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贺齐从来没考虑过有人会在自己脸上蹦迪这件事,并且以她的身份地位,也从不觉得有人会当着自己的面贴脸开大。
于她而言,恭维她清君侧振朝纲夸奏章还能扯开顺着风向飘得恣意张扬,少年称王的重任还需克肩一心,她默了默、心说就不该答应李嗣楚走这一遭。
还是那句话,若是能重来,她绝对不草率。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少轻狂了,本以为下次相遇会是在明朝紫宸殿的议事会之上,就算不在也多少得体面点,而不是赶在李嗣楚正给他亡妻迁坟的时候,身旁还有个辅桀逞凶的魏泽。
贺齐站在门口抱着首饰盒进也不成退也不是,面部表情一阵抽搐,抬起半只脚回身反复确认过这是永嘉侯府没差,颇为无奈地看着他瞎胡闹。
至于办丧于她而言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儿了,凡事皆道个初次拘谨日久相熟,遥想两年前她便能神情自若地在崇文馆吃自己的席,当下更是自来熟了。
她抽空望了望那碑,上面工工整整刻了六个大字:爱妻贺齐之墓,右侧刻有李嗣楚立的小字。
好磕碜,她在心里下了定义,这墓碑甚至没有当初贺子衿临时修出来的雅观。
可能是她天生缺乏羞耻心,少女浑然不顾侯府上下小厮侍女惊诧的目光,不知从哪掏出了双筷子,从容不迫地在墓前边吃边点评道:“别刻谁谁的妻子,刻些成就,那些才属于我。”
魏泽睨了她一眼,恃傲道:“不知廉耻。”
“他完了。”系统小声嘟囔,将自己缩成一团阴影,“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能活着,完全是因为贺齐搞不到枪啊。”
它绑定的这个宿主,那可不是什么善茬。
然而贺齐并没有它想象中如此残忍嗜杀,反倒讪笑道:“三位吃席不通知我这个正主,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厚道?”
“你不喜欢我,婚约便作罢。”青年闷闷道,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但坟他还需迁走,毕竟正主归位,成日面对如此灵位,也不像话。
他又递上一沓子奏折道:“这些是近日大臣们参你的折子,统而言之,便是承认你救主功绩,却实不愿让你统御兵权,功高震主的道理,想必你明白。”
“永嘉王。”李嗣楚初次这样唤她,日头西斜,薄薄扯出层赤色的影,凤眸似灿阳,青年一把火将那沓纸烧成灰烬,顺风一吹,散的她半眯住眼,什么也没剩下。
贺齐忽就感到整个心腔都痛得厉害,倘若不再失去,眼泪是否就不再苦涩;如果没有爱,他又为什么要哭呢?
你斑驳的疤为谁而生?你接好的骨又为谁而折?神明半阖双眸,应不得寺中众生愿。
问心问情皆得不出结果,神思相接之时的痛快将人灼伤,连暮色的天都快被烧沸。
“我们,就此结束吧。”
她的骄傲绝不允许她低头,何况她于情路一窍着实驽钝了些,于是贺齐应激似的,颔首道:“好啊。”
莫说百年之后谁同谁爱恨纠葛,待百年之后人走茶凉,于她而言,无非是后世如何评说她贺齐与李嗣楚怎样的情深缘浅,怎样的一腔热血难凉。
或许百年以后,“永嘉王”这个称谓就会消失在历史长河间,从此他们两不相欠。
准确来讲,他们并不欠对方什么,少年的心动终究是以她的孤胆赴战落下帷幕。李嗣楚少年时期满腔爱意互相算计的代价是她的命。而彼时她才堪堪知晓:“主角也是会死的。”这一道理,可惜她还太年轻,心腔里的血淋了自己满身,不计后果地为了少时的热血情谊而死了。
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并不需要对彼此负责。
贺齐也从不信奉那套:“你应该被牺牲”的道理。
素来听不得心伤谁愈,记忆忽就上了锁,偏生那双不甘的眸子还烙在那里,诉说着我们两不相欠。
从此前尘尽忘,爱难过今宵。
所以当贺齐夜半睡的酣畅时,也没想过他这个目前还未走过正式流程的前夫哥,会翻墙来寻她。
那双手环住她肩时,贺齐很是艰难的想了一下,思索起他不是白天才说要同自己断了的么,这晚上是被附身了?
她思索良久,终于是寻思到一句缓和气氛的话语。
少女转过身,单臂支起身,将李嗣楚推远些,鼓起勇气道:
“兄弟,你好香。”
系统倒抽一口凉气。
青年颇为无奈的看着她,顺手包住她的手掌,夜露更深,她体温有些低,默默纠正道:“父皇还未允准你我退婚。”
“贺齐。”李嗣楚抬眸,漆色瞳仁盯着她的眸子,饶是贺齐脸皮厚,也有些受不住,认真解释道,“你我之间非是兄弟,而是正经八百的未婚夫妻。”
“我料想你定是不愿意回头的,择了我,是你将就。”
她这样好的人,合该端坐明台不落凡尘,是他先动的妄念,自然也该由他负责到底。
晨曦掠过枝叶,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青臒天幕上飘过几缕絮状的云。
他抬手抚过那截红线,回首望去,她还站在那儿,一如初年。
少女明显有些不耐,将他推得更远:“你不睡,我还睡呢。”
她扯住寝被,咬了咬唇角,有些揶揄道:“李嗣楚,有些事我要同你说清楚。”
“你喜欢谁,这我管不着。可你若是执念不改选定了我,那我的缺陷,你亦须全盘接受。”
“嗯。”青年坐在榻上,飞快地应了一声。
“我不晓得我对你的情感能不能算作是喜欢,没有人教过我,我自己去摸索,恐也要费些时候。”少女声音清越,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贺齐没有过多纠结,似乎要将一颗真心剖白:“并且,我也并不赞同那些三纲五常。”
什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她尽皆斥之。
还有那劳什子夫妻之名,成婚后便只能冠上夫名,那可是万万不可的。
二十一世纪的红色社会主义国家没有奴隶!
“那些老顽固,若是催着你娶妻,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她很是乐观的给李嗣楚比个手势,笑嘻嘻的摆弄起手上的簪子,又担心他见了笑她幼稚,于是乎她再次支起胳膊想将他脸推得离自己远些,烛火通过镜面将光彩折射在她颌骨,映出一片霜色。
他说:“好。”
“对了。”她补充道,“若我不测,我要你为我立冢守坟,我不喜欢移情别恋的人。”
星火满天,夜色如墨。他凝眸含情,轻拥住那片星辰,低声说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假有此日,我为你立冢设坟,终身不娶、守你一辈子。”
“那拉勾。”唯有在这些时候,她才能露出些小孩儿的稚气情态,他总是太过坚强,坚强到容易让人忘记贺齐本身的年纪。
“说话算话哦。”少女巧睇含欢,小指相勾,“永嘉王妃。”
李嗣楚耳根通红,甚至都不大敢正视她的脸,仍是应了。
李嗣楚那夜是翻墙走的。
青年对那些话颇为受用,但提及朝堂上那些老古董,他眼底一黯,神情渐渐冷戾了下去。
蒙安打了个哈欠,初晨归来的亲卫得令后,囫囵去府库觅了几块上好的紫檀木,向朝堂告了假,也不知主上何意。
青年抿了抿唇,在乌色的板上缓缓地刻,一笔一划雕出形,虽然简拙、但仍然能辨认出几个字。
李嗣楚告了一天假,就是为了干这件事。
而这已经是他刻废的第六块板了。
老皇帝被参汤吊着一口气,药石无医沉疴难愈,那群大臣们总劝着完婚,甚至还有些冲喜意头,他总也该为自己早做打算。
若是挨到他登基,还不晓得那群老顽固要怎样编排他二人呢。
少年称王,意气风发。贺子衿难得留在上京,虽说不日便定了归期,但能同贺齐昭璇同聚实属不易,女孩儿感慨万千,直道上回相见,还是在贺子衿同洛誉的纳征宴上。
“唔。”昭璇醉得有些狠了,眼角沁出一丝泪,控诉道,“子衿姐姐在北疆办的婚宴,昭璇都未曾参加……”
“还有阿齐。”她两颊晕开绯色,眸光蒙了一层水汽,抬手胡乱拨弄鬓发道:“阿齐也没参加。”
“公主记错了。”贺齐不厌其烦地纠正道。
“臣这些年住行皆在北疆,我阿姐的婚宴,自是不可能落下臣这个妹妹的。”
两杯酒入腹,昭璇身子微微发晃,抬手想要撑住桌沿,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力气,最终朝左一歪,跌在贺子衿怀中,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沉沉睡去。
贺齐摆摆手道:“上回她可就在你纳征宴上喝醉了,这回可不兴让我再抱她了。”
贺子衿挑开发丝,中肯地给出评价道:“两个幼稚鬼。”
眼泪是足以烫穿心门的烟火,倘若能许愿的话,贺齐当真想将时间永远盘桓于此,双手同扣,永不分离。
回忆是命运的玩笑,穿越是附加的赠品。
现世的记忆也变得愈加混沌,可偏偏,模糊的记忆里装得却是彼此间清晰的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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