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回京路上,裴嫣被太子照顾得极用心。
怕她孕期不舒服,马车行得很稳,车里铺着褥子,垫了好几层软被。裴君淮让人把车厢重新收拾过,四壁都用软布裹着,生怕皇妹不小心磕着。
裴嫣手里捧着一碗牛乳燕窝羹,裴君淮给她补身子,每日都让人备下精细的补品。
她喝了几口甜羹,抬眸看向忙碌的太子。
裴君淮忙于审视京城那边送来的急报,神色凝重,但一察觉到皇妹的目光,便会瞬间散去沉郁忧虑之色,换上温柔的笑意面对裴嫣。
“怎么忽然愣住了?可是身子哪里不适,孩子不乖,又闹着你了?”
裴嫣摇头,护着腹中无辜的小家伙:“没有,他可乖了,我就是想看看皇兄。”
裴君淮放下手里的信函,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肚子,又探了探裴嫣额头的温度。
“这几日能否撑得住?若是累了,我便让人慢些走,行得再平稳些。”
“不累,”裴嫣握住太子的手,“有皇兄陪着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这一路走来,裴君淮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白日里陪裴嫣说话,给她读书解闷。夜里她孕身酸痛,裴君淮便会警觉醒来给她揉按。
这一路地域变化巨大,裴嫣难免水土不服,孕吐吃不下东西,裴君淮便变着法子做各种开胃的小食,一样样端到她面前,哄着她吃几口。
裴嫣心想,除了皇兄,这世上大概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待她这般温柔耐心了。即便是外婆她老人家,也没有事事操心的精力。
“不累便好,再走几日便到京城了,若是身子不适,定要诚实告知我。”
裴君淮细致入微,从不会遗漏任何细节。
裴嫣点点头,不再打扰太子审阅政务,自己趴在窗畔看风景。
田野与村庄离她越来越远,越往北走,景色越不一样。江南的青翠渐渐褪去,换成北地广袤的风光。
裴嫣遥遥望着即将靠近的京城,心里恍惚。
她离开京城半年了。
裴穆送她乘船南渡那一日,她以为自己会与孩子待在陌生的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一生,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这座熟悉的城池了。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家伙睡醒了在里面轻轻动着,被她抚摸了下,变得乖巧而安静,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随爹爹娘亲去往什么地方。
几日后,马车进入了京城地界。
裴嫣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熟悉的城池高台,街道的风土人情,看得她心里微微紧张。
裴君淮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握住裴嫣的手,耐心安抚道:
“别怕,一切有我。”
裴嫣轻轻点头,身子依偎进皇兄的怀抱里。
马车一路往皇城去。
到了宫门前,车速慢下来,外面传来侍卫拦路盘查的声音。
裴嫣听见动静,心跳越来越快。
她回来了,真的回到了皇城。
马车停住,一道尖细的嗓音透着讨好的意图,扬声请安:
“太子殿下可算回宫了!老奴日日盼着,夜夜盼着,可把殿下盼回来了!”
伺候皇帝的总管太监热情奔来接驾,向太子献殷勤。
裴君淮没搭理他,先温柔地安抚裴嫣:“你在车里等着,我先下去。”
裴嫣点点头,目送太子。
车帘掀开,裴君淮下了马车。
总管太监笑得眉飞色舞:“殿下这一路可还顺利?也该累了罢。陛下挂念太子殿下,老奴已传讯东宫备好了热水热饭,殿下是先回东宫歇息,还是先去觐见陛下……”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哑巴了。
一阵风吹过,把车帘掀起了一角。
总管太监看见了车里的人,惊得愕然失色,眼睛猛地睁大。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马车里竟然坐着消失了两年的温仪公主。
总管太监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目光缓慢下移,落在裴嫣的肚子上。
高高隆起的小腹把衣裳撑得很紧,一眼便能看出,温仪公主这是有了身孕。
总管太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愣愣看着裴嫣的肚子,嘴唇哆嗦着,震撼得说不出话。
温仪公主当年抗旨逃婚,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怎能怀着身孕突然回宫。
“你愣什么?”裴君淮盯着他,神情冷静。
总管太监撞上储君冷厉的目光,心里猛地一凛,怕得要死。
如今皇帝将死,太子殿下独掌监国大权,他可得罪不起。
总管太监慌忙低下头,声音骇得颤抖:
“殿下恕罪!老奴眼瞎,老奴……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裴君淮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重返裴嫣身边。
总管太监躬着身,吓得额头冷汗直冒,不敢抬头。
裴嫣看着御前总管惶恐的模样,不免忧心忡忡。
她知道总管为何如此惶恐,她是抗旨逃婚的公主,是皇帝眼中的罪人。失踪两年下落不明,如今怀着身孕回来,这事传到皇帝耳中,不知会掀起怎样可怕的震怒。
“皇兄……”裴嫣伸手,轻轻牵住裴君淮的衣袖。
她小心翼翼道:“皇兄,要么我先回东宫藏着,和从前一样隐匿踪迹。”
“外人不知我与孩子的存在,也就不会给皇兄惹麻烦。等皇兄处理完那些事,再……”
“裴嫣。”裴君淮忽然出声打断她。
皇妹自小过分懂事,懂事得令他心疼。
她当初便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惹麻烦。才会孤身一人带着孩子逃到千里之外,吃了那么多苦。
他不想再让裴嫣受委屈了,他的皇妹不该一辈子见不得光。
“裴嫣,你不用再委屈自己,藏身东宫了。”
裴君淮握紧她的手:
“跟皇兄走,我带你进宫面圣。”
裴嫣的脸色蓦地变了。
“进宫面圣……皇兄,我这般模样怎么可以进宫面圣呢,当年抗旨逃婚,已经惹得陛下震怒了。如今我怀着身孕回来,若是不隐匿踪迹,光明正大地出现陛下面前,陛下他……他会怎么想?”
裴君淮看着皇妹慌乱的模样,俯身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安抚。
“裴嫣,你不要害怕,听皇兄慢慢说。”
裴嫣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
裴君淮望着皇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庄重承诺:
“我此番带你回来,便没打算再让你藏在人后。”
裴嫣听到他的话,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从前是我思虑不够周全,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往后不会了,你是我认定的妻子,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血脉。你与孩子不该躲着任何人,也不该惧怕任何人。”
他握紧裴嫣的手。
“今日我带你去进宫面圣,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我此生唯你一人,绝不允许任何人妄动。”
“皇兄……”裴嫣望着太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心里早早做好了准备,以为回来之后,一切还会如从前一样,在东宫藏着,躲着,不敢见人。
皇兄却告诉她,她不必再委屈自己,他要和她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
裴嫣望着太子坚毅的眼神,心里那股慌乱渐渐散去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牵紧裴君淮的手。
“好,我随皇兄一同去。”
裴君淮眸光温柔,抬手轻轻抹去裴嫣脸上的泪。
“别哭了,当心惊醒了孩子,以为爹爹又欺负娘亲了。”
外面候着总管太监还躬着身,不敢抬头偷看,也不敢动弹一下,生怕窥见不该看了,触怒了太子殿下。
过了半晌,裴君淮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总管太监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殿下。”
裴君淮淡淡吩咐:
“去通报陛下,就说孤携温仪公主,求见陛下。”
总管太监愣住了。
太子殿下今日是打算掀翻这片天啊!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慌忙去了。
裴君淮回过身,掀开车帘,看向坐在车里的人。
裴嫣坐在那儿,小手紧紧捂着肚子,难掩紧张。
“怕吗?”裴君淮问。
裴嫣犹豫着,慢慢摇头。
“有一点点怕,可是有皇兄陪在身边,我便不那么害怕了。”
裴君淮笑了,温和地朝她伸出手。
裴嫣看着皇兄的手,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他。
暖意从裴君淮掌心传递而来,捂热了她一颗心。
裴嫣低头看着两人紧扣的双手,忽然觉得,心底似乎真的不那么害怕了。
不管前路如何,有皇兄在,能给予她力气,支撑着她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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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氛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皇帝病入膏肓,面色憔悴,像一具等待入土的骷髅。
自打遇刺之后,他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伤口早该好了,身体却越来越衰弱,养了这些日子,只养出这一身皮包骨头。
太医说,陛下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至于恢复,是不敢指望了。如今不过是用各种珍贵药材吊着,熬一日算一日。
皇后病榻前侍疾,端着碗参汤,一勺一勺往他嘴边送。
皇帝喝了两口便偏过头,汤顺着嘴角淌下来,皇后忙用帕子去擦。
“陛下好歹再用些。”
皇帝摆了摆手,气若游丝:“喝不喝都一样,别费事了。”
皇后正要再劝,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在帘外通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皇后匆忙扔下碗勺,脸上露出喜色。
“太子回来了?何时到的?”
“殿下刚下马车,如今正在殿外候着。”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
“让他进来吧。”
皇帝浑浊的眼眸迸发精光,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皇后忙把引枕垫在他身后。
总管太监应了一声,却未立刻退下。
他僵硬地杵在帘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看出宫人的异样,问道:“还有事?”
总管太监低着头,声音颤抖:
“回皇后娘娘,殿下他……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皇后愣了愣。
“还有谁?”
总管不敢回答,他扑通跪伏在地请罪
“那人是……是温仪公主。”
久违的称号骤然传入耳中,帝后俱是面色瞬间惊变。
温仪公主,裴嫣?
那个逃婚失踪的裴嫣?
“你说什么……你说裴嫣回来了!”皇后惊愕,蓦然拔高声音。
“是。”总管太监浑身哆嗦着。
“温仪公主她也跟着殿下回来了。”
话音未落,裴君淮忽然抬手挑起珠帘,大步进殿。
太子身姿挺拔,因着日夜操心照顾裴嫣,身形比离京时瘦了些,却更显精悍了。
皇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少女身上,手中的参汤碗“啪”地摔落在地。
裴嫣跟在裴君淮身边,微微垂着头。
她穿着件素色衣裙,外罩太子的斗篷御寒,斗篷下的小腹高高隆起,衣裳撑得很紧,孕身显怀。
皇后惊愕,盯着她的肚子,一眼便能看出她这是有了身孕,而且月份不小了。
“裴嫣,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裴嫣向前一步,便要行礼。
裴君淮伸手拦住她:“你身子重,不要行礼。”
太子自己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撑着身子坐直,盯着裴嫣,又盯着裴君淮,竭力压抑着汹涌怒火。
“裴嫣不是逃婚了么,怎会跟在太子身边!”
裴君淮从容应答:“父皇,母后,裴嫣身怀有孕,儿臣带她回来了。”
皇后脸色煞白。
皇帝满腔的怒气瞬间积聚起来。
“逆女!你抗旨逃婚,如今还敢回来!”
裴嫣被皇帝惊得微微一颤。
裴君淮握紧皇妹的手,安抚着她。
“朕当年赐婚,你竟敢抗旨不遵,私自逃婚,两年间下落不明!如今……如今还敢带着身孕回来!你这个妖妃生的孽障,竟敢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说!奸夫是谁!”
皇帝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眼神里满是厌恶,厉声逼问,“你腹中怀着谁的孽种!”
“是我的。”裴君淮忽然出声。
宫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太子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宫殿。
“裴嫣腹中怀着的,是我的孩子。父皇口口声声所谓的奸夫,自始至终,只是儿臣一人。”
皇后吓得惊叫一声,脸色霎时惨白。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
“你……你说什么?”皇帝满目惊愕,手指颤抖着指向裴君淮:“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裴君淮看着皇帝,目光平静。
“知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他一字一顿,肃然重复道:“裴嫣腹中怀着的是儿臣的血脉。儿臣此番携她回宫,便是要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
皇帝愤怒至极,猛地一拍床榻跌坐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皇后慌忙上前给皇帝顺气,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你这个逆子!”皇帝指着裴君淮,“裴嫣逃婚下落不明,是你将她私藏东宫?你让她有了身孕?”
裴君淮不加辩解,坦然承认道:“是。”
“她是你的皇妹!你竟敢……你竟敢做出这等悖伦之事!”
“她不是皇室子嗣。”裴君淮突然道破真相。
“裴嫣并非父皇血脉,当年魏贵妃用计争宠,用她冒充皇嗣。此事儿臣已经查实,裴嫣与儿臣并无血亲。”
“你快别说了!”皇后焦急,斥止太子住口!
“啊!!!”皇帝暴喝一声,抓起枕边的药碗狠狠砸过去。
瓷碗擦着裴君淮的鬓边飞过,砸在柱子上,碎了满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皇后惶恐,领着一众宫人跪下请罪。
裴君淮神情平静,跪得笔直。
皇帝待魏贵妃执念深重,纵使他早有猜疑,骤然当众戳穿他这绿王八的真相,帝王颜面扫地,自是怒不可遏。
“好啊,好得很。朕养了她这么多年,竟是白白替别人养了孩子……朕的好儿子,又让她怀上了裴氏的种……裴君淮,你是要气死朕么!”
裴君淮从容,不紧不慢说道:“父皇息怒,朝中不是总催促儿臣娶妻生子,早早为皇室开枝散叶么?如今儿臣与裴嫣已有了夫妻之实,她腹中孩子足以承继大统,父皇不必再担忧裴氏后继无人了。”
“你还有脸说!”
皇帝撑着床榻要站起来发怒,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喘着粗气怒骂:“世人可不知她身份原委,只认她是朕的女儿!是裴氏的公主!你让她肚子里怀上了裴氏的种,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让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裴君淮沉着冷静:“儿臣自会向天下人交代。”
“交代?你怎么交代!”
皇帝浑身颤抖,“你说她是你的女人?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朝臣们怎么看?让后世的史书如何记载!朕的太子搞大了朕女儿的肚子,朕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还有你!!”
皇帝又指向裴嫣,“你生母就是个勾引朕的祸国妖妃,你倒好,青出于蓝,爬上了太子的床,揣上他的孩子,你安的什么心思!”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朕当初就该把你和魏令瑜那个贱人一同打入冷宫!”
“父皇慎言!”裴君淮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皇帝一愣。
裴君淮抬眸直视帝王:“父皇骂够了没有?”
“你……你这是什么口气?”
皇帝瞪着他,“你是在教训朕?”
裴君淮不跪了,直接站起身。
他伸手揽住裴嫣的肩,把皇妹护到自己身后。
“父皇身子不好,不宜动怒。儿臣今日来,只是告知父皇一声,裴嫣从今往后是儿臣的人,她腹中的孩子是儿臣的骨肉。父皇认也好,不认也罢,儿臣都会娶她为妻,立她腹中胎儿为皇太孙。”
皇后这时才回过神来,怒然斥道:
“太子!你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可你父皇在乎!你是国朝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你因裴嫣背上这样一个悖伦失德的名声,将来登基如何服众!”
“母后多虑了,帝王能否服众,靠的是丰功伟绩,不是私情名声。”
“儿臣今日带裴嫣回来,便是要向父皇母后禀明此事。儿臣要娶她为妻,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迎娶裴嫣为妻。”
皇帝脸色铁青。
“还敢昭告天下……你疯了!”
“朕绝不同意这门婚事!裴氏皇族绝不会认下她腹中孽障!”
“我认。”
裴君淮眼神坚毅,不肯退让一步。
“父皇认或不认可,都不重要了。儿臣认她腹中血脉,也认她这个人。”
皇帝恼怒地盯着裴君淮,像是第一回真正认识这个儿子。
“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太子,便可以无法无天!朕是皇帝,朕的话便是圣旨!”
君臣,父子,森严的等级秩序沉沉压在肩上。
裴君淮松开揽着裴嫣的手,上前几步,走到宫殿中央。
“父皇,三哥才干出众,儿臣已让他去蜀地封地治理。蜀地民风剽悍,正需三哥这样的人物。四哥谋逆,已然伏法问斩。六哥身子不好,儿臣请了太医去他府上长住,嘱咐他好生休养,不必操心朝事。”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面上怒意熄灭了。
裴君淮从容不迫,继续说下去:“朝中事务繁杂,父皇龙体欠安,儿臣不敢让父皇劳累。吏部、户部、兵部的折子,儿臣已让内阁先过一遍,要紧的再呈给父皇过目。内阁几位老臣,都是两朝元老,办事稳妥,父皇尽可放心。”
皇帝死死盯着他,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你换掉了朕的人?”
裴君淮轻笑:“几位大人年事已高,儿臣让他们还乡荣养了。”
皇帝不敢置信:“他们辞官归乡荣养,朕为何不知情?”
“父皇龙体欠安,这些小事,儿臣不敢打扰父皇养病。”
裴君淮目视震怒的皇帝,神情分外平静。
殿中静得可怕。
皇帝靠在榻上,看着眼前温润儒雅的青年,忽然觉得太子陌生至极。
三皇子被裴君淮逐去封地远离核心权柄,四皇子被他处死了,六皇子被软禁王府,朝中各部换了东宫党羽,内阁被太子一手把持。
而他这个皇帝,住在深宫养病,竟然一点儿都不知情。
太子做得滴水不漏,他这个老子竟被蒙在鼓里。
裴君淮勾唇轻笑,面朝皇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如今京城内外,朝堂上下,皆由儿臣执掌。父皇只需在宫中颐养天年便是,那些朝政琐事,不必劳父皇操心了。”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震惊与恐惧。
“你……你把朕架空了?!”
裴君淮没有否认。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为父皇分忧。父皇身子不好,那些繁杂事务,自然不该再让父皇操心。”
皇帝浑身脱力,踉跄跌坐在榻。
他一直以为,太子恭顺孝顺,从不逾矩。可如今他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手中的权力,一步步被裴君淮被架空。
那些他以为忠于自己的大臣,掌控在手的势力,不知不觉间,都换了主人。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皇帝看着这个恪守规矩,恭敬孝顺的儿子,心底生出恐惧的寒意。
“好,好得很……朕养了个好儿子,真是朕的好儿子……”
裴君淮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儿臣违背太傅教诲,不敬父母,这一条儿臣心甘情愿认下,任凭父皇责罚。”
他话锋一转:“但是裴嫣有孕在身,情绪受不得刺激。千万罪责皆在儿臣一身,今日儿臣甘愿自罚,自此以后,任何人不得议论她和她腹中孩子,不得对她有不敬之言。若有违者,儿臣必不轻饶!”
皇帝猛地抬头:“你这是在威胁朕?”
“儿臣不敢。”裴君淮道,“儿臣只是就事论事。”
“你……”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撑着床榻要站起来,“你真以为朕不敢打你?”
裴君淮不动,无意求饶。
皇帝踉踉跄跄站起来,扶着床柱喘了几口气,目光在殿中一扫,落在角落兵器架上。
那里摆着一根钢鞭,是他当年征战四方用的兵器,后来做了皇帝,用不上了,便一直摆在那里做摆设。
皇帝挣扎着要起身,皇后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帝气得站都站不稳,硬是撑着,一步一步走到墙边。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钢鞭。
“陛下!”皇后惊呼。
皇帝转身,握着钢鞭的手剧烈颤抖,一步步走向裴君淮。
裴君淮冷静地跪着,身姿挺得笔直。
皇帝走到他身后,举起钢鞭,狠狠抽了下去。
“啪!”
钢鞭抽在背上,声响在殿中炸开。
殷红的血渗出来,血痕迅速洇开,染红了太子的衣裳。
裴君淮身躯一晃,咬牙抗下这一鞭,没有倒下。
他跪得极为端正。
“这一鞭,是打你忤逆不孝!”皇帝喘着粗气,第二鞭又落下来。
啪!
裴君淮的唇角溢出血,他一声不吭,背脊依旧挺直。
“这一鞭,是打你抗旨不尊,私藏裴嫣,更与她悖伦厮守祸乱宫闱,让她有了身孕!你可知罪!”
“我不知罪。”裴君淮死不认罪,生生挺住这一鞭。
背后血肉模糊,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他的衣裳。
皇帝见他倔强,怒不可遏还要再抽。
钢鞭高高扬起,裴嫣忽然扑上前,紧紧抱住裴君淮。
钢鞭落下来,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掀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声。
裴嫣不管不顾,只是抱紧皇兄,把自己弱小的身躯贴在裴君淮背上,想要护住他。
“过错在我,是我毁了皇兄清誉。陛下要打,便连我与腹中孩子一并打死!”
裴嫣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皇帝看着眼前少女这张脸,忍不住想起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魏令瑜那女人也是这样的眼神,倔强不屈,明明怕得要死,却偏偏要仰起头同他对抗。
皇帝的怒火更盛:“妖妃生的孽女,魏令瑜勾引朕,你便勾引太子,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莫以为有了身孕朕便不敢动你,今日朕就打死你这个祸害!”
他扬起手猛地一掷,钢鞭便朝裴嫣柔弱的身子落下。
裴嫣闭目流泪,紧紧抱住裴君淮。
钢鞭没有砸落她身上。
裴君淮把皇妹护在怀里,一手抬起,接住了落下的钢鞭。
皇帝用力往下压,想抽出钢鞭再打,但那钢鞭被裴君淮攥在手里。
皇帝用尽了力气,脸憋得通红,却挣不脱分毫。
裴君淮直视父皇,目光沉静。
他怀里的裴嫣怕得颤抖,他便一手揽着皇妹轻轻安抚她。
“父皇,儿臣方才说过,千万罪责皆在儿臣一身。今日儿臣甘愿自罚,父皇要打要罚,儿臣都受着。”
储君的目光扫过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冷冷落回皇帝脸上。
“但是自此以后,任何人不得议论她和她腹中孩子,不得不敬裴嫣!”
皇帝用力想抽出钢鞭,手腕却动弹不得。
“你……你……逆子!”
裴君淮缓缓松开手。
皇帝踉跄后退,钢鞭失力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皇后忙上前扶住,他靠在皇后身上,像是被裴君淮抽去了所有力气。
裴君淮低头看着怀里的裴嫣,声音变得温柔:“没事了,别怕。”
裴嫣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裴君淮抬手,轻轻擦去皇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沾了血,在裴嫣脸颊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痕。
储君擦得很轻,动作温柔,怕弄疼了裴嫣。
“不哭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胆敢为难你与孩子了。”
裴嫣点点头,咬着唇,拼命忍住泪意。
裴君淮安抚好她的情绪,这才缓缓转过身,望向帝后。
背后的伤口被动作牵动,血汩汩往外冒,染红衣裳。
裴君淮皱也不皱一下眉头,郑重看着皇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在这寂静的殿中:
“孤今日在此立誓,孤与裴嫣,从前是兄妹,今后只做夫妻。朝暮与共,生死不离。”
皇帝闻言,忽然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陛下!”皇后惊叫,慌忙扶住他,内侍们冲上来把皇帝扶到榻间躺下。
皇帝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陛下,陛下您别动怒,身子要紧……”皇后握着他的手,慌得面无人色。
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似笑似哭,喃喃道:
“他把朕架空了……朕养的好儿子,真是好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