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道别
五日后,马家人被斩杀殆尽,历城归于叶成幄,有两万多人马投进叶家军,自此,成王占据了大靖朝的半壁江山。
庆功宴后,前胸与后背受了两处刀伤的钱兆,才接到遥洲城寄来的第一封信件,他的大外甥染了疫症。
也是在那一日,叶成幄接到了冬子的另一封密信,作为父亲,盯着“大公子夭亡”几个字,发呆了好一会儿。
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只是这种难过,与他打了一场败仗,看伤亡人数的心情是差不多的。
太难过,也是不可能的,打了败仗会重整旗鼓,期待下一场战斗大获全胜。
比如,不能让钱兆知道他外甥没了,不然,历城不一定就是叶家的。
叶成幄可不想已经煮熟的鸭子飞了,若是让钱兆知道钱桃母子一死一伤,即使不是叶成幄害的,钱兆也会立刻反了叶家。
钱兆有勇有谋,自立山头的本事也是有的,他能为叶成幄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都是因为亲妹妹心悦叶成幄,亲外甥是成王长子。
而且,叶成幄曾私下对他承诺过,叶绍将是成王天下的继承人。
所谓关心则乱,原本打算留在历城,壮大钱家实力,也为大外甥守一方地盘的钱兆,不顾伤口还在血迹淋淋,简单包扎一番,就带着十几名亲卫,与叶成幄急匆匆踏上了返回遥洲的路程。
两日后,在历城与呦县的交界,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钱大将军,于疾行途中,毫无预兆地摔下了战马。
众人大惊,随行军医诊了脉,只说将军伤重,需要休养。
叶成幄对舅兄的伤势,做出无比担忧的模样,下令原地休整,明日再继续赶路。
自己的身子什么样,自己最清楚,两道不深不浅的皮外伤,怎么可能让一个身强力壮的将军摔下马来?
而且,疼痛加重,浑身无力,不像皮外伤所致,更像是从内腑里发出来的病症。
钱兆觉出不对,众人散去后,留了堂弟钱帆说话。
“小帆,你现在避着叶成幄的眼线,快马加鞭赶回遥洲城,探看你桃桃姐母子俩,究竟发生了何事?”
钱帆领命欲走之时,钱兆再一次叫住他,语气沉沉地说道:“小帆,若是我有任何不测,钱家的重任就将压在你的身上。你要护住你表姐和大外甥,即使将来叶绍不能接管成王的江山,也要护着她们母子得一块封地,如若不能……”
钱兆此时依然不敢设想,最不堪的结局,沉吟片刻后,接着说道:“如若你桃桃姐母子也发生了不测,你就要趁着叶成幄大势未定,想办法调动钱家的两万人马,再投新主,以图报仇雪恨!”
钱帆震惊,扑倒在堂哥榻前,急切询问道:“大哥,可是叶成幄要害你,你可是他的舅兄,又为他四方征战,打下了半壁江山,怎么会这样?”
钱兆勉强撑起上半身,抬着无力的手臂,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苦笑道:“自古以来,都是狡兔死走狗烹,大业将成之际,就是大功之人身死之时。我与叶成幄狼狈为奸,害死高之明那一刻,就预见到了今日的结局,只是……”
钱兆的目光变得迷茫,声线也渐渐飘渺:“我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我命陨之后,叶成幄能够善待桃桃和阿绍。”
钱帆焦急,扯过身旁的外袍,胡乱地给堂哥穿戴起来,一边忙碌一边劝道:“大哥既是有所察觉,那我们就要尽快离开这里……”
钱兆按住堂弟忙乱的手臂,温声道:“小帆,若是我感觉对了,身边只有十余名亲信,如何能躲得开叶成幄一万兵马的追捕,只有你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逃掉了,钱家人才不会一无所知,才能图谋以后……”
钱帆鼻子一酸,流出泪来,若堂哥所觉不错,他自己先逃掉,是最好的法子。
钱兆笑着催促道:“小帆,快去吧,也许只是大哥多心,不必过多伤怀,说不定十多日后,我们全家就可以在遥洲城团聚了呢!”
钱帆一步三回头,走出营帐,收起悲伤,偷偷潜出了营地,直奔遥洲城。
第二日一早,钱兆伤重,救治不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没有马革裹尸,反而窝囊地病死在了回家路上。
随行的亲卫中有耿直之人提出异议,立即被与他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兄弟斩杀。
钱家军中已有不少人在暗中投靠了叶成幄,钱兆死后,他们从跟班狗腿子升级成了将军。回到历城钱家军营里,痛哭流涕讲述钱将军伤重而亡的消息,又干净利落的重编人马,钱家的辉煌,悄无声息地落幕。
有人感慨,也只能偷偷地感慨,毕竟群龙无首,时日长了,谁还记得钱兆?
一些无名小卒本就是墙头草,跟谁打仗不是打仗,只要能混口饭吃,谁又管主子是谁呢?
其实,在接到叶绍夭亡的消息之前,叶成幄从来没有想过要置钱兆于死地。
他只是不想在卧榻旁养一头猛虎,只要卸下钱兆的兵权,把他关在遥洲城里,不让钱家继续做大就好。
叶成幄还为叶绍打算好了以后,等到他称皇那一日,就将遥洲赐予钱桃母子,也算还了钱桃对他的一腔真情,也算对得起钱兆对他的兄弟之义。
但是,这世间的人和事,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叶绍的死,一定会勾起钱兆的反心,那么,就不要怪叶成幄先下手为强。
历城万事大吉,叶成幄心情大好,在呦县又停留了两日,为了给茂茂和阿盛带一份礼物。
呦县之所以“呦”字命名,正是来自于“呦呦鹿鸣”,此地产鹿,漫山遍野,成群结队。
叶成幄为孩子们选了一头矮鹿,此品种性情呆憨,瞪着圆圆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人的时候,一脸好奇和无辜,让叶成幄想到了茂茂。
与此同时,被成王的兵马紧追不舍的钱帆,来到了遥洲城外,听闻三个消息,钱兆战死沙场,叶绍得疫症身亡,钱夫人卧病在床,久未露面,所有人都不知她是生是死。
钱帆的恨意滔天,却势单力孤,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扛起大刀,跨上战马,一路东躲西藏,直奔青洲城,他要投靠江家兄弟,寻找机会报仇雪恨。
钱家只剩最后一个人,都绝不可轻易言败,更不可苟活于世,即使不能将叶成幄扳倒,临死前也要给他最痛一击。
顺子向叶成幄报告钱帆的行踪:“钱帆最后出现的方位,是往青洲的必经之路,恐他知道叶家军中诸多机密,想借江家之力对抗王爷。”
“呵呵……”叶成幄单臂抱着小鹿宝宝,随手扯过路旁的青草喂食,无所谓道:“不必管他,江家刚刚收复西北,吴家的余孽还未清理干净,两年之内需保存实力,不会轻易动叶家。他们惹不起本王,怎么会轻易被钱帆利用?即使他们有那个野心,短短时日里,也无那个实力呀!”
“怕只怕,钱帆能沉得住气,暗中使力,咱们防不胜防!”
对于顺子的担忧,叶成幄挑起眉梢,张狂自傲:“本王十几年间战下大靖朝的半壁江山,从无败绩,还能怕了一个黄嘴丫子还没蜕净的钱帆!”
十几日后,叶成幄凯旋,风风光光进了遥洲城,大大方方地派人将小矮鹿送到了藤宅。
而此时,成王府内,叶绍的小小尸身被冻在冰窖里,钱桃卧于病榻之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靠着参汤续命。
对于大公子和大舅爷相继死去的事情,成王府的下人都三缄其口,但偶尔清醒的钱桃,好像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不问哥哥也不问儿子,只是一遍遍地问:“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钱桃缠绵病榻,已经两日未曾清醒过,却在叶成幄踏入卧房之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爷,你回来啦!”
叶成幄侧身坐于榻边,摸了摸钱桃的脸,满目温柔,轻轻唤着:“桃桃……”
钱桃面若死灰,两颊凹陷,硬扯出了一抹笑,谈不上美丽,也谈不上丑陋,反倒是有一丝诡异。
“王爷,我一直在等你……我明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可还是舍不下,想要和你道别……”
“我总是想,你这样的性子,若是一点点都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费尽心思哄她,骗她。”
“我就假装你是喜欢我的,没有十分,有五分也好,没有五分,有两分也好,再不济也是有一分喜欢的……”
“王爷,我们下辈子不要遇见了,喜欢你太累,需要付出的东西太多,我什么都没有了,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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