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想不想
文再初与公孙凌云约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茶庄会面。
茶庄藏在竹林深处,原是某个退隐官员的别业。文再初到的时候,公孙凌云已经在等了。她坐在临窗的位置,手边一盏清茶,正望着窗外的竹海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
“文老板,久仰。”
文再初微微颔首,在她对面坐下。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幽远。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公孙凌云也不急,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喝茶,像是两个寻常的妇人在午后闲话家常。
还是文再初先开了口:“公孙城主要的那批粮草,已经备好了。”
“久闻文老板经商有道,是业界翘楚。这点我放心。”公孙凌云笑了笑,“不过我听说,文老板最近跟我们邵司领,也走得很近。”
文再初不紧不慢道:“生意场上,多条朋友多条路。公孙城主不也是多方布局么?”
公孙凌云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她早就知道文再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她手里有文再初想要的东西,不怕她不听命于她。
“文老板爽快,我也不绕弯子。”公孙凌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桌上,“这是百日眠的药,可暂缓毒素,维持半个月。至于解药,我已命人依着配方加急研制了,药材稀缺……还请文老板静候。”
文再初:“公孙城主到底想要什么?”
“文老板的诚意。”公孙凌云将瓷瓶往前推了推,“听说文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云景、晋元、讪阳,都有您的人脉。我公孙氏如今在外漂泊,缺的就是这样的人脉。”
“公孙城主,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把话说在前面。粮草,我会按时送到。人脉,我可以慢慢替您铺设。但有一点,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公孙凌云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沉。她端起茶盏,轻描淡写地说:“文老板多虑了。我们是合作伙伴,互惠互利,何来牵制一说?”
文再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完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
她站起身:“那批粮草七日后会送到。至于解药……我相信公孙城主是个聪明人。”
公孙凌云也站起来,面不改色:“文老板慢走。”
文再初转身离开了茶庄。
马车驶出竹林,文再初靠进车壁,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了袖中那只白瓷瓶。
半个月的分量。公孙凌云不肯把解药给她,她早就料到了。
她故意透露自己和杳儿的关系,为的就是让公孙凌云以为可以借此牵制她。这样一来,公孙凌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不会再去盯着邵琉光那边。
至于解药,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公孙凌云会乖乖交出来。
马车颠簸了一下,文再初睁开眼,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吩咐车夫:“去青崖谷。”
到青崖谷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谷中比外面暖和些,秋风被山峦挡住了,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明杳半靠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里握着一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几页,又翻回来,他浑然不觉。
文再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睡着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在梦里也像在想什么心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她记得杳儿小时候最喜欢喝她熬的桂圆红枣汤。那时候她还是明夫人,厨房里的活计不用她亲自动手,但每隔几日她总会亲自下厨,给他熬一锅甜汤。后来她假死脱身,这手艺便再没派上用场。
汤熬好了,她将袖中那只白瓷瓶取出来,拔开瓶塞,将里头的药粉倒入汤中,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药粉无色无味,融进汤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端着汤碗走到院子里,在秋千旁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叫醒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
这孩子长得像她,尤其是眉眼,和她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可性子不太像。她年轻时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这孩子却太容易满足了,别人给一点点好,他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
她摇了摇头,低声唤来书梁。
“杳儿醒来后,把这碗汤给他喝了。就说是我带来的,让他一定喝下。”
书梁接过汤碗,应了一声。
“他这几日怎么样?”
书梁犹豫了下:“少爷自打从讪阳回来,就有点闷闷不乐的。问他,他说没什么。可我瞧着,他胃口也不太好,夜里也睡不踏实。前几日还说是失眠多梦,这几日倒是不多梦了,可又嗜睡得厉害,白日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文再初听着,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汤一定要让他喝完。”她重复了一遍。
书梁点头:“是。”
。
云景,邵琉光站在齐家大宅的门前,手里捏着文再初的那封信。
齐家这些年确实不如从前了。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气派还是那个气派,但里头的陈设已经有了几分陈旧的味道。来接见她的是齐家现在的当家人齐伯庸,四十来岁,却已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完文再初的信,沉默了很久。
“姐……文老板的面子,我齐家不能不给。”他抬眼看着邵琉光,“邵老板要的粮草,齐家可以提供,但数量上,恐怕没法跟文记比。”
邵琉光点头:“齐掌柜肯帮忙,已是雪中送炭。”
齐伯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不瞒你说,齐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邵老板要是早几年来,齐家还能多拿些出来,现在……”他没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
谈判比预期中顺利。
齐伯庸是个实在人,不绕弯子,不耍花枪,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邵琉光也没有多要,按照西岭的实际需求,定下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目。
出了齐家大门,邵琉光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街边一阵嘈杂。
她勒住缰绳,顺着声音望去——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从城门口涌进来,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推着板车,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人群中还有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邵琉光转向杨琼缨,问:“这些是什么人?”
杨琼缨打探了一番,回来禀报:“北边打仗了。听说是皇帝查出安王有谋反之心,提前派兵去诛灭,没成想安王早就屯兵积马,现在双方在边境打起来了。这些难民都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邵琉光望着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流。
边境地区本就匪患猖獗,需要足够的兵马才能压制匪患、安定百姓。倘若朝廷不派兵出击,或许根本打不起来。可朝廷偏偏选了最激烈的方式,逼反了安王,又派兵去剿。这一仗打得越大,朝廷手里的兵马就越往北调,其他地方的兵力就会越空虚。
对别人来说,这是灾祸。对有心人来说,这是机会。
她攥紧缰绳,调转马头,朝城门驰去。回到住处时,耿大夫的信也等在那里了。
“百日眠,公孙氏秘药,以七种毒虫、九种毒草炼制而成。初时令人失眠多梦,精神不济;继则五感渐失,形神分离;终则五脏俱衰,昏睡而死。老夫遍查医书,此毒解法,唯有原配解药一途。然解药配方掌握在公孙氏手中,外人无从得知。老夫无能,有负重托,心中万分愧疚。”
信的最后,又附了一行小字:“雪莲子已采得,交由七影护卫带至山下。”
邵琉光将信看了两遍,一个字也没有说。她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那天忙完了所有正事,天已经黑透了。
她翻身上马,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往青崖谷的方向驰去。
夜风呼啸,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移到了头顶。
青崖谷的入口是一道窄窄的山缝,马进不去,邵琉光将马拴在谷口的老松上,自己步行进去。
谷中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在谷中小路上走,看见她,愣了一下。她问了路,朝明杳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这个时辰,想必他早就歇下了。
邵琉光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
榻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睡得很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
邵琉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
珠子比龙眼大些,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华,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她将夜明珠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俯下身,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是她熟悉的那张脸。不是假面,不是易容,就是他本来面目。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轮廓,嘴唇的形状,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看着便赏心悦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没有醒。
她又在他鼻尖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慢慢地,移到他的唇上,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明杳终于有所察觉,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珠华之下,那双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泉,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夜明珠的光,倒映着这满室的温柔。
他看了她很久,才轻轻开口:“琉光。”
“嗯。”她应了一声,用力将他拉进怀里。
明杳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皮肤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你想我了哦。”
她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他屋里,用不着问。
邵琉光:“嗯。”
他乖乖地窝在她怀里,被她抱着,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邵琉光开口:“那天,你是不是有话没说?”
他沉默一息:“不想说了。”
“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肯说。
又抱了一会儿,邵琉光忽然问:“你娘亲,同你说了什么吗?”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她心头微微一动:“没什么。”
她收紧臂弯。人在怀中,心却有些不踏实。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明杳。”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西岭和你,我一个都不会放弃。”
他睫毛颤了颤,眼底荡开了圈圈涟漪。
“我和西岭,”他轻声问,“一样重要?”
“嗯。”
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一个弧度,又抿住,轻轻推开她,偏过头,不让她看自己发烫的脸。
“你大晚上赶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她凑近他,歪着头,嘴唇贴上他的唇角,含混地说:“不止。”
“还有什么?”
“想你了。”
……
天亮的时候,明杳猛地睁开了眼。
昨夜之事历历在目,可眼前空空如也。枕边没有温度,被褥平整,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梦吗?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床头小几上放着一样东西——一颗珠子,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华。
珠子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他将夜明珠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才拿起那张信纸。纸上的字迹是她惯用的行书,笔画干脆利落:
“我去云景了,顺利的话,几日就回。走的时候亲过你了。夜里凉,盖好被子。”
他看着那几行字,脸慢慢热了起来。
看了不知多久,他将信纸折好,和夜明珠放在一起然后重新躺下去,把信和珠子都抱在怀里,闭上眼。
睡意很快就涌上来了,他抵抗了一下,没抵抗住,沉沉睡去。
“少爷——少爷——”
书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文老板来了!”
明杳睁开眼,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从梦中完全清醒。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有些沉,浑身乏力,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书梁推门进来,替他更衣。他一边系衣带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有些发僵,没以前灵活了。
“少爷?”书梁见他发呆,轻唤了一声。
明杳回过神,走出卧房。文再初已经在外间等着了,桌上摆满了食盒,她正在一碗一碗往外端。
“杳儿,快来,趁热吃。”
明杳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一桌子吃食,又看了看文再初。
娘亲最近来得很频繁,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嘘寒问暖,面上不显,可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娘,”他端起汤碗,“我是不是……生病了?”
文再初的手极短暂的一顿,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会?我家杳儿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不过是水土不服,有些失眠多梦罢了。”
明杳没有笑。
“您别骗我了,我自己有感觉。”
他放下汤碗,看着她。
“这几日,我浑身没力气,精神也不济。以前看书能看一整日,现在看几页就开始犯困。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又嗜睡得厉害。您来得越来越勤,每次来都带吃食,还要盯着我吃完才走。”
他看着文再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娘,您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
文再初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笨,迟早会察觉。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看着那双清澈却已经开始显露疲态的眼睛,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百日眠……你在城主府中了公孙氏的秘药。”
她终是说了。
“公孙凌云不肯给解药,我已经在打探别的法子了。谷中的神医也在想办法。杳儿,你信娘,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杳沉默少顷,问:“琉光知道吗?”
“你希望她知道吗?”
“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的事分心。”他说,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我又想她为我担心。”
他说完,忽然想起昨夜她突然出现在青崖谷。
“她知道了,对不对?”
“我告诉她的。”原本是想试探对方的反应,“娘还替你问了,西岭和你,她会选谁……”
没等文再初开口,明杳便接过话:“我知道!她说过,我和西岭一样重要。”
“……”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文再初张了张嘴,想说他几句,可看着他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话又咽了回去。
“杳儿。”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娘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听就好。”
明杳点头。
“爱一个人没有错,可千万不能上赶着。一要矜持,二要留几分余地给自己。偶尔……”她想着怎么说才好,“偶尔也要任性一下,看看对方的反应。一味的纵容,只会让自己的感情看起来……很轻。”
“娘,琉光只是不善言辞。”他说,“可她心里有我。”
文再初没再说什么。
她说得再多,他不听,也是白费。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知道深浅。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娘还有事要忙。桌上的吃食记得吃,药在汤里,已经给你放好了。”
明杳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才慢慢走回屋里,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他走回卧房,拿起那颗夜明珠,举到眼前,赏尽了珠华流转,又把夜明珠贴在胸口,闭上眼。
娘亲说的话,他不是不懂。
但琉光是琉光,不是别人。
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哄人,不会在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
可她会半夜三更骑着马穿越大半个城池来看他,会把礼物悄悄放下却一个字也不说,会在走之前记得亲他,哪怕他已经睡着了,根本不会知道……
抛开城不谈,他一定是琉光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