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夜深人静,素夫人走了,蓉娘子也回去安顿受到惊吓的孩子。

没有旁人帮助,如今厢房里只有裴君准独自照顾啼哭的婴孩。

小家伙哭了很久,嗓子早就哑了,委屈地窝在父亲怀里蹭眼泪。

裴君淮小心翼翼地托起襁褓,抱着他轻轻拍着哄睡。

婴孩这么小,这么脆弱,脖子软得立不住,若是晃着脑袋会不舒服。他便展开手掌,托住婴孩小小的脑袋,让小家伙枕在他臂弯里。

这样应该稳当了,裴君淮却不敢动,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生怕一动,婴孩小小的身子便会从他怀里滑下去。

他这厢僵着手臂,孩子却一点也不乖,小脸往他身前使劲蹭,哼哼唧唧寻找熟悉的奶香气息。

没找到裴嫣身上的气息,婴孩小脸皱成一团,“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模样可怜极了。

裴君淮无奈,怀里的孩子像一块烫手山芋,哄又哄不好。

他从前只照顾过裴嫣,那时候裴嫣已经五岁了,会跑会跳,会自己穿衣吃饭,不需要他这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摇晃哄睡。

裴君淮从未照顾过月龄这么小的孩子,他不知婴孩因何啼哭不止,不知如何能让孩子止住哭泣。裴嫣不在身边,他只能自行摸索,一步步地学。

门外传来脚步声,部将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微臣已经派人去城南查探了。周遭旧宅确有人为活动的痕迹,最快明日便可确认具体位置。殿下先去歇一歇吧,微臣听见小殿下哭了一晚,怕是会影响殿下休息。”

裴君淮不舍放手,耐心地盯着怀里的孩子。

婴孩年龄虽小,却很有灵性。听见有人嫌他吵,委屈得从襁褓里伸出小手,向裴君淮告状撒娇。

“别怕,爹爹不会再抛下你。”裴君淮心领神会,手指轻轻塞进婴孩的小拳头里,由着小家伙紧紧握住。

“孤想念孤的妻子,他也想念他的娘亲。他哭,是因为裴嫣不在他身边。孤不觉得孩子吵闹,孤只觉愧疚,愧对孩子,也愧对他的娘亲。”

裴君淮往怀里拢紧孩子,让他贴得更近些,温柔地轻轻拍拂小家伙的背,怕孩子哭得不舒服。

裴嫣小时候做噩梦,他便是这么哄好皇妹的。

裴君淮不知这样安抚小家伙有没有用,可他只会这样哄孩子。

小家伙显然不像裴嫣那么配合,娘亲不在身边,他不愿意乖乖听话,在裴君淮怀里拱来拱去宣泄委屈。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蓉娘子揪心,听不下去了,去厨房熬了一碗米油粥送过来。

“太子殿下,小殿下哭了一夜了,怕是饿了。民妇熬了些米油,早产的孩子吃不着奶,只能吃这个。”

裴君淮致谢:“有劳娘子深夜操持,且回去歇息罢,孤来喂他。”

蓉娘子望着怀抱婴孩的储君,被他眼底的疲惫与温柔触动,便把小小的木勺放在碗沿上,叮嘱道:

“殿下喂的时候把小殿下抱起来些,让他半躺着,免得呛着。喂的时候要慢,不能着急,一勺不要舀太多,小半勺就够了,慢慢送到小殿下嘴边,等他自己张嘴。孩子若是哭了便先哄哄,等不哭了再喂。”

裴君淮依言照做,学着如何做一名称职的父亲。

他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委屈抽泣的小家伙,抬手把他往上托了托,让婴孩靠在自己臂弯里,

储君腾出一只手,舀了半勺米油,送到孩子嘴边。

小家伙的嘴闭着,不肯张开。勺子碰到他的嘴唇,他便把脸扭到一边去,哭得更厉害了。

米油顺着婴孩的嘴角淌下来,糊脏了襁褓,也弄脏了裴君淮的手。

裴君淮没生气,他把勺子收回来,温柔地拍着婴孩安抚,等孩子哭声小了,又把勺子送过去。

不是娘亲喂食,小家伙闹脾气,每一回勺子送到嘴边,他都会瘪着小嘴,倔强地把脸扭开。

米油黏糊糊的,淌得到处都是,裴君淮不在乎,他静静等待着,等着婴孩不哭了,再尝试着喂一喂。

他告诉自己一切需得慢慢来,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裴嫣不在身边,孩子心里难受,不舒服,这般哭闹只是想要熟悉的娘亲回来。

“乖,哭累了罢,身上都哭出汗了,爹爹待会儿给你换一件衣裳。”

婴孩咿呀应声,嘴张开了一点。

裴君淮趁机送进去半勺米油。

孩子的小嘴动了动,嘴里含着东西,哭声闷闷的,像小猫崽哼唧。

裴君淮耐着心思,拿帕子擦孩子嘴角流出来的米油,再慢慢擦去小家伙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又喂下一勺。

一碗米油喂了将近一个时辰,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小脸也不再紧绷着,慢慢舒展开。

眼眸被泪水洗得清亮,婴孩仰起脸,开始好奇地观察面前这个喂他吃饭的男人。

他更亲近裴嫣,根本不认识裴君淮。

小家伙出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娘亲,哺育他,哄他入睡的也是娘亲。

至于爹爹……

婴孩的小脑袋里没有这一概念,横竖他出生时,爹爹没有陪在娘亲身边。

小家伙对裴君淮感到陌生,只安静了一小会儿,小嘴瘪了瘪,又委屈得哭了起来。

他边哭边蹬腿,小腿细细的,蹬起来却有力气,使劲踢在裴君淮的手腕上。

“乖,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裴君淮独自带娃不知所措,重新把孩子抱进怀里战战兢兢安抚。

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几斤重的小东西弄得手忙脚乱、满头是汗。

裴君淮难免头痛,但他不想把婴孩交给别人照顾。

这是他的孩子,是裴嫣拿命换来的孩子。他不能替裴嫣承受生育之苦,理应承担起孩子的养育之责。

“爹爹今夜不睡了,陪着你好不好?”

储君抱起婴孩走到桌案前,摊开奏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批折子。

北境虽然平定了,可善后的事还有许多,抚恤伤亡,安置流民,每一件事都要他来定夺。

裴君淮每阅览一页字,便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孩子,伸手轻轻拍着,哄他慢慢入睡。

婴孩的小脸贴着他胸膛,呼吸轻轻的,时不时抽泣一声,在梦里也十分委屈。

一双小手还抓着裴君淮的衣襟,抓得紧紧的,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部将守在一旁,心底很是感慨。

他跟着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见识多了储君于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模样,却从未见过殿下对着婴孩露出这般温柔的一面,简直判若两人。

“殿下,”部将轻声提醒,“臣让人把小殿下抱去给乳母照顾吧。殿下操劳政务,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亲自照看新生婴儿,实在是太过辛苦。”

“不必,孤不辛苦。”

裴君淮垂眸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孤做得再好,也比不上他娘亲万分之一。裴嫣怀胎未能足月,熬过了那么多苦楚把他生下来,又把他养到这么大。孤不过是抱他一会儿,喂孩子一碗粥,给他换了身衣裳,谈何辛苦。”

婴孩窝在父亲怀中安静地睡着,模样可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裴君淮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小家伙的脸颊,望着襁褓中的孩子,也跟着红了眼眶:

“裴嫣为孩子受的那些苦,孤这辈子都还不完。”

——————

裴嫣也很想念孩子。

她整夜睡不着,一旦闭上眼眸,便能看见婴孩伏在怀中委屈哭泣。

她不在身边,孩子饿了能吃饱么?还会闹觉不肯乖乖入睡么?也不知外婆她们能否平安抵达青州。

这些担忧日夜啃噬着裴嫣的心。

裴嫣心焦得难受,她不能把命丢在这里,她得活着回去见到她的孩子。

裴嫣再度焦急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倾听外面的动静。

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看守应当不在门前。

裴嫣心里有了判断,她回到窗边寻找出路。

窗子被木板钉死了,只能看见细长的缝隙。

裴嫣顺着缝隙往外观察,外面是一个院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周遭无人看守。

窗间钉子钉得很深,木头也很厚,以她微弱的力气根本掰不开。

裴嫣不想坐以待毙,她心中牵挂着孩子,急欲回到孩子身边。

她扯下床单撕开,缠在窗框的横木上,用力往下拉扯,勒得手心生疼也不肯停。

裴嫣手上磨出了血,染得布条鲜红。她不觉得疼,只觉心里高兴,忍不住想哭。

最底端那根横木扯得松散,她抽出横木,窗板上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空隙,足够自己清瘦的身子钻出去。

裴嫣逼着自己保持冷静,她没有急着出去,转而把横木放回原位,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不能让巡查的看守发觉异常,她得等,等天黑的时候行动。

夜晚巡逻的脚步声比白日少了许多。

裴嫣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轻手轻脚靠近窗边,取下那根松散的横木,从狭窄的缝隙往外钻。

窗框卡住肩膀,木刺刮蹭肌肤划开血痕,她强忍疼痛不让自己出声,艰难钻出窗缝。

这座院落比她想象的复杂,前面包围着重重高墙,后面还有一进院子,院落正门有守卫持刀把手,若被发觉怕是死路一条。

裴嫣慌得腿脚发软,颤抖着扶住墙壁往外逃。

墙角有一座小门半掩着,通道尽头黑漆漆的十分骇人,她不敢往里走,只得退了回去,重新寻找生机。

院落里堆砌许多杂物与未清除干净的枯草。

裴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匆忙扑上前仔细查看。

蓬乱的枯草当中掺杂着几根不起眼的曼陀罗,虽然干枯了,但药性还在。

这些草药长在墙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种子,无人看管干预,便随杂草一同长了出来。

裴嫣挑捡出可用的毒草,小心收进袖子里。

她又在那堆杂物里翻找,找到一把缺了口的破刀,刀刃锈了,稍加打磨勉强可以使用。

裴嫣躲进院墙底下隐蔽的角落里,用刀背加紧研磨毒草。

她磨得很仔细,草药磨成细细的粉末混在了一起。

守卫们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换岗,裴嫣抓紧时机,等到叛军专心于交接值守的时候,她贴着墙根悄悄从角落里溜出来,把那一包药粉全倒进水桶,用木瓢搅拌均匀,盖上盖子。

这座院落渐渐陷入死寂。

裴嫣慌得心脏狂跳。

她扑跪在倒下的守卫身旁,从守卫衣间摸出钥匙,颤抖着推开角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裴嫣没有犹豫,闪身出去拼命朝大路逃跑。

她不知这是何地,也不知这条路将要通向何处,挣扎间手臂的伤痕汩汩血淌出血,她也顾不得疼痛,只一心渴望逃脱死地。

裴嫣不能停步,也不敢慢一步。

可怜的孩子还在等着她,她要找到衙门,找到官府,找到任何能帮助她的人。

裴嫣虚脱地跑出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她的腿脚软得没有力气,即将力竭。

前面有光。

裴嫣踉跟跄跄地奔向光亮处。

跑近了才看清,这是醴州的一座城门。城门前立有士兵在把守。

裴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朝守卫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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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疯清冷夫君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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