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皇兄夜间频频唤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裴嫣担忧,急欲奔入内殿。

“别过来!”

裴君淮嗓音哑得厉害,浸满了深重的欲丨念。

裴嫣一愣。

“皇兄是不是病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还有,这是什么熏香?闻起来似乎……”

一股幽香飘入鼻息,熏得裴嫣脸颊发热,心跳加快。

“退出去!不要进入内殿!”

殿门“砰”一声关紧,裴君淮生怕这助兴的香影响到了皇妹。

“是脂粉的气息。”裴嫣已经辨别出来了,芍药,茉莉汁子,还混合了依兰香,医书记载这是助兴才会用的物件。

她望着关闭的殿门,回想皇兄低哑的嗓音,还有他紧张的态度……

裴嫣一颗心瞬间揪紧。

“你切莫多心,昨夜没有发生任何事!”

裴君淮猜中她心思,突然出声辩驳。

他未等裴嫣乱想,便立即澄清:“那是皇后送来的人,早早便被孤逐出东宫了,孤不曾留她过夜,亦不曾碰过别的女子!”

储君情急,一口气也不敢喘急匆匆说完。

沉默。

宫殿间倏然陷入沉默。

“这……这些都是皇兄的私事,皇兄不必着急向我解释的。”

裴嫣脸颊烧得泛红。

她又不是太子妃,皇兄这般急切地向她证明清白做什么?

反叫她这个做妹妹的听得面红耳赤。

裴君淮一怔。

是他情急失态了。

同裴嫣说这些,反倒比沉默应对更觉窘迫。

“皇兄遇到难处,当真不需要我帮忙?”

裴嫣抿了抿唇,还是问了一声。

她不知夜间太子一直急声唤自己名字做什么。

“不必。”裴君淮心头作颤。

殿门之外,是他此刻想见却又不敢见的人。

他重欲,不能让裴嫣看到自己如今污浊不堪的模样。

他不想皇妹心中光风霁月的兄长形象,因这一场失控的荒唐情事而毁灭。

雪白的衣裳浸满了脏污,变得不再清白,裴君淮褪去衣裳,厌恶地扔入火盆里,依次销毁罪证。

轮到那卷画作时,他犹豫了,握在掌中不忍松开。

“皇兄。”

门外传来裴嫣的声音。

“你还未离开东宫?”

“没有,”裴嫣摇头,“我……还有话要同皇兄说。”

“就在今日,未时之后父皇便要为我定下婚约了。”

宫殿蓦地陷入寂静。

裴君淮放下画卷,眼睁睁看着火焰烧毁一切,连他心底深藏的情愫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是么,恭喜了。”

“皇兄希望我去吗?”

裴嫣忽然发问:

“或者,我应当问,皇兄希望我嫁与他们吗?

裴君淮不说话了。

他的眼眸中映着火光。

火苗一寸寸烧过画卷,不为人知的罪证焚为灰烬。

裴君淮闭上眼眸,将罪孽一同封闭。

“你呢,你想嫁与谁?”

这回轮到裴嫣说不出话了。

你来我往情感拉扯,这滋味并不好受,教她心里酸涩生痛。

她将痛楚分担给裴君淮。

“皇兄不能陪我一同去相看么?看一看,我的驸马会是谁。”

“裴嫣。”

裴君淮呼吸急促:“婚姻不是儿戏,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不同拿婚嫁同我置气。”

“我不是在耍稚童心性置气,”裴嫣道。

她只是想再听一听皇兄的声音。

皇妹这是在逼他。

裴君淮痛苦,只觉胸口积聚一团闷气。

“如你所愿,为兄帮你选。”

“郑瑛年轻,阅历浅薄不堪重用。郑家虽是高门,但郑瑛身为嫡次子既无承袭之权又无实职,实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他非你良配。”

裴君淮走至书案前,翻出皇妹病时,武靖侯探病送来的礼单。

礼品罗列清晰,除却一些奢华玩物,北境的滋补药材,还有一列不引人注意的心思。

裴君淮注意到了,裴穆专门为皇妹准备的伤药。

裴嫣有敏症,这事罕为人知,裴穆不仅知晓,还有应对之法。

短短几日,叔父他从何处得来的伤药?莫非叔父亦有此病症?

裴君淮不得而知,但至少,能从细微之处窥见裴穆的细腻心思。

皇妹心性怯弱,裴君淮担心裴嫣离了他身边,婚后会受人欺负,因而择选的夫君必得是位高权重,手段强硬的人物,如此才能护住裴嫣,使她免受欺凌。

可太过强硬也不好,若是不够心细,极易会在细微末节小事上忽略了皇妹的感受,让裴嫣受委屈。

思来想去,也只有武靖侯勉强胜于他人一筹。

裴君淮一句一句认真帮皇妹择选。

裴嫣却忽然打断他,不想再听:

“皇兄是决意要赶我走了?”

这一声愕然问得裴君淮无言以对。

裴嫣根本不想听皇兄为她择选驸马。

她想听到的不是这些。

她不想嫁,谁也不喜欢。

“皇兄一定要我嫁与他人么?”

“裴嫣,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铜镜映出倒影,裴君淮怔怔望着这一夜被欲丨望侵蚀的自己。

他庆幸今夜皇妹不在,倘若今夜裴嫣在,病瘾发作,他纵然一死也难以赎罪。

不能一错再错了,他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伤到裴嫣。

“我明白皇兄的意思了。”

裴嫣声音越来越低。

不,你不会明白。

一门之隔,裴君淮缓缓红了眼眶。

“我会乖乖遵照父皇的意思,再也不会打扰皇兄了。”

裴嫣僵硬转身:“别了,皇兄。”

她提起裙裾奔出东宫,再未回头。

少女孤独的身影飘过宫阙,像一阵消逝的风。

她尚不知情,自己已被潜藏暗处的鹰眼盯上。

“悬镜,这可是主子下令要保的人,主子执意护她,你若是杀了她,主子知晓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墙角的女子冷笑:“因为她,四殿下一而再再而三收手,因她一人毁了我们多少计划!有她在,殿下永远也狠不下心。除掉她,今朝罪责我一力承担,四殿下若要问罪,大不了我赔上一条性命便是!”

“跟上!未时议亲人多眼杂,是个好时机。”

午时末,裴嫣梳洗完毕,由教引嬷嬷带着往宫阙行去。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哭也没有闹,顺从地走向人生的尽头。

“还未到时辰,温仪公主且在此地候着,老奴另有急事,去去便回。”

裴嫣乖乖点头,容女使离去。

她心情低落,避开熙攘人群,自己在湖畔安静待着,只等时辰一到,帝后过来主持相看。

身后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飞快逼近。

步履极轻,轻得难以察觉。

裴嫣心性怯弱,对动静十分敏感。

她察觉声响,以为是到了时辰嬷嬷过来寻自己了,便缓缓转身往回走去。

回首那一瞬间,眸中突然划开一道凌厉的刀光。

裴嫣心惊,呼吸霎时停住。

蒙面女子见行踪暴露一击不成,唯恐裴嫣弄出声响惊动宫阙守卫,索性直接露出杀意,意图速战速决。

“救命!”裴嫣反应极快,后退一步急声呼救。

“闭嘴!”

女子执刀相逼,“老老实实的,还能赏你个痛快!”

刀刃划过眼前,裴嫣惊慌躲避,猝然脚底踩空。

“救……”

求生的本能使得她慌乱抓握眼前人,一把扯下女子蒙面的纱巾。

“你……你是四哥殿中的……”

裴嫣愕然失色,惊恐地盯着眼前女子。

话未及说完,身体“扑通”淹入水中。

女子匆忙捂住撕裂的面巾。

身份已然暴露,温仪公主认出了她是裴景越身边的人。

必须斩草除根!

女子纵身跃入水中,执刀了结裴嫣性命。

“住手!”

腕骨剧痛,手中刀柄蓦地被男人击断。

一阵哗然水声,裴景越焦急捞起昏厥的皇妹,抱入假山后遮藏。

“裴嫣,裴嫣!”裴景越心急如焚,去探她鼻息。

“殿下,不可!”女子出水,阻止他施救。

“公主认出我是您的人了,悬镜身份已经暴露,若不除去温仪公主,待到她醒来,太子必会为她追杀刺客。”

女子执刀刺下:“殿下,机不可失,不能再犹豫了!”

“你疯了!”裴景越怒极,反手夺刀刺在她颈前:“谁允许你违抗本王的命令,擅自刺杀裴嫣!”

“她若不死,殿下如何能对太子动手!”女子痛声,“她长久留在太子身边,因为护着她,殿下您错失了多少机会!殿下啊殿下,您在顾虑血浓于水么?她的生母魏贵妃都不在意她的生死啊!”

“可是本王在意!”

裴景越持刀的手掌剧烈颤抖。

刀刃骤然下压,在女子颈间划开一道血线。

“悬镜,这是本王最后一回警告你,任何人不得威胁到裴嫣的性命。你想以死相抵么?死又算得了什么惩罚,本王若想报复一人,决计不会赐他一死这般简单。”

沾血的刀扔到女子面前。

“记住你的本分!”

裴景越抱起裴嫣,转身离开。

这日赐婚阴差阳错未能达成。

温仪公主于湖畔嬉戏,不甚失足落水,幸被四皇子救下,因病未能出席。

当然,这些说辞都是裴景越后来编造的。

裴嫣落水惊厥,昏迷不醒,事情经过便由他一人掌控。

裴景越严守裴嫣,派人盯紧了她,唯恐裴嫣醒来泄露什么。

帝后派来探望的人被他贿丨赂打发了回去。

武靖侯亲至,无奈留在殿外,不得入殿。

直至惊动了东宫。

裴君淮动怒,值守人等不敢再拦,这些人悉数被东宫下令绑了下去,换作亲信看顾。

裴君淮清楚自己对裴嫣的感情超出了兄妹之谊,这是大逆不道,是罔顾人丨伦。

他本该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永远埋藏心底,继续做一位光风霁月、恪守礼法的太子。

但在今日,当他听闻裴嫣险些死去,眼睁睁看着皇妹昏倒病榻虚弱可怜的模样。

裴君淮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的恐惧,这阵深重的惧意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后悔了。

他默许将裴嫣送走嫁人,他以为远离自己,裴嫣便能恢复平静安乐的生活。

可他后悔了。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他的脑海中里都是裴嫣的一颦一笑。

裴君淮翻遍经史子集,他于其间苦苦上下求索,最终失望透顶。痛苦日复一日折磨着他,这些他奉为圭臬的圣贤书没能给出他答案,压在心底的秘密无处安放。

这些背德的、无法排遣的痛苦与挣扎,压抑内敛的情绪化为张狂放肆的笔墨落在纸上,而后被他一把火焚尽。

裴君淮自欺欺人地想,如此便能放下了。

可看着怀里病恹恹的裴嫣,他后悔了。

整日里克制清醒又有什么用!

“对不起,是皇兄对不住你……”

裴君淮收紧手臂,将怀中的裴嫣抱得更紧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皇兄不该抛下你,让你再受到伤害。”

裴嫣昏迷着,感受到熟悉的药香,无意识喃喃:“皇兄,别走……”

“皇兄不走。”

裴君淮保证道,声音低沉:“皇兄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这句话,他只能在这样的时刻,在裴嫣听不清楚的时候,才敢说出口。

从前他一直克制,将那份日益膨胀的情感紧紧压在心底,在裴嫣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文尔雅、关怀备至的兄长。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当裴嫣病得迷迷糊糊,全然依赖着他的时候,他才敢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睡吧,裴嫣。”

裴君淮像小时候那样轻拍皇妹的肩背,低声哄睡,“皇兄永远与你在一起。”

他已下定决心。

纵使冒天下之大不韪,纵使遭百官弹劾,遭世人唾弃,被史官记载昏聩君主,背负千秋累世的骂名,他也不会再放手了。

“裴嫣,皇兄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裴君淮拥紧她,眼中滚落一滴泪。

殿外。

武靖侯忧心如焚,扫开守卫强闯入殿来见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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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疯清冷夫君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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