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莫问前路
九重天阙，瑞霭盘旋，无数琼玉仙殿错落悬浮，满眼皆是灼灼灵光。
如今，许薇抵达此处已经有月余了。
看得多了，她就觉得这和之前去过的修仙界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此地没了凡人的存在，像董明月那种身负灵根的小孩，都得等到引气入体之后才有资格登天。
其实吧，按照原剧情，她是不该有灵根的。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旦升入仙界之后，凡间的种种都已是过往云烟。
所谓的了断尘缘，便是如此。
这之后，许薇又在此界晃荡了两年。
待得久了她就发现，修仙一途的体系是大差不差的。
说穿了，就好比现代的都市，无非就是高楼大厦和千篇一律的景点，换汤不换药。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来个仙女下凡的时候，变故突生。
只见天穹之上，骤然腾起漫天红光，赤辉滚滚铺展，顷刻间便浸染了整片天际。
那一道道垂落的红光如同无形引线，天地间澎湃的生机再也不受原本的法则保护，源源不断朝着上空输送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许薇所在集市的一众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脸上的嬉笑还未褪去，青丝刹那化作白发，肌肤飞快干瘪塌陷，连凄厉的哀嚎都来不及完整吐出，肉身便寸寸崩朽。
转瞬之间，神魂随之一并磨灭，尽数化作星星点点的飞灰，随风而散。
周遭的一座座琼玉仙殿也在劫难逃，雕梁飞檐寸寸龟裂垮塌，楼阁轰然倾颓。
方才还一派繁华盛景的九重天，一瞬间坠入灭世般的死寂与惶恐之中。
然而，这场生机掠夺并未就此停歇。
在原本的秩序轰然崩毁的同时，浩劫的余波也顺着天地裂隙倾泻直下。
凡界同样惨遭波及，山川崩裂，屋舍楼宇尽数化作灰烟。
霎时间，祸乱席卷四方，六界之内，所有生灵接连消融，尽数化为漫天飞灰。
天地倾覆，万物归寂。
唯有许薇孤身立在原地，一身衣衫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未曾被掀动半分，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场盛大浩劫。
不多时，铺天盖地的红光逐渐收敛聚拢。
于九重天的虚空高处，缓缓凝出一道朦胧硕大的虚影。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磅礴且厚重的威压。
紧接着，原本漫天飘荡的残灰与空间碎砾，皆在这股力量之下缓缓沉降，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整。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莹润剔透、流转着万千星轨流光的世界本源，裹挟着恢弘苍茫的天地力量，径直破空而来，稳稳地落进了许薇的掌心。
这大抵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许薇心下了然，一时间竟有些唏嘘。
如果自己都能被称之为是无量浩劫，那如今这样的灭顶之灾该如何形容呢？
还有，那些人居然要和这样的力量对抗，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
在许薇暗自感慨之际，那道虚影凝成了一个端坐在红莲台上的黑衣女子。
只见来人背对着自己，手里还捏着一只眼睛，看上去与她之前见过的神像别无二致，只是身量大了无数倍。
“又是你！”
声响自苍穹之巅遍洒四方，遥不可及，可每一个字音，又好似紧贴许薇的耳畔响起，虚实交织，直侵神魂。
不过这于她而言没什么影响，打从浩劫初始，“无法选中”就一直在发力。
所以，许薇勾了勾嘴角，挑衅道：“这次怎么不撒白光装神女了？”
“找死！”
话音落下，一股狂暴的猩红力量直朝许薇席卷而来。
见此情形，许薇面色从容，一动未动。
神奇的是，那道攻势明明是冲她来的，却径直越过了她，向着无尽虚空飞射而去，轰然在远处炸开漫天血光。
那女子见到这般景象，怒火骤然翻涌。
她不再保留，直接牵动自身本源，滚滚血色力量疯狂聚拢，再度朝着许薇的方位轰出杀招。
只可惜，这一招依旧落空了，连许薇的衣衫都没碰到。
“呵！那些虫子果然研究出了好东西，不过竟然选择了你，眼力也太差了些。”
那女子先是嘲讽了一句，随后又感慨道：“我应该早点儿解决你的。”
闻言，许薇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害，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很得意吧？”
许薇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虽然麻烦了点儿，不过对付你足够了。”
说完，那女子当即唤出一道牵引之力，循因溯果，精准地锁到了许薇身上。
天旋地转的裹挟感瞬间笼罩住了许薇，不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扯动。
四周空间顿时拧成扭曲的涡旋，周遭血色光景飞速褪去。
临合眼之际，她看到一道金光骤然降临，转瞬间便与那黑衣女子缠斗到了一起。
……
再次找回意识的时候，许薇就发现自己重新变回阿飘了。
不用想，这就是她原本的世界了。
毕竟唯有这里与她羁绊最深，且无法斩断。
所以她此前所有的猜想都成立，这所谓的洗白系统就是对方搞出来的。
此外，那段被诡异世界抹去的记忆也回来了，具体的内容她事先已经猜到了大半。
至于小光球所说的不能被敌人提前察觉，那更是脱裤子放屁。
她身上那“无法选中”的天赋一经起效，鬼都知道是谁干的。
不过九天神女倒是误会了，不是这些人选中了她，而是她恰好出现在那里了。
说起来，她能抽到这个天赋，和对方能隔着千万个世界把她遣送回来的理由是一样的，都出在“因果”二字上。
之所以会有遗留问题，是因为她本该去这个世界的地府报到的，结果却自己抢了系统偷渡走了，所以业障还未消。
如此一来，即使洗白系统能把她带入到不同的小世界，她所得到的准入许可也是有期限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她在无灵世界的寿数一直不曾过百的原因。
只是，许薇还是有些不甘心。
明明那些小世界的人经常重生的，结果到了自己的这里，时间线虽然重置了，可她却只能以魂体的方式看着曾经幼小的自己。
所以说啊，福祸相依，半点不掺假。
感慨之后，许薇就在屋子里随意的飘来飘去。
说真的，她都有点儿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了，便去对着镜子一顿狂照。
这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敲得人心烦。
许薇下意识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怅然。
不多时，天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整间屋子。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的雨声，浸出一片灰蒙蒙的暗光。
彼时，躺在床上的小女孩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熟了。
紧接着，一位妇人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遥遥看了她一眼，随后便面色坚定地推门离开了。
听到动静，小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从床上爬起来，既没哭，也没闹，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
小女孩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再回来了。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对方要离开的事实，而且打从心底里，她是支持的，所以才故意装睡。
说起来，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
芳芳和阿强本来是邻居，两人自从有记忆的时候就认识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结果，一场自然灾难带走了他们所有的亲人，唯有这两人幸存下来。
那时，他们不过也就七、八岁的年纪，一同被送进了收容院，自此相依为命。
成年后从收容院出来，两人就结伴到外地打工，之后便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因为领证需要返回原籍办理，来回折腾既费时也费钱，所以他们便一直没有领证。
刚在一起的那阵子，也实实在在过过一段安稳幸福的日子。
可二人皆是孤儿，半分帮扶也没有，所有生计全靠自己硬扛。
日子过得拮据窘迫，沉重的生活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阿强结识了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先是染上烟酒，往后更是沾染上了赌瘾。
芳芳苦口婆心再三规劝，阿强却半句听不进去。
越赌越是上头，性情也愈发暴戾，争吵渐渐变成拳脚相向，动辄对芳芳动手。
看着尚且年幼的女儿，芳芳一忍再忍，硬生生又熬了好几年。
她自幼便是孤儿，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样为人妻子、该怎样照料孩子，心底满是茫然无措。
可日复一日的殴打与煎熬，终究耗光了她所有耐性与念想。
最终，在孩子五岁这年，芳芳再也撑不下去，狠下心，离开了这个家。
如今站在上帝视角，许薇知道，阿强会在今晚，失足跌进湍急的河里，就此丧命。
不过她什么都没做，就看着小女孩在生父已死、生母下落不明、举目无亲，且房租马上到期的情况下，被送到了社会福利院。
而手续之所以办得这般仓促，是因为阿强落水后，尸体隔了数日才被发现。
那几日小女孩独自守在屋内，遇到邻居问话时，还替大人遮掩，只说父母外出未归，也就耽搁了寻找芳芳的时机。
进入福利院之后，她更是直接发了一场高烧，把一切都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女孩逐渐安定了下来。
这天，她正和另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
只听那个小女孩说道：“我要改名字。”
“改成什么？”
“流星。”
看出她的不解，那个小女孩又道：“我看新闻上说了，今天晚上会有流星雨，到时候我们一起许愿吧。”
小女孩点了点头，那个小女孩见状又道：“要不你也一起改名吧？”
“改成什么呢？”
“嗯…许愿怎么样？好听又好记，还和我的名字很配，一听就知道咱们俩是好朋友。”
小女孩点了点头，同意了。
毕竟她也不想跟着那个只会喝酒和打人的生父姓。
晚些的时候，那个想起名叫流星的小女孩睡熟了，小女孩叫不醒她，就自己看了流星。
那时，她许下了一个愿望。
希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她会有爱她的爸爸妈妈。
可惜，第二天醒来后，什么都没改变。
从此，她就不信这类东西了。
不久后，她唯一的朋友也被领养了，从此，她便是一个人了。
一晃两年过去，福利院换了新院长，还要着手搬迁新院址。
趁着一片混乱之际，小女孩悄悄毁掉了自己的卷宗，害怕被发现，她还故意多拿了几份。
等院方要去派出所办理集体户迁移，找不到她的身世材料时，院长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闻言，小女孩摇了摇头。
“撒谎是不对的。”
小女孩面色平静，依旧不肯松口。
“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眨了眨眼，她已经不想叫许愿了，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余光里，她瞥到了一旁的报纸，那上面刊登着一篇《诗经》节选。
于是，她便开口道：“许薇，我想叫许薇。”
院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这之后，她便顺带着递交了申请，给小女孩换了一个新名字。
本来走手续是很麻烦的，毕竟公安局那边还有阿强出事的记录，但有院长出面去走关系，这事儿最后还是办成了。
彼时，许薇就站在一边，看着幼时的自己耍着小心思，明明已经被人看穿，却依旧故作镇定。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直看下去，直至目睹自己被噎死的那一刻，那股牵引之力又出现了。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周遭景象快速落定，许薇只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五炁焚罡镇煞阵】又是什么？
彼时，其中四个方位已经有主了。
许薇视线扫过去，发现这里有诡异世界的boss和小光球，有上一任妖王，还有韩家的老祖及一众大能。
唯一陌生的，就是她看到过的那道金光。
那是一个看不清长相的女子，但许薇知道，她就是九天神女的老对家。
她们俩本来是同门，加上师兄弟们正好五个人，这套阵法也是师门的传承。
天地浩劫将至，他们本来是要去封印一个试图窃取万界生机的邪魔。
结果关键时刻，九天神女却反悔了，她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大义去牺牲自我。
变故陡生，邪魔伺机想要脱身，几番拉扯，众人当即混战作一团。
那场大战的内情无人知晓，最终的结局惨烈无比。
五人之中，除却九天神女与她这位宿敌，余下师兄弟尽数殒命。
而且邪魔并未被封印成功，反倒一分为二，分别寄居在两人躯壳之中，将她们折磨得不人不鬼。
但纵使同样身负邪魔的力量，二人却都不曾忘掉自己的初心。
一人费尽手段拼命压制体内邪力，另一人却直接接纳这份力量，并且效仿邪魔，开始四处窃取万界生机，妄图恢复正常。
眼下看来，这又是昨日重现。
就在她思索之际，阵法其余四个方位之上，一道道目光齐齐朝她投射而来，浓浓的期待中还夹着些许焦灼之色。
许薇当下就明白了，这是一出“请君入瓮”。
呵呵，她早就知道这些人没安好心。
但她许薇是谁啊？
万界死不死的又关她屁事儿，她可不会因为对面的比重看着多就自我牺牲。
毕竟在她的天平上，她的性命要远远重过世间万千。
于是，许薇果断向后退了一步。
见此情形，正义一方皆是面色一变。
随即，一道道谴责意味浓重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薇身上。
就在这时，梧桐开口道：“黄英！”
她这一声呼唤，可谓是惊天彻地，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名字许薇并不陌生，那是她在诡异世界里遇到的唯一一个人类boss。
为了在关键时刻侵占她的身体，这人也是付出颇多，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一块抹布，作为与她灵魂绑定的道具被带了出来。
为了今日这一出，他们可谓是经营多年。
但这关她许薇什么事儿呢？
逼着她献祭，和慷他人之慨有什么区别？
许薇不准备陪他们玩了，就在她准备离开之时，她的识海深处突然响起一道长长的叹息。
下一瞬，一道白光从她的眉心骤然飞出。
紧接着，阵法瞬间落成，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许薇哑然失笑，好哇，这坑爹的系统居然有意识。
反应最强烈的还要数九天神女，只听她难以置信道：“你…你居然背叛我？”
“晚萤，收手吧。”
金光女也是一愣：“二师兄…你没……”
可惜，眼下已经没有时间供他们寒暄了。
改良后的阵法一经落成，便不再受任何人的掌控，自主飞速运转起来。
只见万千阵纹轰然暴涨，光华疯狂翻涌，肆无忌惮地开始掠夺在场众人的生机。
彼时，九天神女怒极反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看走眼的竟然是我。”
“不过你们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吗？”
“我告诉你们，你们杀了一个我，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落下这句遗言的同时，她手中的异眼朝着许薇的方向，投来了沉沉的最后一瞥。
前后不过瞬息，喧嚣尽数消散，周遭重归于一片死寂。
万般人与物尽数化作虚无，往日种种再也不可追。
……
尘埃落定，许薇又回到了自己死后的地方。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长队，她决定先找个地方炼化一下自己新到手的世界本源。
先前这一出怎么说呢，看似和她有关系，但又好像没有。
而且许薇心里还有些怨怼，那所谓的二师兄真不是个东西。
暗中克扣自己的机缘不说，早不出来，晚不出来，非得装够这个X，真是个大贱货。
这般想着，她面上不由得带出几分愤懑，心神激荡间，竟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很有礼貌：“对不起，你没事儿吧？”
只一眼，许薇就愣住了，这不就是被自己抢了系统的倒霉蛋吗？
这都多久了，还没投胎。
哎…可怜啊！
虽说自己大概是间接救了她一命，但也保不齐人家会做出和她相同的选择。
毕竟那个什么死晚萤都说了，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她”。
想到此处，许薇就借着扶人的举动，将自己彻底研究明白了的道印打入了对方体内。
这东西如今可厉害了，不仅能遮蔽天机，还能保证她的记忆永世不灭。
说认真的，这和自带作弊器没什么区别。
如此一来，她们就彻底两清了。
彼时，许薇根本没想过，有时候好心也是会办坏事的……
这之后，她便美滋滋地布下隐息阵，开始着手炼化世界本源了。
这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幸好她有的是时间。
在此期间，她的灵魂空间也逐渐演化成了一方小世界。
或许待到千万年以后，这里也能衍生出新的智慧生命。
此外，许薇对天地法则的理解也更深了，顺带着想通了很多事情。
比方说，那个在末日世界突然现身的原主徐丽，她就是九天神女为解决自己而埋下的钉子。
只不过，对方心里只有情情爱爱。
而那个模拟器之所以会报废，是因为它以小世界的基石探测到了许薇所在的中世界的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它接触到的层级太高了，直接把CPU给干烧了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就不一一赘述了。
……
岁月漫长，来日悠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许薇投胎了。
安分地喝了一碗孟婆汤之后，她就学着前面那个鬼呆滞木然的样子，顺着队伍投入了轮回通道。
有诸多外挂在身，全程都没人发现不对。
是以，最后一道因果也算彻底了结了。
从今往后，她去到的每一个世界，再也没有所谓的原主，只有她本身。
纵浮世万般更迭，唯有许薇，依旧是许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