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有情
“是我抛弃了你,是我抹去了我们曾是原配夫妻的痕迹,可那又怎么样?”
叶成幄态度狷狂,对曾经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悔意,句句蛮横道:“你藤落嫁的男人是叶成幄,我叶成幄娶的第一个女人叫藤落,全世界都不认,所有人都不知道,又能怎么样?你藤落是我叶成幄的女人,自始至终都是,永远都是!”
叶成幄的大手,在藤落的下颚处滑动,越说越气,情绪在失控的边缘徘徊,说到“永远”时,他狠狠地掐住了女人纤细的脖颈,嘶吼道:“落落,你说……你是谁的女人?你喜欢谁?”
藤落呼吸不畅,但还是强忍着难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抛弃了我,我带着茂茂在杨家村生活得很快乐。离开了叶家,离开了你,我才知道,人可以活得那般自由自在。我和崔千里是两情相悦,他未娶我被弃,我们相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藤落的话音回荡在屋子里,每个字都变成了一根锋利的绣花针,一针一针刺穿了叶成幄的心脏。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一刻的痛苦。
他拼搏半生,把他赚来的宝贝悉数捧在他心悦的女人跟前,却听到了她口口声声诉说着,和另一个男人如何相爱,一字一句都是离开他很快乐。
“落落,你就是在报复我,你就是怨恨阿成哥当初抛下了你,所以,才随便找了一个男人,你没有忘记阿成哥才是你的夫君,你没有忘记,对吗?”
藤落的脸颊憋得通红,微张着嘴巴艰难呼吸,却是不躲闪,不挣扎,不也肯回答半个字。
叶成幄悄悄恢复些理智,大手松开女人的脖颈,转而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怀中,轻抚脊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祈求。
“当初丢下你,是阿成哥不对,你做了什么,阿成哥也不计较。你既然能去遥洲找阿成哥,就是心里还记着你的夫君,是不是?”
藤落推离叶成幄的怀抱,心绪分外平静,有些事情早知道晚知道,都是瞒不住的。
再说了,也没有什么可瞒的,事情摆在那里,但凡长了脑子的人,稍微一想就能想得明白,又何苦自欺欺人。
“阿成哥,我原本是打算带着茂茂老死在杨家村的,我对你在外争抢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对你喜不喜欢我也全不在意……”
藤落的眼中,突然迸发一抹仇恨的光芒,嘶声叫喊:“可是,老天爷不肯成全我,茂茂那样聪颖活泼,被你连累,害他一辈子如同三四岁的孩童。杨家村百余口人命,可以包容照顾茂茂,可以让他平安一世的善良村民,又因为你丢了性命,一个都不剩。是你毁了茂茂,毁了茂茂可以无忧生活的世外桃源,你要我怎么办?”
叶成幄赤红着双目,眼光呆滞,仿佛是第一次见藤落。
他的妻子,就像一个与他从不相识的陌生人,红艳艳的唇瓣里吐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却不愿意相信,他的落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大胆又狠心。
“阿成哥,若是杨家村还在,若是崔千里还活着,我不会到遥洲寻你,永远都不会!”
“你闭嘴!”
叶成幄怒吼,猛力推搡藤落的肩膀,致使她跌到床榻上,男人习惯性地抽出了胯间的大刀,快如闪电般,抵住了女人的脖颈。
“老子让你闭嘴!”
藤落梗着脖子,迎向刀锋,无所畏惧,一字一句,娇脆又凉薄:“阿成哥,你我成婚最初便是你无情我无意,硬捏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意思。你甩脱过往奔向似锦前程,我在杨家村安顿恬淡度日,你有娇妻美妾,我有知心所爱,往后余生,互不相干,才是最好的结果。然而天意弄人,我不怪你曾经抛弃,你又以何种理由怨我,对其他男人倾心相许?”
“落落,落落……”
叶成幄战场厮杀,砍过无数人的脑袋,在血肉横飞,刀光剑影中,闯出了一番天地。
而此时此刻,霸道强横的男人,握住大刀的手腕竟在隐隐发抖,他低喃了几声藤落的名字,其中的悲伤,藏也藏不住,藤落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年少结发,离别重逢,半生勾缠,恩怨难解。
纵使现在郎有情妾无意,但这茫茫天地间,也只有一个藤落,最了解叶成幄。
他的悲欢,藤落都懂,他的无情和有情,藤落也懂。
离心离德的一对原配夫妻,隔着一把冷冰冰的大刀,两两相望,一个呼吸间,仿佛过了几百几千年。
叶成幄收起刀,无声地出了门,亲手把主屋落了锁。
藤落脱力,仰躺在榻上,数着急遽的心跳,失魂落魄。
暗室里的柳枝很安静,门一开,瞧见叶成幄,她还轻笑了一声:“哎呦,我的大冤种成王,是不是想知道藤落和崔千里的奸情啊?”
“哼!”
叶成幄一手扶着刀把,长身静立,才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阴阳怪气,而有什么情绪波动,他语气平淡地说道:“老子在听,你说吧,一点一滴都不要落下才好!”
柳枝啧啧两声,拉长了音调:“从哪里开始说呢?”
室内昏暗,彼此看不清面目,柳枝斜睨着叶成幄,奇怪道:“茂茂没有和你提过他的千里叔叔吗?”
叶成幄沉默不语,柳枝嗤笑道:“那茂茂可是不对啦,简直就是没良心。他可是在崔千里背上长大的孩子,他的木雕手艺,都是他的千里叔叔手把手教出来的。他还不认识亲爹的时候,千里叔叔就是他娘亲的相好儿,白天黑夜都在一块儿的……”
柳枝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是免不了的,怎么恶心人怎么说。
她以为叶成幄会失去理智,会暴躁狂怒,会去找藤落对峙争吵,甚至拳脚相向。
毕竟,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女人曾经和野男人鬼混了那么多年。
如今的世道,一女侍二夫,为这世间男人所不容,也为这世间女人所不齿。
成王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甘心受此奇耻大辱?
最好的结果就是,藤落也不服不认错,奋起反抗,两夫妻两败俱伤,都死了才干净,以慰杨家村百余条人命的在天之灵。
然而,叶成幄的身形岿然不动,语气更是平静得可怕:“你是杨家村最后一个人,老子不会杀了你,还要让你去伺候藤落。”
“嗯?”
柳枝嗤之以鼻:“你的女人和野男人鬼混了十年,你还把一双破鞋供起来,你怕是有什么毛病吧?”
叶成幄没有解释,只是苍啷一声抽出大刀,拿锋利的刀尖抬起柳枝的下巴,用冰寒彻骨的嗓音警告道:“让你伺候,你就好好地伺候着,但你也给老子小心点,若是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再敢辱骂她半个字,老子不杀了你,也会杀了你全家!”
柳枝望着叶成幄离去的背影,抬手抹去下巴的血珠,渐渐地冷静下来,她自己是不怕死的,然而,她娘家还有人呢!
杨家村诸人遇难的那一日午后,柳枝的娘家兄长在集市上找到了妹子,说是她娘亲在家摔了一跤,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第二日一早就起不来榻。
她娘家嫂子刚生了二胎,还在月子里,请她回家伺候伺候亲娘,顺便照顾一下嫂子。
柳枝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时便跟兄长回了家,等到两日后,杨家村被屠的消息传到她娘家庄上,柳枝再跑回她的婆家,见到的只是一片焦炭中的零星白骨。
此后数日,赵永依然停留在吴县,散播消息,就是要找藤落母子,提供线索者奖十金,凡是和杨家村有关的人,也是一个不留,不论老少妇孺,皆是不由分说就被砍了脑袋。
柳枝躲到山里,苟且偷生,很多个日夜的煎熬,她以为杨家村只剩了她自己,谁想到在娘家苦渡数年之后,却见到罪魁祸首活成了人上人。
柳枝年纪轻轻,与两情相悦的夫君天人永隔。家破人亡后,无处容身,在娘家哥嫂跟前寄人篱下。
她的恨,岂是骂几句打几下就能消散得了。
叶成幄走出暗室,对静立在门边,不敢抬头的东子,冷声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刚刚踏入书房,东子就扑通跪倒在地。
叶成幄在书案后方落座,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摆弄纸张,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疲惫道:“说吧,这么多年,藤夫人都做过什么?”
“奴才……”
东子的舌头都不听使唤,支吾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藤夫人是最好伺候的主子,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奴才也一直以为,藤夫人是最老实的那一个……直到王爷您带着前王妃和小世子进京之后,遥洲城闹了疫病……”
叶成幄直起身,轻笑道:“怎么?藤夫人那么大本事,让全城人得了疫病?”
东子舔了一下嘴唇,才慢吞吞说道:“也不是不可能……”
东子偷瞄了一下叶成幄的脸色,见他没有言语,才继续说道:“起先是绍公子和昭公子一夜之间都发了烧,一个全身无力,起不来榻,一个吭吭咳血,却说不出来话。找了大夫看也查不出病因,有老婆子就说是冲撞了什么脏东西。于是,两位公子身边伺候的下人回报,说是三天前,两人在寺庙里动了功德箱,还戏耍了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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