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兄妹之间的隔阂变得更深了。
这一番变故之后,东宫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裴君淮依然早出晚归,态度冷淡,两人即便偶尔碰面,话语也少得可怜。
裴嫣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愧疚,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东宫除了她,不会再进别的女子……
裴嫣害怕面对裴君淮深沉的目光,也怕皇兄再提起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心里亦有点儿愧疚。
她隐隐觉得,自己那日的沉默和逃避,似乎伤到了太子皇兄。
皇兄会生她的气么?
接下来这些时日,裴嫣过得心事重重。
她刻意避开与裴君淮独处的场合,用膳时也垂着眼,不敢多看皇兄一眼。
裴君淮也察觉到了皇妹的回避,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望着裴嫣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沉重了。
这日午后,裴君淮处理完公务回到东宫,眉宇间有倦色。
他近日似乎睡得极少。
裴嫣原本在偏殿翻阅医书,听到动静,犹豫了半晌。
她炖了一盅药膳,再不端过去便要放凉了。
裴嫣纠结着,慢慢挪到太子惯常小憩的暖阁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里间传来裴君淮略显疲倦的声音。
“皇兄,是我。”裴嫣推门。
裴君淮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本折子,见人进来,目光下移望见了裴嫣手中的汤盅
储君微微挑眉。
裴嫣将汤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深吸一口气:“皇兄,我……我看皇兄这几日气色不佳,眼下泛青,似是少寐劳心,肾水不足之兆。便按医书上的方子,配了这盅药膳,用的是山药、枸杞、桂圆肉,能安神益肾,皇兄趁热用一些吧。”
她一口气说完,像在背书,紧张得直哆嗦。
说完便垂下眼,闷闷杵在这儿,一声不吭了。
旁边侍立的东宫总管听得脸色一白。
公主这话也忒直白了些。
储君肾水不足?
这……这哪是能随便说的!
虽说医者父母心,可这……唉!
暖阁里静了一瞬。
裴君淮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从汤盅移到裴嫣面上,又扫过她泛红的脸颊。
“哦?”太子缓缓开口,“孤还以为,你一门心思都扑在钻研那些穴位经络、医理药方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怎么今日倒有闲情逸致,来关心起孤的身体了?”
裴君淮语气平淡,但“孤的身体”几个字,被他刻意咬重了,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嫣心头一跳,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我……我……”她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因为听到父皇逼皇兄娶亲,因为他说了那样的话,因为她心里乱七八糟,既愧疚又不安,所以才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道药膳,也算是一种回报和弥补?
可这些话,裴嫣如何说得出口。
见裴嫣沉默不语,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裴君淮眸光暗了下去。
皇妹情感迟钝,好不容易主动关心他一回,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这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放着吧,孤待会儿再用。”裴君淮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回纸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裴嫣怔了怔,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期待瘪了下去,只剩失落。
她默默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暖阁的门再度合上。
裴君淮再也看不进去折子上的字。
他盯着那盅尚且冒着热气的药膳,想起皇妹方才红着脸、结结巴巴说着他“肾水不足”的模样。
裴嫣认真又羞怯,明明是医者的身份,却因为肾亏的对象是他,而显得十分别扭。
裴君淮本该觉得好笑,或者恼怒皇妹口无遮拦,可他望着裴嫣离去的方向,心里却一丝赌气成功的快意都没有,反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变得难受起来。
他明明是想把裴嫣留在身边的。
用尽手段,不顾礼法,甚至忤逆父皇的圣旨。
可当裴嫣因他的举动而慌恐回避,小心翼翼用这样的方式靠近、回报皇兄,却被裴君淮冷淡的态度将她推开,裴嫣心里不好受,他心里亦不是滋味。
裴君淮不知自己因何而负气。
是因为裴嫣那句违心的“只是兄妹”?还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敢面对这份变了意味的感情?
害怕一旦挑明,连如今这般平和的兄妹关系,都将不复存在?
裴君淮放下折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更重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对裴嫣太狠,也狠不下心。
哪怕裴嫣逃避,哪怕她自欺欺人。
裴君淮端起那盅微温的药膳,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清甜微苦,有药材的味道。
其实有点难喝。
但裴君淮一口一口,慢慢将整盅药膳喝完。
日影西斜。
退出去的裴嫣并没有走远。
她靠在暖阁外的廊柱下,仰头望着庭院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皇兄生气了,因为她多事,还是因为……她那日拙劣的逃避和否认?
裴嫣抬起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父皇逼婚消息时心里那股酸涩与恐慌,当真仅仅是因为担忧给兄长添麻烦,因为害怕失去这暂时的容身之所吗?
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丝一毫是出于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原因?
裴嫣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寻找答案。
只能将这份混乱的心绪,连同对皇兄的愧疚与那点隐秘的、罪恶的心动,一并紧紧压在心底。
她用钻研医书来麻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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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朝贡一过,眼看着年节便到了。
东宫布置得喜庆热闹,殿宇楼阁仔细洒扫过了,窗上贴了漂亮的窗花,廊下也挂起了宫灯,透出暖融融的光。
裴君淮喜静,往年不会这般叮嘱宫人精心布置。
唯独今年不同。
今岁东宫里住进了温仪公主。
明眼人都清楚,太子这是故意装扮的,想添添喜气,好让公主开心。
天黑了。
裴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子开了细细一条缝。
远处隐约有喧闹声传来,隔着好几重宫墙,听不真切。
民间街巷的欢呼笑闹,爆竹的噼啪声,孩童的尖叫奔跑……那些声音穿过重重高墙殿宇,飘到裴嫣耳边时,淡得如同幻觉。
裴嫣知道,那是宫外百姓在过年。
这不是她第一回在寂寥中度过年节。
往年虽也清冷,年节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裴嫣的心是定的。
可今年不同。
身似飘萍,四周越是热闹,她心里便越冷。
今年裴嫣住进了东宫,身份变了,处境更加微妙。经历过的那些事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白天不觉得,到了这种本该团圆热闹的时候,便格外难受。
裴嫣放下书,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关上门,走到墙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侧耳听着外面那些遥远的、不属于她的热闹。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欢呼声传过来,大概是宫里夜宴开始了。
裴嫣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停在了她门外。
裴嫣一怔,慌忙坐直身子。
这个时辰,谁会来?
门被推开了。
裴君淮站在门口,一身庄重的太子服制,威仪凛然,显然是将将出席宫宴,还未赶得及更换常服。
他看着裴嫣窝在墙角,不由皱紧了眉。
“怎么坐在地上?”
“我……我听见外面好像很热闹。”裴嫣低声道,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些孩子气的行为。
“嗯,”裴君淮应了一声,并不追问,只道,“宫里是冷清些。”
裴嫣连忙起身:“皇兄怎么突然回来了?”
按宫规礼制,这个时候太子应当在主持除夕大典,陪伴圣驾接受百官朝贺,直到子时都不会离开,绝无可能出现在这深宫一隅。
“那边事了,过来看看你。”裴君淮走进来,随手掩上门。
他说得容易,实则是有意抽身离席,回来陪伴裴嫣。
裴君淮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晚膳,“没吃?”
“还不饿。”裴嫣小声说。
裴君淮没再问,在桌边坐下:“坐下吧,陪孤吃点。”
内侍很快重新布了菜,都是热腾腾的。
裴君淮拿起筷子,见裴嫣还站着,抬眼看她,轻笑一声:“需要皇兄请你?”
裴嫣这才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喝着汤。
“东宫是冷清,比不上外面热闹,委屈你了。”裴君淮说道。
裴嫣急忙摇头否认,手里握着汤匙慢慢搅动,没接话。
“想看看焰火吗?”裴君淮忽然发问。
裴嫣抬头,有些疑惑。
东宫的位置看不到宫城正殿前的焰火表演,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况且,为了隐藏身份,她连这东宫的大门都不得随意迈出,如何能看到?
“皇兄陪你看。”
裴嫣尚未明白他的意思,裴君淮转身,朝侍立在门外的宫人微微颔首。
不多时,庭院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裴嫣疑惑着,突然听见“咻——”的一声锐响。
一道金光划破东宫上方的夜空,在高处炸开,洒下漫天星雨。
璀璨的光华照亮了下方重重殿宇,也映亮了裴嫣睁大的眼眸。
裴嫣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各色焰火接连升空,在这片小小的天空上铺开绚烂的色彩。
东宫从未如此明亮,如此热闹过。
一场盛大光影,给她织造了一场瑰丽的梦。
爆裂声震耳欲聋,光芒照亮了整座宫廷,也照亮了裴嫣。
她情不自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扑面而来,卷来硝石的味道。
裴嫣仰头看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一簇簇升腾炸裂的光焰,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漫天华彩。
这不是宫宴上循规蹈矩的焰火表演,这是专为东宫盛放的焰火,就在她头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火星。
焰火放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簇火花在空中消散后,夜空重归寂静。
裴嫣还站在窗边,眼眶酸涩。
“冷了,关窗吧。”
裴君淮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裴嫣回过神,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却见裴君淮手里托起一盏孔明灯。
“可要许愿?”
裴君淮把灯笼放在桌上,旁边备好了笔墨。
裴嫣点点头,走过去拿起笔。
许什么愿呢?家国大事,她无力左右;自身前程,一片迷惘。
笔尖悬在灯面上,裴嫣想了很久,最后提笔蘸墨,在灯壁上认认真真写下:愿皇兄平安康健。
写完了,放下笔,才发现裴君淮也在灯的另一面写字。
他写得很快,写完就放下了笔。
“不问问兄长许了什么愿望?”裴君淮忽然开口。
裴嫣懵懂,乖乖顺着太子话头,附和着问:“皇兄许了什么愿
裴君淮没回答,他伸出手,指节触碰灯下浸了油脂的小盘,旁边内侍立刻上前,恭敬地将灯芯点燃。
火光渐渐亮起来,透过壁纸,照亮裴君淮清俊的眉眼。
他双手托起那盏渐渐变得轻盈的灯,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寒风涌入,灯火摇曳了一下,却更显蓬勃。
裴君淮松开手,那灯便晃晃悠悠飘出去,承载着两面不同的愿望,缓缓向上攀升。
裴嫣也走到窗边,仰头望着那盏越来越高的明灯。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皇兄的声音。
裴君淮那双眼眸静静看着她,浸在烛光里温柔而深情。
他说:“皇兄祈愿,裴嫣能日日欢喜。”
裴嫣心脏重重一跳。
这一句轻轻的话语,比漫天焰火更为震撼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