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外室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邵琉光便醒了。
身侧的人还睡着,蜷在她臂弯里,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裳,出了房门。
先去巡城司处理了几件紧要的公文,又召来几个统领交代了今日巡城的事务,便打算前往护城营。
正要去马厩牵马,邵琉光突然想起出门时忘了交代去向,便又折返回去。
回到院子,正好撞见明杳从屏风后出来,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用簪子随意束着,发尖还有些湿。
“怎么不多睡会儿?”
明杳手里拿着那卷画轴,递给她:“昨日这画还没来得及裱起来……”
邵琉光接过画轴,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好,伸手搂住他的腰:“画得好。”
她的称赞总是简短直接,却格外叫人受用,明杳嘴角弯起来,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
“我今日要去护城营处理些事。”她松开手,将画轴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快。”
尽快,便是归期不定了。
明杳略一思索,道:“正好,书梁今日也要到营中收拾东西,我送他去。”
书梁明日便要正式入营,平日住在营中,需要先将一些用品搬过去。
邵琉光“嗯”了一声:“也好。那便一同去。”
明杳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他憋了一晚上,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咬着她耳朵说悄悄话:“琉光,我好喜欢你。”
直白的爱意堪比雪崩的冲击力,邵琉光心头一热,只觉胸口又酥又麻,她微转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一刻钟后。
书梁已经将自己的衣物打了个包袱,站在院中和明杳依依惜别。
“少爷,我不在的日子,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书梁眼圈微红,“吃饭别凑合,天冷了记得添衣,晚上别熬太晚……”
明杳默默看他感伤。
直到邵琉光牵来马车,停在院门口,朝他们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书梁一愣。
明杳这才笑着说:“我送你去。”
书梁鼻头一酸,又不好意思哭,低着头把包袱往车上一扔,爬了上去。
马车行至护城营,刚停稳,便有人迎上来禀报:“司领,雪山里那盒子取出来了。”
邵琉光点头,翻身下车。明杳和书梁跟在后头,刚进营门,便看见几个士兵护送着一只铜匣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匆匆往主帐方向去了。
明杳脚步一顿。
书梁也看见了,脸色微变:“少爷,我没看错的话,那好像是……我遗落在雪山里的七星匣。”
明杳没说话,看着那只匣子被送进主帐的方向,眉心渐渐拢起。
那是离开华京前,明镇交给他的东西,说是关键时候能保命。
原本他想带进西岭,可半路上又改了主意。那东西太过烫手,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更何况,他若能入西岭,也不必再靠它保命,便想将那匣子埋在雪山里,让它永不见天日。后来和书梁走散,匣子遗失,他反而松了口气。
没想到一场雪崩竟把它翻了出来。
主帐内,邵琉光正盯着桌上那只铜匣子。
那匣子约莫半臂长短,通体乌沉,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宿图,四角包着暗金色的铜角,匣盖上的锁扣由数十个细小的齿轮和卡榫咬合而成,结构十分精密。
她试着拨弄了几下锁扣,齿轮咬合得极紧,稍有触动便卡死,强行撬开只会毁掉里面的东西。这种机关设计,她只在鲁师傅的图纸上见过只鳞片爪。
如此精巧的机关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先收起来,”她对旁边的守卫说,“回城后送去给鲁师傅。”
守卫将匣子锁进柜中,退了出去。
邵琉光铺开地图,指尖在西岭山脉的空白处缓缓划过。这么久过去,古墓始终没有线索,看来她是该亲自进山一趟了。
长啸进来时,她正低头在图上做标记。
“老大,你找我?”
“雪山脚下那群官兵,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安营扎寨,没什么动作。”
邵琉光沉吟片刻:“东山脚下的没动静,其他方位呢?”
长啸一愣:“你是说……他们可能在别处又安了营,东山脚下那个是用来迷惑我们的?”
“不无可能。”邵琉光在图上圈了几个位置,“派人再仔细查查,尤其是这几处。”
长啸领命,却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邵琉光抬眼看他:“还有事?”
“那个……”长啸挠了挠头,“白公子在外面,说要见您。”
“让他进来。”
长啸应了一声,又踟蹰道:“公孙副尉那边……”
提到公孙成烽,邵琉光想起来什么,放下笔:“对,公孙副尉那边你多关注。他若能下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长啸心情复杂地应下,转身出了帐,朝等在旁边的明杳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看着明杳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长啸心里犯起了嘀咕:老大这是要……一夫一侍?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老大明显更偏爱白公子。可婚书上的名字,写的是公孙副尉。白公子这身份,说好听是蓝颜知己,说难听些……便是外室了。
一夫一侍……长啸双手比划。
老大这是在玩火啊。
明杳走进营帐,目光飞快扫过桌案,却不见那匣子,他不动声色,又在帐内逡巡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桌案后方的柜子上。
邵琉光朝他走过来:“是要走了吗?”
明杳摇头:“你今晚是不是不回城了?”
邵琉光回头看看案上堆积的文书,点头:“嗯,可能要明日。”
“那我……今晚可以待在这里吗?”明杳见她神色犹豫,立刻补充道,“我去和书梁睡,保证不打搅你办正事。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不好?”
邵琉光静了片刻:“那你留下的意义何在?”
明杳:“……这。”
“我尽快处理完这几日积压的事务,”邵琉光转身走回案边,“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回城。”
明杳眼睛微亮:“好,那我先去看看书梁。”
出了主帐,他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收了起来,心情也越发沉重,他找到书梁,两人避开人群,走到营区角落一处无人的辎重棚后面。
“锁起来了,没瞧见,可能……不是那个匣子。”
书梁知道他只是不想面对,叹口气,如实道:“少爷,我看……八九不离十了。那东西落在邵司领手里,万一她打开了……”
“那匣子机关寻常人打不开。但迟早会送到鲁师傅手里……”明杳顿了顿,“到那时候,就瞒不住了。”
“那怎么办?”
明杳面色凝重。
怎么办?琉光作为西岭统领,若是知晓那里头的东西,绝不可能当做没看到。一旦追究起来,就牵扯深远了。那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西岭,最好的办法,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扔回雪山深处,就当从未有过。
“你找机会先去探探,那里头到底是不是那匣子。”明杳示意书梁附耳过来,悄声告诉他那匣子可能藏在柜中。
晚上,邵琉光还在伏案处理事务。
明杳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有些呆滞,盯着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邵琉光放下笔,走了过去:“有几件事挺急的,今晚怕是回不了城了。”
明杳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走吧,”邵琉光伸出手,“反正不回去了,我带你去看看护城营外的风景。”
“大晚上能看什么?”
“看月亮,”她嘴角微弯,“看你。”
两人便出了营,走到外面一处山坡上。夜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夜空澄净,下弦月高悬,银光铺满山坡,像一层薄霜。
他们并肩坐着,赏了一会儿月亮。
邵琉光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今日怎么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明杳怔了一下:“啊,有吗?”
“有。”邵琉光顿了顿,试探地问,“想家人了?”
明杳垂下眼,静了片刻,迟疑地开口:“琉光,我……”
邵琉光转过头看他,静候下文。
明杳却没说下去,又沉默了。邵琉光又靠近了一点,轻声道:“你好像没怎么提过你爹娘。”
“你想知道吗?”
“我的身世,你都知道了。”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也想了解你。”
是啊,她是一个简单而纯粹的人,书梁只用了几日就把她的家世背景查得彻彻底底,不像他,藏着秘密,不愿提起。
“我爹,你知道的,先帝在位时,他是一朝之相……”
提起明镇,明杳的心情极其复杂。他爹或许是一个好臣子,但绝不是一位好丈夫。他能忠心护主,也能做得出宠妾灭妻的丑事,不,甚至算不上妾,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
他爹爱国爱民,爱花姨娘,或许,也有几分爱他,但独独不爱他的娘亲。
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娘亲突然生病了,病了很久,后来就不见了。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病,是心死了。
“你恨他?”
“说不上恨,只是讨厌……”他顿住,又摇头,“不,也恨……我恨他害我娘亲郁郁而终,恨他让我从小就没有娘亲……”
明镇知道他一直想重回西岭,但始终不允,不仅派暗卫严加看管,还扬言他若敢踏出华京半步就打断腿。
可最后关头,他爹还是让仅有的那批死士,护送自己到了雪山脚下。他是在那里等到了华京传来的明相死讯。
邵琉光静静听着,听到某处,她停下来问:“所以,你没有亲眼见到你爹的尸首?”
明杳被这话问得怔住。
新帝登基,第一个杀鸡儆猴的就是明家。一是明家势大,足够以儆效尤,威慑朝堂;二是,明镇同新皇作对,早已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一路被追杀,被死士拼死护卫才逃出生天,而明镇身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华京大狱,更无生机。
绝无半点生机。
他分明知道,可还是因为邵琉光的话而怔愣了很久。
——原来,他没有见到他爹的尸首。
这个念头被挑起来,在明杳脑海中越灼越烈。
邵琉光轻轻拍他肩膀:“回去吧。”
明杳点头,慢慢撑起身,脚步转向护城营。他突然想起书梁,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得手,他已经拖了够久了。
两人走回主帐前,邵琉光停下脚步:“我还要处理一会公务。你先在我帐中睡。”
分开后,明杳绕到第三座营帐后面,书梁正缩在阴影里等他。
“怎么样?”
“是那个匣子,我看清了。”
“偷出来了吗?”
书梁摇头:“主帐守卫太森严了。我依着咱们说好的,借口进去替你拿衣裳,倒是放我进去了。可我刚撬开锁看了一眼,那守卫就催,根本没机会拿走。”
。
次日,三人一道回了城。
书梁是回来拿忘带的东西,下午还要赶回营中点名,时辰很紧。
邵琉光要去护城营办点事,也先走了,明杳则走回榆林巷。
书梁跟着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长啸交代的事,让他回来的时候顺带看一眼公孙副尉能下地了没有。他便同明杳分开,拐了个弯,往耿氏医馆的方向走去。
快到医馆门口时,书梁瞥见街斜面,邵琉光步履匆匆,正往医馆里走。
书梁愣在原地。邵司领不是说去护城营吗?怎么来了反方向的耿氏医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放轻脚步,跟在她之后进去了。
医馆里弥漫着药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书梁蹑手蹑脚,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个单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探头一看,邵琉光站在床前,公孙成烽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签字。”
“签什么?”
“保证书。”邵琉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床边的小桌上,“保证能下地之后,立刻同我去和离。”
“不是…你就这么急?”
“写。”
公孙成烽叹了口气,提起笔。
……
书梁听得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和离?邵司领……已经成亲了?
是为了少爷,要同公孙副尉和离?
他大为震惊,脚下没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谁!”屋内骤然追出一声。
书梁还没来得及跑,腰间已被什么东西缠住,猛地一拽。他踉跄着跌进门内,抬起头,正对上邵琉光凌厉的目光。
“…书梁?”邵琉光怔住。
书梁脸色发白:“邵司领……你真的已经成亲了?”
邵琉光沉默片刻,松开丝线,点了点头。
书梁面目苍然:“那、那我家少爷算什么?”
“我,”她深吸口气,“很快就会和离。”
“那就是……现在还没离。”
书梁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别告诉他。”邵琉光声音低下来,“我会尽快处理好。”
书梁沉默了很久。
别告诉他。
他哪里敢说?
若是让少爷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就已经成亲了……他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和邵司领成婚,结果发现自己一直是个……外室?他会怎么想?
他怕是得疯。
“…希望您尽快处理好您的私事,但在此之前,”书梁最终说,“您要瞒,就请一定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