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软肉
说起秦嬷嬷,的确只是一个乡野村妇,大字不认得一箩筐,更别提能有什么大见识,但她也确确实实受过王玉芳的恩惠。
那一年,乡下干旱,穷苦人家食不果腹,村里人陆陆续续出来要饭,她男人在好年月都撑不起一个家,如今地里都刨不出食来,更是指望不上。
二十几岁的秦嬷嬷拖着两岁的大儿子,肚子里怀着八个月的小儿子,来到青洲城要饭。
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到怀孕快要九个月的时候,在一个大晌午,委在城墙根下,生下了小儿子,引来众人嬉戏围观。
正羞愤欲死之时,怀孕七个月的王玉芳乘着马车经过,发了善心,收留了秦嬷嬷母子三人。
秦嬷嬷也争气,奶水丰沛,收拾立正了,也是个五官端正,干净利索的妇人,顺理成章做了叶娇的乳嬷嬷。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眼中是个好人,那么,这个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即使目睹了王玉芳平日为人嚣张跋扈,甚至亲眼见过王玉芳对幼小的藤茂施暴,秦嬷嬷也认为,王玉芳作为妻子,对丈夫在外的野女人和野孩子如此作为,没有什么不对。
以至后来王玉芳与叶成幄日日争吵,高王两家先后被屠杀,王玉芳也受辱致死,秦嬷嬷更是拿命护着叶娇。
她一日都不敢忘记王玉芳对她的恩情,也一日不敢忘记成王对妻子的残忍。
每每回想起成王的那股狠劲,秦嬷嬷都会腿肚子抽筋儿。
但是,她要记得,再害怕也要记得,也要让叶娇小姐记得,她没有能力替王玉芳报仇,就让叶娇小姐替她的大恩人报仇。
往往一个人是好是坏,要相对于谁来说,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好人的恶念一起,也能伤害无辜,坏人的善念一动,也能留下余情。
王玉芳死后,叶成幄处理了很多人,为什么单单留着秦嬷嬷的性命呢?
不是没想到,完全是没必要。
那个时候,叶娇五岁,叶成幄再冷血,也念着叶娇是唯一在叶母膝下承欢过的孩子,他不至于讨厌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秦嬷嬷作为叶娇的奶嬷嬷,平日里细心周到,与他的女儿异常亲近。
最重要的一点,在茂茂受害那件事上,秦嬷嬷知情围观,但她要时时照顾叶娇,并没有参与下毒手。
留一个见识和脑筋都不够用的奶嬷嬷,给失了母亲的女儿做伴,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一个奶嬷嬷对他的女儿灌输了什么浑话,都不打紧。
女儿都要靠着父亲才能喘上一口气,是恨是怨,她也蹦不出父亲的手掌心。
女儿长大以后,若是个脑筋清楚的,为父就护她一程。若是个脑筋不清楚的,是非不辨,儿子都可以舍弃的父亲,他的女儿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再后来,周红萍进府,没多少时日就寻个由头打发了秦嬷嬷。
她回乡买房置地,又给两个儿子成了家,每年只有在农闲的两个月会来叶娇身边陪伴。
叶娇又是个有主意的,把她一个乡下老婆子哄得团团转,秦嬷嬷的怨恨也只能像一个笑话一般存在着。
这一次,秦嬷嬷夏季来访,秋季要离开时,叶娇强留了她。
因为整个成王府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秦嬷嬷虽然愚蠢了些,但是,她也足够忠心耿耿,到什么时候,都是以叶娇马首是瞻。
秦嬷嬷当然明白,叶娇十六岁了,快要定亲出嫁,失了倚仗的小女孩儿,难免无助孤单,她也要在跟前看着才放心。
所以,秦嬷嬷甘心留下来,想陪着小姐到婆家立住脚根,甚至打算着,等到小姐生了孩子以后,她再回乡养老也不迟。
然而,秦嬷嬷不回家,却也是惦记家的,尤其家中那个刚刚会走路的小孙子。
腊月天寒,该添置大棉的衣物,秦嬷嬷瞧着遥洲城的小孩子们,穿着蓝色细布的小棉袄,还怪好看的,也想给自己的小孙子做一件,托人捎回去。
来到布匹店,扯了一尺袄面,也没敢瞧别的东西,包了包揣在怀里,就打算走出店铺。
人穷惯了,即使她现在有房,有地,有余钱,也是不敢错花一分,袜子上漏了洞,也是补了又补。
秦嬷嬷想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也是苦笑了一下,抬起脚来,刚要迈出门槛,却生生愣在了原地。
一对母子迎面走来,在门槛处与她擦肩而过。
风华正茂的小伙子挽着气质娴雅的中年美妇的胳膊,踏进铺子里。
“娘亲,我的衣服都够穿了,整日舞刀弄枪的,穿不出好的来。”
“你是不缺衣服,可是缺几件好的,都是大小伙子了,若是在杨家村里,都该张罗着给你相看姑娘,娶媳妇呢!”
从小混市井的繁生,才不会因为这样的话,有什么羞涩和抹不开,反而嘿嘿一笑:“娘亲不急,凭你儿子我英俊潇洒少年英才,也定要找一个天仙做媳妇的。据我观察,从吴县到遥洲城,还没有我能看得上眼的姑娘,咱们慢慢寻摸着……”
藤落被他逗得开怀:“是呀!娘亲一定是要给我她惊才绝艳的大儿子,娶一个仙女做媳妇。”
都说儿子养不熟,娶了媳妇忘了娘,茂茂还没娶媳妇呢,只是刚刚知道媳妇的好处,就整日粘在蔓蔓屁股后头,娘亲不去寻他,他都忘了还有娘亲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幸好繁生回来了,还能陪她逛逛街,说说话,藤落一高兴,花了百两纹银,买了一块狐狸皮毛,要给他镶到袄子里做内衬。
秦嬷嬷一路尾随母子俩,由于她腿脚不便,跟到闹市就跟丢了,但这次偶然一遇,也让她紧张得嗓子冒烟。
回到成王府里,秦嬷嬷对叶娇说起看见藤落母子的事,舌头僵硬,捋了半天才捋直溜。
“哎呀呀,没想到呀,怎么会在遥洲城看到你父王从前那个外室呢?这么多年了,你父王还把那个贱人放在身边,可真真是个狐狸精转世啊,练的都是勾引男人的媚术。而且,当年你父王和你母亲争吵时,我听了几耳朵,不是说那个孩子饮酒过度伤了脑子吗?怎么我今日瞧着,那般机灵俊秀,站在人群里那个出彩儿呦,哪点像伤了脑子的?”
叶娇坐在绣架前,手指捏着绣花针,眼睛盯着绣了一半的牡丹花,脑子里千回百转。
她父王在外面有女人,别说周红萍猜得到,就是府中的下人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她父王竟是个长情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究竟有何魅力?可以让风流不羁冷血无情的叶成幄,把她藏在身边这么久,还不厌倦。
让整个大靖朝的人,都以为成王只剩下一个哑巴儿子,其实在外面的大儿子已经成年,能够独挡一面,随时可以回来成王府继承家业!
叶娇叹息,原来手段狠辣的父王,心尖上也有软肉。
“嬷嬷,真的没有看错吗?的确是那个女人?”
“哎呀!老奴看错谁,都不会看错那个贱人,她化成灰,老奴都认得。就是因为那个贱女人和她生的野孩子,你父亲和母亲才翻了脸,原来他们俩也是恩爱过的呀!”
“那个女人身边的少年人也是当年那个孩子,模样和年龄对得上吗?”
“年龄是对得上的,十七八岁,就是长相有点变了。小的时候打眼儿一瞧,就是你父王的种,现在瞧着有那么点不像……”
秦嬷嬷歪着头,啧啧两声:“但是……孩子们长大了,模样会变的。就说说你吧,你从小到大,长得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
叶娇把手中的绣花针扎在牡丹花的花蕊中间,两手交握,心里七上八下,却已渐渐有了主意。
十七八岁,舞刀弄枪,那就是父王早把他放在军中历练。父王那般爱重他的母亲,他又是长子,成王府乃至以后的大片江山,成王不留给他,还留给谁呢?
这个哥哥得认下,还得好好巴结着,她真的嫁给小皇帝刘逸,能不能过上几天消停日子,能不能在动乱时保下一条性命,还不是父王和他那个藏起来的爱子说了算嘛!
“嬷嬷,你今日瞧见谁了,可不许声张,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
“啊?”秦嬷嬷有点不明白,疑惑道:“小姐,你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周夫人吗?借她的手除掉那贱人和那野孩子,给你母亲报仇呀!”
叶娇连忙拽住秦嬷嬷的手,苦大仇深道:“我当然想给母亲报仇,但我父王护那母子护了这么多年,身边毕竟跟了许多得力之人,若是打草惊蛇,不但伤不了那母子,还会让父王恨我,不如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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