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留门
戌时末，除了正街上的青楼酒楼和赌坊，还在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平常宅院里都熄了灯，万籁俱寂。所以，藤宅里撞门的响动更加清晰。
藤落早早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咒骂着叶成幄，那个死混混就没干过一件人事。
那头小鹿崽被送来五日，头两日夜里哼哼唧唧，三个孩子都不愿意去睡觉，喂米汤，喂青草，你搂一会儿，他抱一会儿，可是得了一件宝贝。
总算熬到第三日，小鹿崽不想鹿妈妈了，孩子们的兴奋劲儿也过去了，藤落却还是睡不好觉。
因为小鹿崽熟悉了环境，变得异常活泼，蹦蹦跳跳，越是到夜里越是不安生。
藤落想把它关到外院的柴房里，茂茂却是死活不愿意，抱着小鹿崽不撒手，心疼得不得了：“娘亲，小崽崽还这么小，它会怕冷怕黑，它还会想娘亲，它需要我陪着它呢！”
怎么陪？太阳出来了，他陪着小鹿崽发呆，太阳落山了，他却呼呼大睡，小鹿崽在他的房间里四处乱撞。
藤落曾经趁着茂茂睡熟以后，悄悄打开他的房门，想要偷偷把小鹿崽抱走。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惯常睡熟了以后就雷打不动的茂茂，推开他的房门，他没有醒。
进入他的屋子，他也没有醒。
到床榻边提他的被子，摸他的脸，随便拿什么东西，他都不会醒。
藤落来来回回试了很多次，每当她抱起小鹿崽时，茂茂就会醒来。
多次被惊扰，睡眼朦胧的茂茂一见，又是娘亲要动他的小宝贝，立即气哄哄地抢了过去，推娘亲出门后，插上了门栓。
谁也进不去他的房间，茂茂才放下心来，把小鹿崽扔在屋子里，随便它去玩耍，自己回到榻上，继续呼呼大睡。
小鹿在夜里格外有精神，一会儿去拱椅子，一会儿撞桌子，再一会儿去踢门……
咯咯吱吱，叮叮咣咣，稀里哗啦……
阿盛和蔓蔓的房间离得远，又都是小孩子，玩闹了一天，夜里有什么动静都不受影响。
唯有藤落与茂茂住得最近，刚刚闭上眼睛，咯吱咯吱，刚刚有点迷糊，哗啦哗啦，刚刚要睡沉一点点，哐当哐当……
藤落扯过被子蒙住头，任何声音都仿佛隔绝在另一个天地，任它吵闹，只当是在梦中。
睡意袭来时，她已做下了重要决定，明日一早就去前院收拾一间屋子，鹿崽子搬不走，她就把自己搬走。
藤落在屋内熟睡，可苦了门外的叶成幄，推门推不开，又去推窗子，窗子也推不开，只能轻声呼唤：“落落，是我，阿成哥，开门啊！”
“落落，你是嫌我来晚了吗？怎么不给我留门啊？”
“落落，你别装睡……”
“落落，快给我开门，你是在跟我耍脾气吗？”
“落落，你再不给老子开门，老子可生气了！”
“落落，我们大半年没见了，你都不想阿成哥吗？”
“有什么话，你让阿成哥进门再说呀！”
“落落，你给阿成哥开门，阿成哥什么条件都答应你，好不好？”
“落落，天气变暖，有蚊子咬阿成哥的脸呢！”
叶成幄的声音一会儿气愤，一会儿哀求，一会儿严厉，一会儿酸楚，怎么折腾，怎么生气，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响动。
一是怕惊醒了孩子，“父亲”的面子上不好看，二是怕惊动了院外的侍卫，“成王”的面子上更不好看。
叶成幄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刀把，在藤落的窗子下来回踱步，念念叨叨半个时辰后，才彻底放弃。
他转去繁生的屋子，试探着推了一把房门，哎呀，幸好没上锁，尊贵的成王就着满屋子灰尘窝了大半宿。
天蒙蒙亮时，听见厨屋那边有动静，叶成幄才吐出一口浊气，起了身。
这一宿，睡得腰酸背痛，比行军打仗时还累人，其实就是心里窝着火，不痛快，也没能睡实成。
阳光初绽华彩，蓬头垢面的藤落，打着哈欠，一推开房门，正对上叶成幄一张拉长的黑脸，顿时愣在原地，嘴巴微张，都忘了合上，她好像还没睡醒呢！
叶成幄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悲伤过度，卧病在床了吗？钱桃葬礼的法事要做上七天，她还帮着数日子，今天是第六日……
叶成幄狭长的眼眸，冷光闪闪，仿佛藏着杀人的刀剑，紧盯着女人惊愕的小脸，阴恻恻开口问道：“怎么地？只是大半年没见，就不认识你的男人了？”
藤落的嘴唇微颤，“啊”只发出半个音节，就被叶成幄铁钳子似的大手，一把薅住衣领子，拖进房内，男人还动作极快地顺腿踢上了房门。
“小样的，还长脾气啦？知道老子回来了，还不给老子留门，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藤落的惊呼声和叶成幄的斥骂声，被一扇门隔绝，呜呜咽咽，似隐似现。
金婆子辞工后，东子很快安排了厨艺好，又知根知底的莫大嫂来帮工，对于藤宅里的事务做过仔细交代，多干活，少说话，有点眼力见。
莫大嫂瞄见了女主人卧房门前的一幕，和做粗活的李婆子通了气，自觉地伺候早起的大小姐和小公子吃早饭。
更是花言巧语地哄骗他们，娘亲今日身子不舒服，需要多休息。
你们该读书读书，该习字习字，不要去打扰娘亲睡觉，也不能招呼茂茂哥哥起床。那位大公子可是不好哄的，万一扰了成王的兴致，还不得拿她们这些下人撒气啊！
既然干了伺候人的活儿，被骂两句倒也没什么，千万不能因为没眼力见而被辞了工，一个月五两银钱，整个遥洲城独一份，一般人都舍不下的。
辰时末，肚子饿得咕噜噜乱叫的茂茂，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望了望窗外的大太阳，心里也十分纳闷儿，今早怎么就没人叫他起床了呢？
莫大嫂见茂茂抱着小鹿崽子跨过门槛，就往女主子的卧房而去，连忙小跑着迎上前。
“大公子，饿了吧！”
莫大嫂揽过茂茂的肩膀，把他的头调转方向，一边拖拽着他前行，一边哄骗道：“你娘亲累了，要多睡一会儿，先跟大嫂去吃早饭，有肉肉吃，而且是大块的肉肉……”
茂茂也真是饿了，乖乖地跟着莫大嫂去前厅吃了饭，还给小鹿崽喂了两块生肉。
吃得肚皮圆滚滚的茂茂，在莫大嫂的劝哄下，先去书房观赏了一会儿弟弟妹妹背书，随后到院子里，和小鹿崽跑跑跳跳，又晒着太阳光，拿出木头雕刻了两个小鹿崽。
莫大嫂看得紧，很快就过去了一个时辰，女主子的房间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她也对这几个孩子使尽了浑身解数，哄来骗去，推三阻四，蹦哒得异常辛苦。
终于，巳时末，莫大嫂要准备好几口人的午饭，正在厨房里掂锅炒菜之时，茂茂带着弟弟妹妹，哐哐哐敲响了娘亲的房门。
“娘亲，你快起床啊，都要吃午饭了！”
“娘亲，你告诉过我的，只有懒汉才会睡到大中午，怎么？你也要做懒婆娘吗？”
阿盛也跟着敲门，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你让我背的书都背完了……”
蔓蔓在一旁补充：“娘亲，今日阳光正好，我看见有两架紫藤开花了……”
藤落累得满身虚汗，睡得人事不醒，反观叶成幄精神抖擞，红光满面，起身穿戴整齐，在藤落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把床幔掖得严严实实后才去开门。
三个孩子大眼瞪小眼，不敢置信，敲娘亲的门，把父亲敲出来了。
“大茂茂？”茂茂抱着小鹿崽，呆呆地喃喃，阿盛却是一蹦三尺高，爬上了叶成幄的腰腹，紧紧搂着不撒手，欢快地喊着：“爹爹，爹爹……”
叶成幄顺势把阿盛抱在臂弯里掂了掂，朗笑道：“我的阿盛又重了好多！”
“爹爹，阿盛长个头了……”
肥嘟嘟的阿盛倚在父亲怀里，举着小胖手在自己的头上比了比：“长了那么多呢！”
叶成幄被他的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刻意用冒出胡茬的下巴去扎孩子的小脸蛋。
“要爹爹来看，是茂茂长了个头，阿盛只顾着长肉呢！”
叶成幄单臂抱着阿盛，抬手拍了拍茂茂的肩膀，他的大儿子长大了，几乎能与父亲平视，再过个一年半载，也许会比他的父亲还要高大。
叶成幄的心底，难得泛起点点苦涩，若是没有从前种种，他的茂茂也将意气风发，会和繁生一样，是一个身披铠甲，上阵杀敌，威风八面的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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