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倒计时】
第三版蜡版送到那天,上海落了入冬前第一场冷雨。
雨其实不大,只是绵密,像无数细针无声地扎进城市的肌理里,整座城都被一层灰白色的水雾蒙住了。任听澜从明珠出来,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项目文件夹,脑子里还在一遍遍滚着成本核算的数字,刚走到车门边,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陈铭的消息:“第三版蜡版到了,下午有空过来一趟?”
任听澜看了眼时间,单手回复:“五点之后可以。”
陈铭回得很快:“行。老谢也在。”
任听澜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落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水痕蜿蜒而下,把窗外的街灯与行人割裂成无数碎片。她盯着那条消息,隔了几秒,才慢慢敲下一个极简的回复:“知道了。”
自从那天咖啡馆见面之后,她和谢怀珩之间的关系就陷入了一种难以命名的境地里。说和好,算不上,她从头到尾没递过台阶,也没承认过自己在意宋晚晴那件事;可说还在冷战,好像也不完全是,那只沉香木锦盒此刻就放在她公寓书房的抽屉里。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还,她没想好,或者说,她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
下午五点,雨势稍减。任听澜推开南山隐的门时,陈铭正趴在柜台上看账本。他闻声抬起头来,脸上立刻堆起笑:“任小姐来了?今天明珠女强人下班挺早。”
任听澜收了伞,斜斜睨他一眼:“陈老板,你最近是不是生意不太好,闲得慌?”
“哪里闲。”陈铭叹了口气,语气意味深长,“我这天天替你们操碎了心。”
任听澜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只将包放到茶台边。
里间茶桌旁,谢怀珩已经在了。他面前摆着第三版蜡版和标注精细的修改图,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望过来:“路上堵吗?”
那语气无比寻常,仿佛那天咖啡馆里的直白、试探,以及那些几乎要越界的话,都从未发生过。
任听澜面上依旧淡淡的,点了点头:“还行。”
陈铭在旁边看得牙酸,清了清嗓子:“先看正事,先看正事。梁师傅把蜡版送过来了,说你们看完要是没问题,明天就能安排金属试版。”
话题一落到工艺上,任听澜的注意力立刻收了回来。
第三版蜡版装在透明盒里,比起第二版,这一版的内层支撑往下移了两毫米,受力面略微加宽,夹口角度也做了柔化处理。外层那条模仿枝桠的弧线丝毫没被破坏,反倒因为内侧结构收得更顺,生出一种顺着骨骼自然生长的轻盈感。
任听澜将蜡版取出来,托在指尖细看。从最初潦草的草图,到粗蜡,再到一改再改的第三版,她眼看着一个只存在于纸面上的构想,一点一点被磨成了掌心这枚真实的形状。它曾经笨重、硌人、丑得像一块硬塞上耳廓的支架,可现在,它终于有了她最初想象里的模样。
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墙边的落地镜前,小心翼翼把蜡版扣在了耳廓上。
这一次,蜡版稳稳贴住了。
她轻轻晃了晃头,又用手指碰了碰耳侧。夹口没有滑脱,内层支撑也没有立刻压出疼痛感。弧线的正面利落干净,侧面的结构转折也自然流畅。
“这版是真好看。”陈铭在旁边啧了一声,由衷地赞叹着。
谢怀珩的目光也落在她耳侧:“先戴五分钟,看压感。”
任听澜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镜面映出她微微上挑的眼尾,语气里透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挑衅:“谢老师现在说话,又变得这么节制了?”
陈铭刚想起哄,谢怀珩已经开口了。
“很好。”
任听澜微微一怔。
谢怀珩看着镜子里的那枚蜡版,然后又看向她,重复了一遍:“这版很好。”
任听澜故作镇定地偏过头,对陈铭扬了扬下巴,用轻快的语调掩饰那一瞬的无措:“谢老师盖章了。”
陈铭拖长声音,笑得意味深长:“嗯,任总工作室第一件作品,终于通过谢老师高标准严选了。”
五分钟后,任听澜把蜡版摘下来,耳廓上只留下一片均匀的淡红,没有第二版那种集中压迫的痛感。她把蜡版放回盒子里,心里那点兴奋还没完全压下去,就听见陈铭说:“接下来该考虑金属试版了。”
任听澜点头:“先用银?”
“先用银版看看重量和佩戴舒适度,没问题再考虑最后材质。”陈铭语气正经了起来,“真要做成品卖,镶翡翠大概率还是得用K金,或者银镀金,各有各的算法,牵扯到定价、受众、损耗率,不是光好看就行的。”
“先做银版。”任听澜很快就下了判断,“我现在要的是验证结构,不用一次做到最终售卖款。重量、夹力、舒适度先跑通,别的再说。”
陈铭打了个响指:“任总现在越来越像正经老板了。”
任听澜挑眉:“我本来就是。”
“是是是。”陈铭笑着顺毛,话锋却紧跟着一转,“但银版一过,你就得琢磨下一件事了。”
“什么?”
“料子。”
陈铭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点了点,“你这次用的随形料,是我店里碰巧有合适的,尺寸、边型、飘花位置刚好能对上你的设计,但你不能指望每件都这么巧。耳骨夹要做成系列,料子就得有统一的调性。太散,成不了产品线;太规整,又没了随形料的天然劲儿。这个度,得你自己拿。”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只是没推进到这一步时,所有想法都飘在半空。现在第三版蜡版一过,下一阶段立刻变得具体起来。做样品是一回事,做能持续出货的产品线,是另一回事。
“所以要开始买料了?”她问。
“是看料。”陈铭纠正她,“不能上来就囤一堆,你得先确定首批方向,比如料子种水、颜色区间、单件成本上限、首批数量等等,这些都要算。”
任听澜听得头大,忍不住笑出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赵时予了。”
陈铭乐了,双手一摊:“谢谢夸奖,赵总现金流精神,现已成功入驻南山隐。”
这时,一直沉默的谢怀珩忽然开了口:“照片不能定料。”
他把图纸转了个方向:“你要的是随形边和飘花走向一起服务结构。照片里看得出颜色和大概种水,但看不出厚度、暗裂和棉絮分布,也看不出边缘弧度能不能顺着耳廓走。差一丁点,佩戴效果就差很多。”
“这块就是老谢的专业领域了。”陈铭接话,“你真要挑料,后面得抽时间看实物,上手摸,打灯看。”
任听澜的眼神微微一动。
又绕回来了。
她想公事公办不欠人情,想把谢怀珩从她的事情里一点一点往外摘。可偏偏每一步往前走,现实就会提醒她一次:这个人很有用。而且不只是有用,他懂得太专业,专业到她没办法假装不需要。
谢怀珩像是看穿了她那点隐秘的迟疑,却没有趁势往前逼近半分。他只是收回手,淡声道:“先把银版跑完,料子的事,不急。”
任听澜垂眼看着图纸,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陈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心里啧啧两声。有些人嘴上说不急,可那眼神,一点都不像不急的样子。
从南山隐出来时,雨已经停了,路面低洼处积着薄薄的水,倒映出霓虹模糊的光。任听澜走到门口,就听到陈铭喊住了谢怀珩。
“老谢。”
谢怀珩闻声回头。
陈铭靠在柜台边,冲他挤了挤眼,语气神神秘秘的:“十二月二号,你最好别把时间空给北京。”
任听澜正在推门,听见日期,动作也轻轻一顿。
谢怀珩看向陈铭,眉峰微抬:“为什么?”
“商业机密。”陈铭笑得一脸无辜。
任听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陈老板,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在搞什么小动作?”
“哪能啊。”陈铭笑得坦荡极了,“我这么正经的人。”
任听澜显然不信,却也没再多问。谢怀珩也没追问,只低声道:“知道了。”
晚上回到外滩公寓,任听澜先把第三版蜡版的照片导进电脑,按版本归档。她坐在书桌前,把陈铭今天说的那些问题一条条列进表格里。每写下一项,她都觉得那个名为“工作室”的轮廓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做设计,从来不止画一张漂亮图纸,当下的每一项琐碎都在提醒她,所谓自由,从来都是先被这些细密的现实稳稳托住,才能飞翔。
写到一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偏向了书桌抽屉。犹豫了几秒,她还是伸手拉开了抽屉,将那只木锦盒取了出来。盒盖推开,暗香幽微,那两行字随着卷轴缓缓展开。
“看山见骨,听水知澜。”
她盯着这几个字细细品味着,这句子似乎不全是写给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更深的指向。
这个认知一浮上来,就让她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她收好卷轴,重新合上盒盖,刚站起身准备回卧室,手机就震了一下。
赵时予:“十二月二号晚上,留给我。”
任听澜的情绪还没从那八个字里抽出来,又被这个日期轻轻撞了一下。
她敲字回复:“干嘛?”
赵时予:“给寿星过生日。”
任听澜:“赵总这么忙,还有空给人过生日?”
赵时予:“别人没有,你有。”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忽然有点恍惚。不知怎么的,她现在莫名觉得每个人说的话,都有某种没完全挑明的意味,轻轻落下来,让人不敢随便伸手去接。
任听澜握着手机站在书桌前,看向窗外雨后湿冷的夜色,江面灯火被雾气揉得模糊而温柔,像一幅晕开的水墨。她的心口也像被今夜的细雨一寸一寸浸过,沉得发闷,久久没能平静。
同一时间,宋晚晴站在自家衣帽间里,看着纪明昭为她挑选去北京要穿的衣服。纪明昭挑了套浅灰色羊绒套装,又拿起一件珍珠白的羊毛大衣,往她身前比了比:“这套更稳重。谢老先生喜欢女孩子端庄些,不要太张扬。”
宋晚晴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那件大衣柔软的面料,点了点头:“好。”
纪明昭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机票确认了吧?几号到北京?”
“二号上午十一点。”宋晚晴将大衣挂回衣架,“航班信息我已经发给谢爷爷了,到了有人接。”
“酒店呢?订在哪一片?”
“离谢爷爷家不远,十来分钟车程。那家酒店私密性不错,之前住过一次。”
纪明昭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眼看向她:“怀珩呢?他住哪儿?”
宋晚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大概率会住谢爷爷那里。”
“那你还订什么酒店?”纪明昭轻轻摇了摇头,“你也住谢伯伯那边。”
宋晚晴转过身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妈,住到人家家里,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纪明昭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过来人的笃定,“谢伯伯那边,你以为他没这个意思?他自己开的口,亲自叫你去的,怎么可能转头让你去住酒店?人家长辈把姿态摆出来了,你这边倒好,自己把自己当外人。”
宋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辩无可辩。
“况且谢家那座院子,里里外外多少间屋子?还怕没你住的地方?”纪明昭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你住过去,你谢爷爷高兴,怀珩也方便照应你,一家人不用分两处跑。这个账,还用我替你算?”
宋晚晴沉默半晌,最终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好,酒店我退掉。”
纪明昭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的满意的笑。她伸手替女儿整了整衣领,指腹拂过柔软的羊绒面料,声音难得带上了一点温和的柔软:“到了北京,替我向谢伯伯问好。老人家惦记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知道了。”宋晚晴说。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细细地敲在玻璃上,发出绵密而清寂的声响。她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心里无声地掠过一句话。
十二月初的北京,应该比上海更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