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怀珩】
九月初,展览正式开幕。
展馆不算大,白墙、灰地、灯光被压得很低。入口处立着年度项目的总介绍牌,往里走,便是一组一组分开的展柜。玻璃擦得透亮,冷光从上方倾泻而下,金属、玉石、钻石、珐琅与织物都被隔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光里。
任听澜走进去时,第一眼没有找到自己的作品。
她和谢怀珩一前一后往里走。观展的人不算多,却也并不冷清,偶尔有人停在展柜前低声交谈,工作人员领着几位嘉宾从另一侧过道走过,轻声介绍着不同设计师的创作方向。
走到第三个展区时,任听澜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里。”谢怀珩先停下了脚步。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套作品被放在展柜中央。项链、手链、耳环三件分置三处,却被同束暖光勾连出完整的气韵。从前在工作室长桌上看了无数次的物件,此刻被放进陌生的公共空间,隔着一层玻璃,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郑重感。
任听澜站在展柜前,一时没说话。
这些玉料曾无数次摊在她的工作台上,旁边散着草图、尺寸记录、加工返图和改到一半的方案。最后一次确认成品时,自己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总觉得还差一点,又觉得已经够了。
现在它们被封在玻璃后面,安安静静的,等着陌生人驻足、打量、评判。
展签贴在右下角,字体简洁优雅:
「RENTinglan
HeldinJade《怀珩》
JurySpecialMention」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才真切地觉得,这件事,终于落地了。
谢怀珩站在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张展签上。静默片刻,他低声问:“现在能说了吗?”
任听澜没有看他:“说什么?”
“怀珩。”
展柜的灯光落在玉面上,几块色泽、肌理各不相同的玉,在光里漾出浅淡的层次。它们算不上最规整、最圆满的料子,甚至没有被刻意打磨成统一形态,却在同一个名字之下,浑然成了一套完整的作品。
之前谢怀珩问起的时候,她要么是支吾着不肯说,要么就转移话题,总是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任听澜也知道,有些话不说透,不过是他愿意等,等她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珩,本来就是玉的意思。”任听澜开口。
谢怀珩转头看她。
她知道他在等后半句,也知道这句解释根本糊弄不过去。于是她把藏在作品名里的那点私心,一点一点剥出来:“也有你那个珩。”
话音落下,周遭依旧是展厅里压低的交谈声、缓慢的脚步声,衬得他们之间这一小方寸愈发安静。
任听澜原本以为他会笑,或者是故意追问一句,可他只是垂眸看着那张小小的展签,看了很久很久,才很低地应了一声。
“嗯。”
任听澜转头看他:“就这?你没什么想问的了?”
他笑着看向她:“已经够了。”
她别开眼去看展柜里的玉,想找补点什么:“本来也是你送的料,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取。”
谢怀珩这才低低笑了一声。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过来同她打招呼,引她去见项目负责人和几位评审。后面的时间像被展厅的柔光切成了细碎的片段,有人问她为为什么选择翡翠作为核心材料,有人聊起材料原生状态与佩戴结构的呼应,有人好奇她是否会持续深耕玉石当代设计,也有人对她的设计起点更感兴趣。
“你一直做玉石方向吗?”
“不是。”任听澜笑了笑,“我第一次认真看翡翠,是为了给我妈妈买生日礼物。”
对方有些意外:“最开始只是想买首饰?”
“嗯,那时候我还觉得翡翠老气,总觉得是长辈戴的东西。”
旁边几位评审都笑了:“现在呢?”
“现在当然不能这么说。”她也跟着笑,“那时候其实是不懂。后来碰到一个很懂玉的人,被他当面指出我连料子都看不明白,我不太服气,就回去自己查,后来又开始系统学。”
谢怀珩正站在不远处同人说话,似乎听见了这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任听澜假装没看见,神色自若地接着话头往下说。
有评审接着问:“那最后是什么让你真正决定用翡翠做设计?只是因为慢慢摸透了这种材料?”
“也不全是。”任听澜想了想,“接触得越多,我反而越觉得奇怪。年轻人不是天然就不喜欢玉,但市面上很多玉石首饰,从一开始就没按着年轻人的审美和佩戴习惯做。佛公、叶子、平安扣,做来做去还是那些东西,然后大家再说年轻人不喜欢翡翠。”
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执拗:“我不太信这个说法。”
对面的评审笑着追问:“所以最开始是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这个判断错了?”
“最开始确实有一点。”任听澜点点头,“当时有人觉得我只是嘴上说得好听,有意见不如自己做一款出来。我就画了一只翡翠耳骨夹。”
“就是你现在品牌的第一件产品?”
“对。”
“那之后就打定主意继续做玉了?”
任听澜没有立刻点头。
“那只耳骨夹让我觉得,这条路至少可以试试。”她说,“越往后做越发现,玉这种材料很有意思。多数材料是你画成什么样,最后就能做成什么样,但玉不一样。纹、裂、色泽、厚薄,很多时候不会完全顺着你的设计走。”
她看了一眼展柜里的那套作品。
“以前我会觉得这些是限制,现在反而会先看看,它本来是什么样。”
“所以以后还会继续做这个方向吗?”
“会。”任听澜答得很干脆,随即又笑了笑,“不过也不一定只做玉。什么东西有意思,就试着做什么。”
对话间隙,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次。
周林晚在群里刷个不停:“展签呢?自拍呢?别光顾着聊作品,人也拍一张啊!”
陈铭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几分钟后,宋晚晴单独跟她发来一条信息,只简单两个字:恭喜。
对话结束后,任听澜看见消息,给宋晚晴回了句“谢谢”。
等她切回群聊,消息已经被周林晚刷了上去。
谢怀珩从不远处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到她手里。
“累不累?”
“还好。”
“刚才有人问了你作品名字的来历。”谢怀珩说。
“嗯。”任听澜抬眼看着他。
“你怎么答的?”谢怀珩问。
任听澜接过水,慢悠悠喝了一口:“我说,珩是古代的玉饰,也是玉的一种。”
谢怀珩看着她,眼底带笑。
她挑眉反问:“我说错了吗?”
“没有。”他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轻。
“……”
任听澜别开脸,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展览散场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出展馆,晚风比白天凉了几分,裹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气息。任听澜回头望了一眼亮着暖灯的入口,隔着玻璃,还能看见零星人影停在展柜前,久久没走。
谢怀珩陪她站了会儿。
“走吧?”
“嗯。”
九月的上海,暑气还未完全散尽。
从展览回来的第二天下午,任听澜直接去了工作室。同事们见她回来,先是围着道了一圈喜,紧跟着运营助理就端着一只托盘走到她面前。
“第二版到了。”
相比第一版,背面的连接结构已经重新优化过,正面几乎看不出改动痕迹。
任听澜拿起项链走到镜前,抬手扣好。她侧身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玉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始终没有翻面,姿态恰好。
运营助理站在旁边,满眼期待:“这版可以定了吗?”
任听澜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碰了碰那块偏在一侧的翡翠。
“可以往下走了。”
运营助理松了口气,立刻低头记下来:“那我通知工坊,按这个方向细化细节?”
“嗯。宣传方案也可以启动了。”
人离开以后,任听澜没急着把项链摘下来,依旧站在镜子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玉面的边缘。
直到身后的门被推开。
她从镜子里看见了谢怀珩的身影。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刚到。”
谢怀珩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项链上:“「偏要」定版了?”
“嗯。”任听澜点点点头。
谢怀珩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任听澜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侧过头看他:“没了?”
“挺好看。”
她眉梢一挑:“现在知道我审美好了?”
谢怀珩低笑出声:“一直都知道。”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初遇那天,她站在翡翠展柜前,自信得要命,连料子都没看明白,还跟他争得头头是道。
谢怀珩看着镜子里的她:“那时候不了解你。”
“现在呢?”
“现在知道,我女朋友的审美,全世界第一好。”
任听澜转过身,有些新鲜地看着他:“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有个这么优秀的女朋友,说实话都像在夸人。”
“你少跟陈铭学些油腔滑调的。”她嘴上嗔怪,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转身把项链摘下来放回托盘,又将桌上的样品记录随手压好。
外面的同事陆续下班,工作室渐渐安静下来。那些需要修改的细节明天还会继续,工坊会重新确认尺寸,运营会排下一阶段的计划。
但都不急。
任听澜拎起包,抬手按灭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的灯随后一盏盏灭下去,只剩门口“器外”两个字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望了一眼。
谢怀珩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头叫她:“任听澜。”
“来了。”
她收回视线,快步朝他走过去。
九月的晚风从街口吹过来,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夜色却已经慢慢落下来。前面的路很长,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没有人知道再往前会遇见什么。
她也不知道。
可,那又怎么样?
明知前路有未知,明知世人有评判,明知规矩有束缚。
可她偏要热烈,偏要执拗,偏要遵从本心,偏要一往无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