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再过几日,便要进入江南地界了。我要往江南去,扬州,苏州,杭州,一路走。”
素夫人转过头,看着裴嫣:“你还要去穆州?”
裴嫣点点头:“家中托了亲故在那边等着照应。”
素夫人道:“你若去穆州,再过两个码头就得下船,换东行的船。你若不去穆州,就随我的船继续往南走。你家中在穆州势力如何?”
“我不知情,但家父委托了挚交,说是可保我无虞。”
“倒也是个好去处。”素夫人还算满意,“你父亲为你做好了打算,穆州有他的人,能护你周全,可你犹豫了。”
她笑着望向裴嫣:“被我说服了?动了心思想随我去江南。”
裴嫣垂眸不语。
她一直在犹豫这件事。去穆州是父亲的安排,稳妥,安全,有人照应。
去江南,是素夫人的提议,未知,冒险,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往南走。
素夫人打量着孙女为难的模样,忽然问:“你此番离京,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
裴嫣思忖着,慢慢说:“我想离开京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只是离开,不是躲人?”素夫人一语道破她心思。
裴嫣低着头,不说话了。
素夫人静静看着孙女。
她毕竟是前朝宫廷出来的人物,眼光老练,足以洞察一切。
“据我所知,魏令瑜当初投奔新帝入宫为妃了。你是她的女儿,那么身份便是新朝公主。既是公主,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处境,怀着身孕孤身一人漂泊远方?”
裴嫣抿紧了唇,不敢出声
素夫人也不为难她,不等裴嫣回答,兀自说下去:“依我猜,你离开京都是为了躲人吧。”
“是。”裴嫣低声闷闷道,“我是在躲人。”
素夫人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既然要躲人,就该跟旧人旧事断个干净。但凡有一根线牵引着,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你。”
裴嫣沉默了。
她知晓素夫人的话不无道理,她答应父亲去穆州,是因为那里有裴穆的旧部,能护她周全。
可也正因穆州之行由父亲安排,裴君淮若真要找她,迟早会查到这里。
裴嫣离开京城,本就是为了远离京城纷争,不让任何人找到她。
太子掌权,是为君主,裴穆在朝为官,是为臣子,她去了穆州,裴君淮若追查起来,定会查到她父亲头上,。
裴嫣不想给父亲惹麻烦。
素夫人看着孙女,安静地等待她做出决定。
“我行医四十年,年轻时待在魏宫太医署,后来四处游历,哪里需要大夫就去哪里。我没有徒弟,女儿打心底瞧不起我,满心满眼只崇敬她贵为帝王的父亲。这一身医术,若不带进棺材,总得找个人传下去。我年纪大了,想找个后辈继承衣钵。”
素夫人道:“我看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根底有,悟性有,心性也稳。若你肯跟我走,我帮你安胎,平安诞下孩子。往后你随我行医,积德行善,虽不说大富大贵,也能养活你和腹中孩子。”
裴嫣低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想起登船离别时,裴穆哭红着眼把银票和包袱塞进裴嫣手里,让她去穆州。
那是他为女儿筹划的生路,足够稳妥安全,有信赖的熟人能帮他照应裴嫣。
也正是因为这份照应,可能会给父亲带去麻烦。
裴嫣觉得素夫人说得对,她离京是为了躲避是非,既然要躲,就该躲得远远的,躲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穆州太近了,近到裴君淮若真要找她,迟早能查到踪迹。
而江南很远,远到隔着千山万水。
裴嫣缓缓抬起头,看着素夫人。
“我跟着外婆走。”
“好,”素夫人牵住她的手,“江南风/水养人,你待在那儿安胎也好。不过跟着我,你大概要吃苦。我不会养孩子,你得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素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锭碎银:“这些你先拿着,往后你随我出诊,诊金也有你一份。”
裴嫣看着那堆碎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皇兄,外婆,父亲,他们都竭尽所能给了她最好的东西,原来被许许多多的爱包围着,是这种感觉。
裴嫣摇摇头:“外婆,我有银两,够用的。”
“那是你的,这是我给的。”素夫人把布包推到裴嫣面前,不容拒绝。
裴嫣推拒不得,只能接过布包,攥在手心里:“谢谢外婆。”
素夫人摆摆手,起身回舱:“你动了胎气,这几日便躺着好生养养身子。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过来教你认脉。”
裴嫣应下,目送外婆离去。
素夫人关上她这扇门,回去船舱歇息了。
厢房安静下来,裴嫣靠着舱壁,手覆在小腹缓缓抚摸。
“我们不去穆州了,娘亲带你去江南。”
裴嫣想着,应当告诉裴穆一声,免得父亲担心。
可她没法传信告知。
她答应了素夫人往南走,便不能再和京城有任何联系,以免被皇兄或是母妃他们查到蛛丝马迹。
她只能让裴穆以为人还在去穆州的路上,也许过些时日,父亲会收到刘统领的信,说她没有到。
裴穆会着急,会派人找她,可找来找去寻遍穆州也找不到女儿的踪迹。他会以为裴嫣出了意外,或是以为她改了主意去了别处。
父亲会难过很久吧。
裴嫣心头酸涩,伸手覆在小腹摸了摸孩子。
自此一别杳无音讯,她和他的父亲都会难过。
往后便要跟着外婆一起生活了,素夫人不会养孩子,裴嫣也不会。
她从没养过小孩,只知孩子待在肚子里,动了胎气要喝安胎药,身子不适便给自己号脉扎针。
可生下来之后呢?要怎么抱,怎么喂,怎么哄睡,怎么陪着他一日日长大?
裴嫣茫然不知所措。
她这时候想起裴君淮了。
皇兄就很会养孩子。
她幼时被送到皇后宫中抚养,见人就躲。
是裴君淮教她认字,教她怎么在人前不失礼。生病时守在榻边一勺一勺喂她喝药,梦魇时陪着她温柔安慰。
裴嫣便是这样被皇兄带大的。
若是她腹中的孩子也在皇兄身边出生、长大,皇兄定然会把他也养得很好。
裴君淮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裴嫣低头,轻轻抚摸小腹。
“你的爹爹在京城,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或许你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你……你会想念爹爹么?”
问出这话,其实是她太想皇兄了。
她不知裴君淮如今在做什么,不知皇兄是否还在找他们。
她希望裴君淮不要再找了。
她去了江南,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就算翻遍整个京城也找不到。
可她也希望裴君淮仍在寻找她。
裴嫣心情复杂,她害怕裴君淮会放弃,甚至忘了她。
小船载着裴嫣未能宣之于口的思念,悠悠向前。
河水的尽头是江南。
而京城已经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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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深夜送到东宫。
禁军统领亲自来报,说武靖侯求见,有急事禀报。
“宣。”
裴穆脸色沉重,入殿参拜。
裴君淮制止他行礼,直接问:“有裴嫣的消息了么?”
裴穆抬起眼眸,深深望着太子。
青年神情焦急,心力交瘁,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歇息过了。
“臣今日在城西,看见了四皇子的人。”
“他们在追什么人物,臣跟了一段,看见四皇子亲自到了。他……他从巷子里抱出一个人。”
“是温仪公主。”裴穆说,“臣远远看见了,不会认错。”
“她怎么样?”裴君淮忧心,急切追问。
“臣见她挣扎,想从四皇子怀里挣脱。后来臣率军赶到,将四皇子围住,公主却趁乱跑了。”
“跑了?”裴君淮心头一震,“她往哪儿跑了?你们没有追上去护着她?”
裴穆垂眼,不敢道出实情:“臣当时被四皇子的护卫缠住,脱不开身。等臣甩脱他们,公主已经不见了。”
裴君淮再难冷静。
裴嫣消失的这段时日,他遍寻不得,快被妻儿逼疯了。
“武靖侯,你说你看见四皇子挟持温仪公主。”
“是。
“你所言句句属实?”
“臣亲眼所见。”
裴君淮蓦然动怒。
案上的奏折全部扫到了地上。
“点兵!”
他厉声下令:“调集人马,围住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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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侍卫连夜出动。
王府的门房远远看见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府门大开,护卫列在门口,却无人敢拦。
裴景越坐在正堂,似乎早料到太子会来。见裴君淮带兵闯入,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好大的阵仗,臣这王府虽不比东宫气派,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带兵闯的。殿下此举,莫非是奉了父皇的命令?”
裴君淮急寻裴嫣下落,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讥消。
“裴嫣在何处!”
裴景越望着太子,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殿下容禀,那日臣意外在城西看见皇妹,想到皇妹逃婚后失踪了许久,便急着去寻她。”
“臣也是一片好心,想将皇妹带回京城妥善安置。不巧这时武靖侯来了,两方起了争执,皇妹趁机跑了。”
裴景越抬眼看向太子,唇角扬起一抹笑:“臣后来追了几条街,也没追到。太子殿下若要质问皇妹的下落,臣恐怕帮不上忙。”
“不过……”
“不过臣倒是发觉了个秘密。”
裴景越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皇妹她,有身孕了。”
王府里霎时静得可怕。
裴君淮再难冷静,眼底情绪碎裂。
裴景越看着太子的反应,笑意更深了。
“臣也深感意外,皇妹逃婚后销声匿迹许久,再见面时,腹中竟怀上了来路不明的野种。”
“臣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肯说。臣问她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她也不肯说。”
裴景越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国朝公主未婚先孕,这是何等丑事。若传出去,不仅皇妹名声尽毁,皇室颜面也要蒙羞。臣身为皇兄,实在不忍看她一错再错。”
“你对裴嫣做了什么!”裴君淮心底一紧,惊觉危险。
裴景越笑了:“臣能做什么?自然是……”
他欣赏着裴君淮沉重的面色,轻飘飘地吐出后面的话:
“自然是一碗落胎药灌下去,替皇妹处置了腹中的孽胎!”
这话如一把利刀,狠狠捅进裴君淮的心脏,将他一颗心剜得鲜血淋漓。
孩子没了。
他和裴嫣的孩子,还没来得及降生,未能睁开眼看一看这世间,便没了。
裴君淮浑身冰冷,心疼得欲死。
一碗落胎药灌下去,裴嫣她该有多疼啊。
“妹妹不懂事犯了错,做兄长的自然要帮她处置了麻烦。”
裴景越欣慰一笑,自顾自说着:“落胎药虽苦,却是为了裴嫣好。野种而已,没了就没了,总好过生下来受人耻笑。”
他的目光在裴君淮脸上转了一圈,终于看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
他喜欢看太子痛苦,裴君淮越是痛苦,他便越是享受。
裴景越心里快意极了,他等这一日等很久了。
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这位冷静沉稳的太子殿下在他面前崩溃……
不够,还不够。
裴景越要他痛不欲生。
他迎着裴君淮痛苦的目光,勾唇一笑:
“一个孽种而已,没了便没了,小事一桩。臣处置皇妹腹中的孩子,太子殿下为何如此激动?莫非……”
“莫非皇妹逃婚之后销声匿迹,腹中又怀上了来路不明的孽种……这些事都与太子殿下有关?”
裴景越故作惊讶。
他看着裴君准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愤怒和痛楚。
“不会吧?太子殿下贤名远扬,洁身自好,平日里最重礼法规矩。臣怎么也不敢想,殿下竟会祸乱宫闱,让自己的皇妹怀上孽胎!”
裴景越心里的快意溢了出来,他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这若是传出去,太子殿下一世英名岂不是……”
话音未落,裴君淮蓦地掐住了他的颈。
裴景越没有躲。
他甚至懒得挣扎,仰着头任由太子那只手越收越紧。
他低低地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藏不住畅快。
裴君淮掐着他的脖颈,恨得声音颤抖:“你给裴嫣灌落胎药,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身子能否受得住!”
“裴嫣那般虚弱,一剂猛药下去,孩子保不住,连带着她也得丧命!”
裴景越看着太子眼眶渐渐泛红,欣赏他濒临崩溃却还死死撑着的模样。
太痛快了。
裴景越畅怀大笑。
笑声嘶哑,刺耳,透出癫狂的快意。
“太子殿下是在问我……有没有考虑过裴嫣的身子?”
他被裴君淮扼死了咽喉,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可他偏要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恶意刺激裴君淮崩溃。
“太子殿下关心自己的皇妹……竟关心到这般地步……”
裴景越笑着,继续往外吐那些淬了毒的话:
“可惜啊,可惜那碗药已经灌下去了,臣亲手灌的。”
“裴嫣哭着求我……求我不要伤害她的孩子……可臣还是把落胎药灌下去了……”
“你这个畜生!”裴君淮的手收得更紧了。
裴景越盯着太子的眼眸,那里面除了痛苦与愤怒,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绝望。
裴景越癫狂大笑,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裴嫣在什么地方!”裴君淮痛声逼问,“孤问你,裴嫣究竟在什么地方!”
裴景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边咳边笑,笑得浑身颤抖。
他哑着嗓子:“世人赞誉太子殿下为端方君子……既为君子,还敢亲手杀了兄长么?”
“孤问你把裴嫣藏在了什么地方!”
裴君淮不顾讥讽,反复质问这一个问题。
他只想知道裴嫣的下落。
裴景越故作无辜:
“臣不知情,那日落胎药灌下去,皇妹便痛昏过去了。臣让人把她送回房里歇息,等臣处理完外面的事再去看她,她人已经不见了,私自逃了出去。
他唇角又浮起笑意:“也许裴嫣醒了,发觉腹中孩子没了,受不了打击,跑出去寻死了吧。”
“毕竟一个女子,未婚先孕已是丑事,腹中孽胎又被打掉,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
“你该死!”裴君淮蓦然收紧手掌。
禁军统领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他跟随太子多年,从未见过太子这般震怒。
储君脸色苍白,尽是失控狂怒之状,失了一贯的沉稳冷静。
“太子殿下!”统领上前一步,焦急劝阻:“殿下息怒!他是皇子,若真出了事,陛下那边无法交代!”
“退下!”裴君淮厉声斥退。
裴景越面露笑意。
他就是要看着裴君淮痛苦,让他经受丧妻丧子之痛!
裴君淮崩溃了。
他想起东宫那段时日,望着裴嫣微微隆起的小腹,把手覆在上面那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裴嫣为他孕育的孩子,是流有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他还未陪着孩子慢慢长大,看着孩子出生,便要经历丧子之痛!
裴君淮更担心裴嫣。
她一个人,拖着落胎药摧残过的身子,不知逃去了什么地方。
孩子没了,裴嫣如何能经受住沉重打击?她身子本就虚弱,又被裴景越这个畜生强行落了胎,她如何承受得住,她如何承受得住!
“殿下今日真要为了皇妹,血洗臣这王府?”
“你该死,千刀万剐死不足惜。”裴君淮悲愤:“你对裴嫣造成的伤害,孤会让你百倍偿还!”
裴景越迎着太子的目光,笑了笑。
“臣等着。”
裴嫣还活着,她跑了,带着肚子里那个孽种跑了。
真可惜,他竟没狠心灌下去那碗落胎药。
不过拿皇妹作为刺伤太子的刀也不错。
他要让太子以为孩子没了,以为裴嫣生死不明,以为永远失去了她,这辈子都见不到。
他要让太子痛,越痛越好,这是对裴君淮的报复!
“传令下去,”裴君淮调集军队,
“加派人手,继续搜查温仪公主下落。京城,京郊,各州府,一寸一寸地搜!”
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裴嫣。
找到皇妹,告诉她孩子没了没关系,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