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赏梅
昆安侯府,偏厅。
邵琉光面前的案上放着几卷画像,画中人皆是昆安侯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早已化为枯骨,只留下一座衣冠冢。
昆安侯年轻时带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上阵杀敌,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几无全尸,回来只立了衣冠冢。
这些年,昆安侯不知从哪儿听说,死无全尸者不能投胎转世,在地狱会受尽酷刑,便四处寻找能做木头人偶的手艺人,想用木头复刻人形,埋于地下,以作尸身。
邵琉光正是得知此事,才主动投帖上门。
昆安侯并不怎么信她。
他见过太多手艺人了,那些人看着画像,刻出来的东西最多只有三分像,他都不满意。眼前的女子又极为年轻,更难令他信服。
但邵琉光说,且让她一试。昆安侯闲来无事,便应允了。
院中备着一根二人合抱粗、两米来长的木桩,邵琉光展开一卷画像,看了片刻,道:“侯爷可还记得这位将军的身形和细节?”
昆安侯比划着描述了几句。
邵琉光一一记下,挑了一柄匕首,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便开始下刀。
木屑纷飞,刀笔龙蛇。
院子里慢慢聚了不少人,有昆安侯府的仆从,有闻讯赶来的幕僚宾客。
还有刚回来的楚尹珺。
她今日穿了一身骑装,刚从城外骑马回来,见院子里这么热闹,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走到近前,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木桩前,手起刀落间,木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她手法极稳,匕首在她指间像活了一样,每一刀都精准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一个时辰后,邵琉光收刀。
她身形闪开,便见一个人偶立在那处,活生生的,像是随时会开口说话,府上宾客纷纷称奇。
昆安侯看着那张脸,也愣住了。他蹒跚走近,伸出手,又停在空中。人偶的面部尚未点睛,却已有八分神似,那眉眼鼻梁,跟他记忆中的老兄弟一模一样。
“铁山啊……”昆安侯声音哽住,沉默许久,才开口,“邵老板为何不点睛?”
邵琉光收好匕首,不紧不慢道:“点了睛,可就活了。”
昆安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样就很好……”他微敛情绪,重新看向邵琉光,“邵老板此番来晋元,是为了文记?”
邵琉光点头。
“依本侯看,无需本侯插手,邵老板也有本事见上文老板。”
邵琉光不卑不亢:“侯爷过誉。”
楚尹珺从人群中走出来,端详那木头人偶,由衷地赞叹道:“这位姐姐好手艺!”
她见过不少木雕、玉雕、石雕,可从没见过谁能在一个时辰内,仅凭一幅画像和几句描述,就雕得如此传神。这手,简直像是被神灵附了体。
“郡主。”邵琉光拱手行礼。
两人目光短接,楚尹珺也同样打量着她。
昆安侯见到女儿,忽然想起什么,对邵琉光道:“今日,还请邵老板再为小女雕一人。”
“侯爷请说。”
“珺儿有个青梅竹马,若无意外,两人本应谈婚论嫁,可惜那孩子英年早逝……珺儿放不下,说什么非他不嫁,不肯再相看别人……”他叹了口气,“请邵老板也给她留个念想吧。”
楚尹珺连忙推辞:“爹,不用……”
“怎么不用?”昆安侯瞪她,“多看两眼,兴许你就放下了。省得成日里拿这个堵我们的口。”
楚尹珺:“……”
可不就是为了堵你们的口么。
明家出事,明杳失踪,她正好借着“心里有人”的名头,名正言顺地逃避成婚。
这些话不能对父亲明说,她只能暗中对邵琉光使眼色,希望她拒绝。
邵琉光展开画像看了一眼,果然,是明杳。她不露声色地将其合上:“侯爷,这偶人三日内只能做一个。今日这个已耗费了不少心神,再做,怕是有损神韵。还望侯爷见谅。”
昆安侯有些怀疑。不过看她方才做的那个偶人真真是活灵活现,便信了其中有些门道,没有强求:“那便三日后再有劳邵老板。”
楚尹珺如愿,看邵琉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感激。
邵琉光朝她微微颔首,带着杨琼缨离开了侯府。
出了侯府,天色尚早。
邵琉光见了赵自辛,了解文记盟商会的具体情况。
接着去了趟钱庄,确认那批从西岭运出的财宝已经安全入库。
傍晚,又去聚贤楼待了一个时辰。
等回到宅子时,天已黑尽了。
宅子前后三进,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夜风一吹,满院幽香。
邵琉光有些疲倦,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寝衣,便准备歇息了。
可站在榻前,又想起明杳。
困倦和思念拉扯着她。
最终,她转身出门,往明杳的卧房去了。
房里燃着安神香,几盏红烛摇曳。
明杳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薄被只盖到腰间,露出一截紫色薄衫,衣衫薄如蝉翼,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出皮肤下梅花的轮廓。
显然,是在等她的过程中睡着了。
邵琉光在榻边站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她俯身上榻,一阵幽香袭来,很淡,又似乎很近。只一瞬,便吹散了她一整日的疲累。
她循着幽香源头靠过去,静静看着那张安然的睡颜。
睡着了,挺乖的。
但不合时宜的,她想起今日在昆安侯府见到的画像,想起昨日他在聚贤楼同别人侃侃而谈,又想起他背着她有那样一副面孔……
心情说不上坏,只是……她不喜欢这种跳出她掌控之外的感觉。
她指尖轻轻落在他肩上,沿着那束梅花的脉络慢慢描摹,来到后腰,停在那枚小小的“邵”字上。
“…是心甘情愿被我盖章的么?”
明杳呢喃一声,身体小弧度地动了一下。随着那指尖的撩拨,他无意识地曲起了腿,像是在为她让出位置,邵琉光不带犹豫的挤进他双膝之间。
他轻“唔”了一声,嘴里含混地喊着她的名字,低低的像梦呓。
好一副毫无防备的无辜样子,被这样对待也能睡得着?
邵琉光心念百转。
她腾出一只手,轻抬起住明杳的下颌,以确认他是真的在梦中,还是在跟她演戏。
咕噜、咕噜……
明杳梦见自己又溺在了水中,被什么东西拽着他脚踝用力地往深渊里拖,将渊底的一切都搅得泥泞不堪。
他眉头蹙起,呼吸变得不那么均匀了,喉间偶尔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急于确认,含糊地喊着“琉光”,恍惚间听到遥远的回响,好像她的声音……
是梦,却不是噩梦。
他无意识地侧过头,修长白皙的颈线暴露在邵琉光幽沉的目光下,她喉结滚动,看着他在她掌中失控,看着他手指攥紧被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都不醒?
“呃啊——”明杳猛地攥住了她的衣襟,眉头紧紧蹙着,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于在某个瞬间,他咻然睁开了眼。瞳孔里蒙着一层雾气,意识还没来得及回笼,身体已先一步有了反应。
……
他怔怔地看着邵琉光,像是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邵琉光俯下身。
“等急了吧?”她低声问,“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邵琉光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
“梦里,我经常这样对你吗?”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些羞恼,到底没说出个否来。
邵琉光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鼻尖,又在唇上落了片刻,最后埋进了他的颈窝,深深一吸。
颈窝里热气呼呼,他微微偏了头,气音里带着点笑:“好痒……”
邵琉光伸手,在枕下摸了摸,果然摸到昨日留下的那只玉锥。她没着急拿出来,而是收回手,看着明杳。
他也望着她,呼吸还带着几分喘,虽然没开口,但那双明润的眼睛已经诉说了所有。
她五指扣进他指缝,状似无意说起:“我今日,见着你‘未婚妻’了,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这种时候,明杳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外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什么?”
邵琉光眸色微沉,语气却淡:“说她——此生非你不嫁。”
“……?你不要听她胡说。”
邵琉光不语,掌心落在他后腰,稍稍用力托起,她微笑道:“昆安侯亲口说的。”
明杳伸手勾住她脖子,往下压了压,他将脸轻轻埋进她颈侧,“真的没有……我、我跟她只是父母随口提起的口头婚约,不像你跟公孙副尉……呃——”话音戛然而止,他浑身颤了一下,“琉光!”
“喊我做什么?”她冷冷说着,将那只握着玉器的手慢慢探入了被中。
明杳惊喘了一口气,半是紧张半是期待,等了半晌,邵琉光却在那处,没动作。他眨了眨眼,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别停在那儿,动一下……”
邵琉光没有动。
“你让我动我就动?”
明杳被她噎了下:“你……”
邵琉光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白日里,不是很神气么?”
…什么?
她是指昨日在聚贤楼?还是夜里和她动手的事?她怎么现在和他翻旧账?
尚未想明白,“嗬——”明杳抬手捂住了嘴,将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堵回去。
邵琉光拉开他的手,“跟别人不是侃侃而谈么?”她意有所指加重了力度,“跟我就不能?”
明杳愣住,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忍住,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我没……”
邵琉光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吞掉了他所有的呜咽。
“不要狡辩。”
“没有…呃——”
明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黏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邵琉光抬指,温柔地擦掉他鬓边细汗,缓息不过片刻,她道:“转过去,我想看一看梅花。”
明杳还没缓过来,伏在枕上怔了怔,慌忙捉住她的手,气息不稳地摇头:“琉光,不要,不可以了……”
邵琉光无动于衷。
“你在生什么气嘛?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提了好不好……”
“好呀。”她伏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语气温柔缱绻,“那就乖乖赏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