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画师
这段时间,杨琼缨带兵探寻墓穴入口,虽然没有明显收获,但排除的地方越来越多。
邵琉光想,她大概要亲自进山一趟了。
此刻,她带着昨日入山时顺道采回来的几味珍稀药材,准备送去耿大夫那儿。那些药材对祛疤生肌极有好处,耿大夫或许能研制出更好的药膏。
走进医馆时,耿大夫正在院子里伸懒腰。他熬了两天夜,刚刚研制出解药,这会儿活动筋骨,看见邵琉光,立刻拍手道:“司领,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
他迫不及待地引着她往屋里走,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解药的配方。病床边几个西岭军正在喂病人喝汤药,耿大夫指着那几张床,语气里带着熬出头的畅快:“老夫制出解药了!现在人都醒了,只是还很虚弱,需得好好调养几日……”
邵琉光进门时,第一眼便看见公孙成烽靠在床头,正端着一碗药慢慢喝着。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耿大夫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公孙成烽,仿佛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
公孙成烽刚醒来,意识还朦朦胧胧的,但也察觉到了那道灼烈的视线。他抬起眼,尚未开口,邵琉光已经冲到他床边。
“公孙?”她声音发紧,“你怎么还躺在这儿?”
公孙成烽茫然地看着她:“…啊?”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耿大夫在旁边听得纳闷,插嘴道:“他刚刚醒,不在这里在哪里?”
邵琉光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刚醒?你刚醒?”
她脑袋里嗡地一声,旁边人说什么也没有听清,霍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邵琉光一路疾走回府,翻箱倒柜地找那份和离书。可翻遍了所有该放文书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甚至想不起来,那和离书究竟被她放在了哪里。
和离书没找到,倒是翻出了婚书,和一张完好无损的契约。
……
邵琉光愣在原地,紧紧盯着那两样东西。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日和离的经过——她在司仪堂亲手烧毁了两张契书,和离书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切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的边缘都泛着不真实的白光,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是梦?
……
邵琉光折返医馆时,耿大夫正在给别的病人施针。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他忙完,才开口问:“耿大夫,前日……我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馆的?”
耿大夫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埋怨:“老夫让你好生歇息,午时让甘草送饭进去,你人就没影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他看她脸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邵琉光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离开时,明明是傍晚。
明明是……
耿大夫见她面如纸色,摇摇欲坠,赶紧让甘草扶她坐下,给她扎了几针,银针刺入穴位,酸胀感让她稍微回了回神。
“公孙副尉醒来时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耿大夫一边施针一边说,“他说梦见了一位在外游历时结识的朋友,弥补了心中憾事……司领,可是那日也梦见了什么?”
邵琉光没有回答。
耿大夫问完,也不多留,带着甘草出去了,让她一个人静静。
邵琉光静了片刻,起身走向隔间的病床。
公孙成烽还很虚弱,靠在床头,一个小厮在旁边照顾。邵琉光将小厮打发走,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微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公孙成烽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这是怎么了?”
邵琉光慢慢抬眼,看着他的脸,目光复杂:“我前日梦见你醒了。”
“哦?”公孙成烽眉梢微动,“这么担心我?”
“然后,”她顿了顿,“同我去办了和离书。”
公孙成烽:“……”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我现在走也走不得,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同你去……多招摇啊。”
邵琉光听出他话里推诿的意思,倏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衣领,语气冷下来:“你已经答应了,难道要反悔?”
公孙成烽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愣了一瞬。他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连忙道:“没……但我现在真的动不了。”
“你的婚书在哪?”
“这……一个人也办不了吧。”
“先交给我拿着,”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等你能下床,立刻去办。”
公孙成烽叹口气,报了个位置。
邵琉光转身就走。
公孙成烽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为了催我和离,连做梦都编出来了……不过,他又想,琉光并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
难不成,还真梦见了?
他想起那个让自己不愿醒来的梦。
梦里,他没有当逃兵,没有回西岭,他和那人仗剑天涯,走遍山川湖海……可醒来,面对的只有物是人非。
和离,也好……
这场婚姻本就是对他和琉光两个人的禁锢。他已经为西岭、为娘亲活了太久,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傍晚,榆林巷。
明杳抱着小猫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盯着院门,望眼欲穿。
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邵琉光来。他起身,把小猫放回猫窝,回了卧房,坐到桌案后铺开纸,开始画图。他想先画一些珠宝首饰的样式,等铺子开张了请人打出来。
画几笔,就抬头看看窗外。天色越来越黑,邵琉光始终没有出现。
她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
邵琉光找到了公孙成烽的那份婚书和契约。
她策马出了城。
雪山上风大,吹得人头脑清醒。她心里乱得很,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待。
在山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经过一处雪崩后堆积的乱雪区时,邵琉光忽然勒马。
雪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泛着一点金属的冷光。那处地势也不稳,贸然过去太危险,她环视四周,记下了地点。
回城,邵琉光路过榆林巷,驻足少顷,灯火从里面透出来,隐隐约约的。
她在巷口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调转马头,回了自己府上。
次日上午,邵琉光去了巡城司。先派人去昨晚发现金属物件的地方仔细搜查,又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公务,一直待到午后。
心里却总想着……明杳昨日站在院门口送她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猫。她答应过要回去的,却没有回去。他会不会又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会不会又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以为她又躲着他?
她不想让他难过。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那场梦太真实,真实到她现在还恍惚觉得,和离书已经签了,契约已经撕了,她已经是自由身。
可现实是,她还困在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里,什么承诺都给不了他。
她该怎么跟他说?
说“我和别人有婚约,你再等我一个月”?还是说“那只是一纸契约,我心里从来没有别人”?
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找借口。
午饭是在巡城司随便对付的。
吃完饭,邵琉光在廊下坐着发呆,看着院子里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发觉。
“司领,”一个属下来报,“外头有人找。”
她转过头,便看见明杳站在门口,正和守卫说着什么。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院子望向她。
邵琉光站起身,走出来。
明杳站在原地,本想抬手打招呼,手抬到一半,却僵住了。他察觉到她状态有些不对,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但就是不对。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里忽然有些慌。
“琉光?”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邵琉光垂着眼。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昨日说好回来的,怎么没有回来?”
邵琉光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告诉他昨天发生了什么,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失约,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明杳耐心地等着。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两日有些急事。我明日晚些时候回来。”
他听出她话里的为难,忍着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离开巡城司,明杳心事重重地回到榆林巷。
门口,书梁正在给一匹马刷毛,余光瞥见他,立刻高兴地喊起来:“少爷!看!这是我今早从马市买回来的马,以后你来护城营看我,也方便些!”
明杳站在马前看了看,点点头:“挺好。”
书梁听他这语气,一愣,回头看他:“这是怎么了?没找见人?”
明杳摇头,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要找个活计做。”
“啊?”
“整日无所事事,就会老想着琉光,给她平添负担。”他顿了顿,“铺子没开张前,我先找点事干。”
书梁本想说您都会干什么呀,但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那我陪少爷去城里找。”
明杳摆手:“我自己行,你忙你的。”
书梁语气担忧:“少爷,我后日就要去护城营了,每十日才能回来一次。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明杳笑了笑,“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书梁没再说什么,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还是要替少爷好好调查一番。他跟邵司领总这么若即若离的,也不是回事儿。
次日一早,明杳换上一身利落的行头出了门。
他打听到城中有个专门招短工的地方,叫散工市,便跟着人流往那边走。一路上,旁人见他样貌不俗,穿着也体面,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没人把他当成来找活干的。
辰时,负责招工的人来了,站在台子上报需要的工位:“城东李宅需要搬货的两人!码头需要卸货的三人!牵缘廊需要临时画师一人——”
明杳听到“画师”二字,眼睛一亮,挤上前去报了名。
招工的人抬头看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成家了吗?”
明杳答:“…成了。”
那人也没多问,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便让他去牵缘廊找管事面谈。
。
邵琉光在巡城司坐不住,又出来巡城。走到半路,被派去雪山搜索的几个人回来复命。
领头的禀报:“司领,那雪堆里确实有个长盒。铜质,上面刻着云纹,做工精细,瞧着不像是寻常东西……那盒子冻在冰层下面,又滑又沉,我们试了几次都没弄出来。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邵琉光听完,神色微凛,吩咐道:“务必想办法取出来。但要确保人员安全,不可冒进。”
几人领命退下。
她继续往前巡,巡到城南时,长啸从后面追上来,大嗓门嚷嚷着:“老大!前面牵缘廊今儿可热闹,围了好多人!”
邵琉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牵缘廊那边人头攒动,比往日热闹许多。廊下摆了好几张画案,不少画师在给来往的人画像。
她没有过去,在街边找了家茶铺坐下,要了一壶茶。
长啸也跟着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营里的琐事。邵琉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思却不知不觉又飘远了。
她答应今晚要回去的,这次不能再失约了。可回去之后,她该怎么跟他说?说什么?
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开口问长啸:“公孙副尉恢复得如何了?”
“比刚醒那会儿好些了,但还是下不了床。耿大夫说要再养几日。”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旁边新来了几个喝茶的客人,聊得正欢。
“我说怎么今日这么热闹,原来是来了一位神仙似的画师!”
“可不是!那一手丹青,画得跟活的一样,就是可惜……已经成婚了。”
“成婚了又怎样?看看又不犯法。”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
邵琉光听着,没什么反应。长啸倒是来了兴致:“咱们西岭什么时候多了个神仙画师?我怎么没听过?我去瞧瞧!”
长啸素来爱凑热闹,邵琉光也没拦他,他放下茶碗,一溜烟就跑了。
邵琉光一个人坐在茶铺里,慢慢喝着茶。
约莫过了一刻钟,长啸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老大,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白公子在那作画!”
邵琉光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长啸大步流星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浑然不觉她的异样,兴奋地说着:“还别说,白公子的画技真不错!那画像画得惟妙惟肖的,旁边围了好些人看——”
话没说完,邵琉光已哗地站起身。
长啸吓了一跳:“老大?怎么了?”
邵琉光没答话,转身出了茶铺,朝牵缘廊方向走去。
长啸愣在原地,挠挠头,又看了看牵缘廊那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面露诧异,也跟了上去。
邵琉光走得很快,快到牵缘廊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明杳。
他坐在画案后面,低着头,正专注地在纸上描着什么。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窄袖短打,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和握笔的手指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画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画面,又添几笔。旁边有人和他说话,他便抬起头,微微笑着回应几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她静静看了许久。
身边陆续有人认出她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邵司领?”“真是邵司领……”“司领也来牵缘廊了?”
有胆大的妇人笑着凑上前,语气热络又不失恭敬:“邵司领,您也来牵缘廊呀?可也是……来觅良缘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百姓都竖起耳朵。西岭城谁不知道邵司领?可她的婚事,大伙儿还真不清楚。有人说是成了的,有人说没成,众说纷纭,也没个准话。
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画案后的明杳已闻声抬起头来,看见她,手中画笔立时顿了一下。
邵琉光站在人群里,正被几个大娘围着,他本想多看两眼,又觉得这样盯着不妥,便垂下眼,继续添着画上那几笔,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那几个妇人越发热络,见邵琉光没有否认,胆子更大了,不知是谁带的头,竟笑着将她往廊下推:“来来来,司领既然来了,不如也画一张像!这位白公子画技可好了!”
“就是就是,来都来了!”
邵琉光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想说不用,可那些妇人七嘴八舌的,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被人群簇拥着,半推半就地坐到了明杳的画案前。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那便请白公子为我画一幅像。”
明杳抬眼看她,手中的笔换了一支更细的,又换了一盏新墨,垂下眼,开始落笔。
这一画,便比之前慢了许多。
旁人不明就里,只小声议论:“给司领画的,仔细些也是应当的。”
明杳沉默作画,每画一笔,就想抬头看她一眼。看看眉眼的弧度,看看嘴角的线条,看看她今日穿的那身衣裳领口有几道褶。
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两人视线相触,又各自移开,一个低头添笔,一个偏头看廊外的日光。
画了很久,终于成了。
明杳搁下笔,将画纸轻轻转了个方向,递到她面前。邵琉光垂眼看了看,画上之人眉目清冷,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神情。
她道:“劳烦白公子替我裱起来,我晚些时候来取。”
明杳点头应下,想同她多说几句话,碍于周围人多,只能忍住,目送她离开。
人群渐渐散开。
长啸紧跟上邵琉光的步伐,踌躇片刻,忍不住开口:“老大,你同白公子……你们……”
他心中其实早有疑虑。
先前听闻传言说到中秋会宴那晚,有人看见老大和白公子一同进了帐中,天黑尽了都没出来。第二日会宴,这两人又双双不在场……
虽然一直知道白公子对老大的心思,但他始终不相信老大会是这般荒唐行事的人,可现下他亲眼所见,老大对白公子……可不像全无情谊啊。
邵琉光在牵缘桥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廊下的人潮,又看向长啸。
“如你所见,”她声音平静地陈述,“我正行离经叛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