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自愈

第73章 自愈

“阿成哥……你回来啦!”

甭管叶成幄的脸色有多难看,藤落的笑意不减,刚要起身相迎,旁边的椅子就是哐当一响。

只见柳枝滋溜一下,比兔子蹿得都快,蹿到了郑婆子身后,垂首站立,像一个真正伺候人的奴婢模样。

郑婆子撇了一下嘴,原来这娘们不傻,还知道在成王面前不能放肆。

藤落也微勾了一下唇角,无奈也无所谓地淡笑。

人都是趋弊利害的,柳枝在最愤怒的时候也知道,不能去厮打叶成幄,只能逮着藤落拳打脚踢。

因为成王会一刀砍了她,藤落心软,会原谅她的撒泼。

说到底,她的苦和恨是真的,她的胆怯和惜命也是实实在在的。

什么叫凡人?

一个年幼的孩子偷了他的东西,他能追着那个孩子十条街,打得那孩子跪地求饶。若是一个壮汉偷了他的东西,他会沉默,会认命,感叹几句自己倒霉,也就拉倒了!

柳枝就是那个凡人,八成是个好人,也是这世上大多数人。

藤落几个转念间,茂茂已经扑到了门边,单手搂过叶成幄的肩膀,关心道:“大茂茂,你的病好了吗?”

“嗯?”

见大儿子扑过来,叶成幄刚刚绽放的笑容,在听到他的问话时,攸然一僵。

他什么时候得病了?是不是那毒老婆在他大儿子跟前,编排了什么瞎话?

叶成幄脸上的疑惑,让茂茂皱起了眉头,嘟嘟囔囔道:“大茂茂,你爱掀桌子的病没好,还得了容易忘事情的病吗?”

叶成幄的表情,没有得到舒缓,反倒更加僵硬了几分,他大儿子还好心给他支招儿:“大茂茂,你不用怕,茂茂以前就容易忘东西呀,娘亲就让我一句话念叨上十遍,念叨着,念叨着,就不会忘了……”

“嘶……”

叶成幄倒吸了一口凉气,努力保持情绪平稳,这就是他宝贝大儿子,若换了另一个人,他一定一拳就揍过去。

“茂茂,阿盛给你写信了,去回房看信回信去吧!”

“哦?阿盛弟弟的信呦,茂茂都想阿盛了呢!”

叶成幄从怀中掏出两沓信纸,将其中一沓递给了茂茂,另外一沓,在藤落期待的眼神中又揣回了怀里。

“蔓蔓,咱们回房里,偷偷地看阿盛弟弟说了什么?你还要帮我给阿盛弟弟写回信啊!”

茂茂一手捧着信,一手拽着蔓蔓回了房。

藤落立即凑到叶成幄身边,眉眼弯弯,扯住了男人的衣袖。

“阿成哥,我在等你吃晚饭呢!”

叶成幄闻言,嘴角一抽,当他是瞎了吗?吃光的盘子,刚刚端出去吧!

叶成幄想要出声讥讽,就见藤落根本不管他是什么脸色,像过去很多次迎他回家的欢喜模样,自顾自地朝一旁人吩咐道:“婆婆,去叫厨房把饭菜端过来,柳枝,赶忙打水,给王爷洗漱!”

随后,叶成幄就被藤落扯着衣袖子,扯到了水盆边,笑意盈盈的毒老婆亲自投帕子,服侍她的男人洗手擦脸。

嗯,像从前一样服帖,叶成幄安心受之。

等到了餐桌上,叶成幄一口接着一口,吃着毒老婆剔好刺的鱼肉,心间那股无名的窝囊气,渐渐的,就散了去。

五六日过去了,今晚总算正经地吃了一顿饱饭。

“原本我是打算着,让茂茂也等着阿成哥一起用晚饭的,但阿成哥也知道,茂茂看见一盆五花肉,那口水都流到了大襟上,怎么忍得住呦?”

藤落一边剔鱼肉,一边絮絮叨叨,还不忘尝尝凉热咸淡。

“阿成哥,若你明日还在府中,我就亲自给你做一条鱼吃,孙厨子的手艺是很好,但他做不出来,阿成哥喜欢的口味……”

“阿成哥在军中很辛苦吧,都晒黑了呢!”

“军中的伙食也太差了,瞧瞧阿成哥都瘦了!”

叶成幄始终冷着脸,不苟言笑,端着生人勿近的架势,连嗯啊的应答声都没赏给藤落一个。

藤落也不恼,像哄一个任性耍脾气的小男孩儿一样,又带着叶成幄回了卧房。

“阿成哥年纪大了,也不要续胡须,我还是觉得没有胡子的阿成哥更好看……”

“若是阿成哥卸了铠甲,丢了大刀,穿上棉布长衫,不留胡须,干干净净的,还真的显年轻,像个文雅书生……”

“我娘亲就喜欢我父亲的温文尔雅,有时候父亲懒惰,不爱刮胡子,我娘亲就要甩脸子,我父亲可是不敢惹我娘亲生气的……”

藤落一边叨咕闲话,一边轻柔地帮叶成幄泡澡搓背,细致地为他刮胡子,而后,上了榻,又主动窝在他怀里,读小儿子的家信。

“咱们家阿盛的性情一点都不像我,在独孤山庄混成了孩子王,大孩子,小孩子都认他做老大,那股劲头是随了阿成哥吧!”

“我小时候可是很文静的,我父亲管我管得严格,整日把我关在屋子里读书刺绣……”

“有一次,我趴在墙头瞧热闹,还被父亲打了手板,他说正经姑娘家,要贞静娴雅,守着小院子里的三餐四季,全心全意地相夫教子,才能安稳一世。”

“父亲总是让我记着,姑娘家的心不能太大。乱世求生,已是难得,想要的更多,自己又争不来,寄托在别人身上总是失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想……”

“那时候的我还小,嘴上答应着,心里总是不服气的……”

“不去争,怎么知道争不过?不去想,怎么知道想不来……唔……”

沉默了一晚上的叶成幄,突然倾身堵住了藤落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若说贤妻良母、与世无争的落落,让叶成幄由怜惜生了怜爱。

那么,一个心机满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落落,就是让叶成幄由惊讶到惊艳,让血脉喷张的爱意陡升,欲罢不能。

半个时辰后,叶成幄垂首,用自己的鼻尖轻触藤落汗湿的鼻尖,柔声呢喃着:“落落,落落……”而后露出了久违的纯真笑颜。

叶成幄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但却是一个很想得开的人。

如若叶混混凡事奉行世俗礼法,又怎么可能闯出半个天下无敌手?

世俗之人讲的世俗礼法,对一匹脱缰的野马来说,和放屁差不多。

叶成幄觉得,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许多时日的“作闹”,也只不过是男人的天性使然。

叶成幄最恨落落不肯对他服软,却也因为她的不服软而更加着迷,越着迷就越害怕失去她,这几日的闹心巴拉,完全是他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当初,他对落落无心无情,抛弃了她,不曾悔过。

如今,他对落落有心有情,想拥有她,不会放手。

叶成幄是一个只问前程,不念过往的人。

他与落落分别的十年,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各自的人生旅途中发生了什么事,出现了什么人,有什么可奇怪的!

叶成幄是一个很务实际的人,他和落落有两个儿子,一个永远童真,承欢膝下,一个志向高远,前途无量。

他和落落从前是夫妻,现在是夫妻,以后也是夫妻。

一个男人应该拥有的,温柔的妻子,聪颖的儿子,无上的权势,他叶成幄一样都不缺。

他为何要因为从前的乱糟糟,没完没了的计较生气,而毁了现在的甜蜜蜜!

一个野心蓬勃的男人在乱世中奋力厮杀,累了,倦了,回头望,他的原配发妻,和他最爱的两个儿子,就站在他的身后,崇敬着他,依靠着他,这样就很好!

他和落落还要相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他们共历风雨,同享富贵。

等到他们头发花白,直不起腰身,再回首,他们分别的十年,就会变得不值一提。

此时难解的爱恨悲欢,等到若干年后,在儿孙绕膝的美好光阴里,再想起点滴往事,再忆起零星故人,都将变成一场笑谈。

落落对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只要她还愿意装,还愿意演,他安心受着就是。

很多人很多事,时日长了,装着装着就成了习惯,演着演着就成了真情。

落落的一生,叶成幄不能成为她最爱的男人,也会是陪她最久,对她最好,给她最多的男人。

叶成幄信心满满,他活了四十多年,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求而不得,就连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他都想要搏一搏,妻子的情爱,又有什么不可得?

叶成幄想要用后半生无尽的宠爱,挽回藤落的心,让她暮年回首,只看到他,让她临终的时候还会说一句:阿成哥,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今生,藤落是叶成幄的妻,来生,如是。

叶成幄会为此倾尽全力。

第二日一大早,东子瞧见容光焕发,但像一只哈巴狗样儿,围着藤夫人乱转的成王殿下,偷偷地直撇嘴。

东子觉得,无论成王在外多么杀伐果断诡计多端,但到了藤夫人跟前,就像一个没断奶的傻瓜幼儿。

东子想起乡下二叔家里,那个不满三岁的小孙子,整日流着汗喇子,傻呵呵的。

你若甩他一巴掌,让他嚎得嗓子都哑了,不必着忙,也不必着慌,只要再给他一块糖,他就能立刻破涕为笑,嘎嘎嘎,没心没肺。

缠着藤夫人扒鸡蛋喂鸡蛋的成王,和那个傻瓜孩子一样一样的。

茂茂起床后,见到叶成幄又恢复到了从前模样,还念叨了一句:“大茂茂的病好了!”

可不就是好了,叶成幄的强大之处就在于此,受多重的伤,也不危及性命,可以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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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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