全是玉器,整整齐齐地摆着。

他的手指在一个个锦盒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最里面一个长盒上。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暗红色的丝绒,上面放着一枚白玉玉兰花簪。玉是和田羊脂玉,质地细腻温润,油脂感极强。雕工是清代中期的苏工,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薄得几乎透光,连花蕊都刻得一丝不苟,栩栩如生。

不算价值连城,却胜在气质干净,清雅脱俗。

谢怀珩拿起玉簪,对着灯光看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将玉簪放回了盒子里。

不合适。

太素了,也太年轻了些。配陈太太那样沉淀了岁月的气质,还是少了一点分量。

他关上抽屉,转身走到另一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藏册。藏册里夹着所有藏品的照片和详细记录,纸页已经泛黄,是谢家几代人慢慢积累下来的。

他翻开藏册,指尖顺着目录慢慢往下滑,筛选了足足有十来分钟,最后才终于选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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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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