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彼之蜜糖
湖心亭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里面的人影动了。
明杳本已转身要走,余光瞥见那道缓缓走出的身影,身体便僵住了。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那道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袭浅青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简洁利落,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极美,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度,眉目舒朗,眼神清正,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
明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隔了十七年光阴,他也绝不会认错。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又似乎不一样。
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病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连笑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可眼前这个人,容光焕发,目光清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重新燃起来了。
文再初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的鬓边有几根银丝,眼角也有细纹,但这些痕迹非但没有削损她的气韵,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力量。
“杳儿。”文再初轻声开口。
明杳眼眶倏地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不信,又像是不敢信。
“你……”他声音低哑,说不出口,“你……不是……”
“是我。”文再初上前一步,“杳儿,是我。我是娘亲。”
明杳喉结滚动,想开口,可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是轻轻摇头,慢慢后退了一步。
文再初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臂。
明杳避开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或违和之处。可找来找去,什么也找不到。
这张脸,这双眼,这道声音,都是真的!
他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大步跑开了。
管家从亭外踱过来,看了看明杳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文再初:“主子,这……”
文再初抬起手,按了按眼角,将眼底的湿意压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让他冷静一下。十七年了,我在他心中死了十七年。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明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他渐渐慢下来,脚下一软,就近坐在了湖边。
湖水碧绿,倒映着他的脸和身后几株歪脖子柳树。他盯着水面上那张模糊的倒影,那张脸的眉眼,像极了方才那个人的。
他想起小时候的娘亲。那时,她鲜活、灿烂,像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
她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数星星,会用桂花给他做糖糕,会在他被先生罚了之后偷偷给他塞点心,还会捏着他的鼻子说“我们杳儿长得真好看,像娘”。
他更小一些的时候,娘亲还会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放风筝,会把他举高去够树上的柿子,会在冬天的雪地里陪他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娘亲的笑容越来越少,眼角总是挂着擦不干的泪。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发呆。
他跑去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摸摸他的头,说:“娘没事,杳儿乖,去玩吧。”
她不再陪他放风筝,不再陪他堆雪人,连他考了第一名拿回来的卷子,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说一声“好”,便又转回头去望着窗外。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都不见好。
有人说明夫人是被那外室气的,有人说明夫人是心病,有人私底下议论,说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外室”,也不懂什么叫“不想活了”。他只知道,娘亲再也不笑了。
他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考第一,把所有的奖赏都捧到她面前。他想,也许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也许再努力一点,娘亲就会重新笑起来。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娘亲死的那一年,他十岁。
他跪在灵堂里,穿着一身惨白的孝服,看着满眼的素白幡幔,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后来长大些,他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他爹在外面有了别人。
那个叫花知瑶的女人,据说生得很美,爹为她置了宅子,添了奴婢,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待在那里。
娘亲知道后,就病倒了。直至死前,她的眼睛,再也没有亮过。
……
可现在,她回来了。
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叫他“杳儿”。
明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湖面上起了风,吹皱一池倒影。他的脸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拢回来。
他想,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哪怕这些年她没有来找他,哪怕她当初用那种方式离开——只要她还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
这就够了。他应该高兴的。
“湖里的荷花开得好吧?”身后传来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小时候,最喜欢剥莲子了。”
明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湖面:“……哪有荷花?”
湖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黄的荷叶,懒懒地浮着。这个时节,荷花早就开过了。
文再初不语,话已找到切入口。她提着裙摆,从岸上慢慢走下来,在他身边坐下。裙角沾了泥土,她也不在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和他并肩坐着。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远处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
不知过了多久,明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文再初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挺好的。比在明府那几年,好上千倍万倍。”
明杳沉默。
文再初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年我嫁给你爹,是铁了心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劝过我,说此人不可托付,我不听。我那时候年轻,眼里只看得到他那张脸,跟中了邪一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顿了顿。
“后来他有了花知瑶,我还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留不住他的心。我去闹过,哭过,求过,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我以为他会回心转意,可他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厌烦。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疼人,只是不想疼我。我缠绵病榻,他却在外面与那女人卿卿我我……”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想起当年那个不争气的自己,唇边漫起一抹嘲讽的苦笑。
“直到有一天,我烧得迷迷糊糊,竟觉得自己就要死在那张床上了,连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想通了。”
她的声音轻下来。
“我凭什么?凭什么为他死?我死了,他正好把外室接进来,一家团圆。我算什么呢?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我还有父母,还有你。我不能让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明杳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我答应过你外祖父,死也要死在家里,不能做个孤魂野鬼。但明府,已经算不得我的家了。”
“我想活。可身体不争气,先是吃不下饭,后来睡不着觉,再后来连床都起不来了。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她转过头,看着明杳的侧脸。
“你那时候还小,每天下了学就跑到我床边来,给我看你新写的字,给我背你新学的文章。你背得真好,一字不落的。我听着,心里想,这孩子像我,聪明,又不像我,不死心眼。”
明杳眼睫颤了颤。
“我开始吃药,调理身体。有了求生的意志,病也慢慢好了。我开始盘算怎么离开。不能明着走,明着走,明镇不会放人,就算他肯放,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够我受的。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假死。”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他信了。满府上下都信了。我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哭声震天,心里特别平静。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明夫人了。我是我自己。”
明杳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也没开口。
“后来,我回了云景。那是我娘家。但当年为了跟他走,我几乎和家里决裂。我爹说,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在齐府外站了整整一天,终究还是没脸踏进那扇门。”
“我带走的那些嫁妆,为了给明镇铺路,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手。好在那双手还算巧,我找了家布庄,给人做绣娘。一天绣几个时辰,挣的钱刚够吃饭。后来慢慢的,手艺好了,名声大了,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我攒了些钱,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再后来,铺子越来越大,就变成了现在的文记。”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等明杳消化这漫长的叙述。
“文再初这个名字,是为了时刻告诫自己,我已脱胎换骨,从头来过。我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我的爹娘,对不起你。”她转头看向明杳,终于问出了这句,“杳儿,你怪娘吗?”
明杳沉默许久,慢慢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难过。”
文再初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落泪,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去望着湖面。
“明镇还活着。”
“……藏在长公主府里,做她的幕僚。”
文再初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了?”
“嗯,我派人也打探到了。”
文再初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继续道:“新帝登基,要对明家赶尽杀绝。我本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可我不能看着你死。”
明杳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那些死士是你派来的?”
文再初点了点头。
“没想到明镇会将七星匣子交给你,那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西岭。我去雪山脚下接应你时,受到了伏击……”
她想起那些伏击她的人,不像朝廷中人,反而和西岭里边的路数很像,现在想来,应是西岭城中有人在暗中保护。
“……我的人脱身后赶到那里时,已经晚了。我也没想到你会入雪山,去西岭。”
明杳的眉头慢慢蹙起来:“他一直知道我想去西岭。”
文再初的眼神幽深了一瞬:“看来他也知道,西岭山中有宝藏。”
明杳一怔:“什么意思?”
“这些事太复杂,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文再初转了话题,“杳儿,你和那位邵司领,是什么关系?”
明杳皱眉:“你怎么知道……”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替琉光在晋元城造势,文记是盟商会的东道主,她就算知道什么,也该只限于生意往来。她应该称琉光为邵老板,而非邵司领。
文再初道:“西岭城是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觊觎它的大有人在。里面的事,不算秘辛。”
早在七年前,各方势力就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往其中安插细作,为的就是西岭城中那价值连城的宝藏。
现在看来,似乎只有明镇走的这步棋,歪打正着。
想到这儿,文再初攥紧了手心。
为了救杳儿,她不得不将那对狗男女一并救下。明镇已到强弩之末,还敢将她的杳儿当成最后一招险棋。待她杀进华京,第一个要取的,就是明镇的项上人头!
明杳听罢,又沉默许久。最终,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她叫邵琉光,是我的心上人。”
文再初回味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我儿的眼光,倒是高得很。”
她想起与那位邵司领初次会谈时的情景。
对方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即便隔着屏风,不曾见到那人的模样,也能感知到,那样的女子定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之人。而这样的人,绝不会甘于相夫教子、困于内宅。
“她当你是谁?”文再初问,“下属?还是……伴侣?朝廷一直在追捕你,她怎会让你来此涉险?”
“是我自己来的。”
文再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她换了个角度,语气放缓了些:“你同我说说,她待你如何?”
明杳便挑了几件事说。
说她如何收留他,给他做衣裳,为他深夜冒雪去寻解药,说她嘴上从来不说,手上却从不曾停……他说得慢,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像在回忆什么珍贵的东西。
文再初静静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孩子病得不轻。
她当年深陷情障时,也是这般,旁人看是火坑,她看是蜜糖。
那邵司领若真是可托付之人便罢了,可这世上,有谁是值得全盘信任的?她当年不也是笃定那人会珍惜她一辈子?
她绝不能让杳儿重蹈她的覆辙。
“朝廷巡查使近日要来晋元。”文再初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我府上还算安全,你这几日先在这里住着。你的行踪,我已派人知会邵司领了。盟商会近在眼前,我还有不少事要忙。”
明杳也站起来,看着她。
“娘。”
文再初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犀利的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那一声“娘”,隔了十七年,从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人口中唤出来……宛如软刺,轻轻扎进了她的心口。
“欸。”她郑重地应道。
明杳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帮琉光。”
文再初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果真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