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离开裴君淮的照顾,裴嫣也能慢慢学着照顾好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适应了这里生活。
东宫那段时日短暂而美好,纵使裴君淮监国政务繁忙,在照顾裴嫣这件事上他也能做到极致的温柔体贴。
突然脱离太子的呵护,裴嫣来到陌生的环境,不会使用农村的土灶,更不知如何下地干活。
可她不能一直靠着周嫂子,不能总是麻烦别人。她得自己学会生存,养活自己,也照顾好腹中的孩子。
头一回尝试生火失败,裴嫣被浓烟呛得险些昏厥,之后没敢再试。停了两日,她又回到了灶台前。
周嫂子在旁边看着,教她怎么架柴,怎么吹火,怎么掌握火候。
“柴不能塞太满,要留空,让风进去。”
“火折子点着之后,先放些细柴,等火旺了再放大柴。”
“别趴太近,烟呛人。拿个扇子在旁边扇着,把烟扇出去。”
裴嫣一样一样认真学着。
第一回还是失败,烟冒得满屋都是,她熏得眼泪直流。
之后好些了,第三回,第四回……就这么一日复一日,火终于稳稳地燃起来。
裴嫣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心里也被火光映得暖融融。
学会了生火,解决温饱也需要充足的水源。
村里的井在村头,离周家有段路。裴嫣去的时候,周嫂子不放心,让周二牛跟着。
阿牛挑着担子到了井边,要帮她打水。
裴嫣不让,坚持自己试试。
井很深,看下去黑乎乎的,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摇着辘让桶往下落。
很重。
裴嫣没想到一桶水这么重,摇了几圈胳膊便酸了,使不上力气。
她抓住桶沿想拎下来,可桶太沉了,裴嫣拎不动,差点连人带桶栽进井底。
阿牛慌忙扶住她,伸手拽过桶:
“姑娘别逞强,这活重,让俺来。”
裴嫣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掌,心里有点失落。
可她没有放弃,以后每回周家打水她都跟着。阿牛挑水,她就拎个小桶,自己打半桶水拎回来。
裴嫣的手磨出了茧子,可她不觉得疼。
一开始只能拎几步便歇一歇,慢慢的能拎到家门口了。
周家屋后有块空地,周嫂子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点菜,裴嫣便跟着嫂子学翻地,撒种。
泥土蹭了满身,裴嫣不嫌脏,她每日去看那些种子,看它们发芽,长出嫩绿的叶子,只会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离开了裴君淮的庇护,她学着过日子,学着下地做农活,许许多多的事情她都慢慢学会了。
她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裴嫣抚摸小腹,心里冒出小小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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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夫人在镇上开了个医馆,每日出门去坐诊。
身子重了不方便干活,裴嫣就帮着抓药,碾药。到了晌午,她把做好的饭装进食盒里,拎着去镇上给素夫人送饭。
这日,裴嫣早早从镇上回来,回家操持。
日子随门前小河静静流淌而过,她在江南小镇隐居许久,不知不觉到了年关。
年夜饭没什么好张罗的,总共只有她与素夫人祖孙对坐。
素夫人在医馆忙碌,裴嫣独自待在家里,写完对联,剪好窗花,备好了饺子只等外婆回来下锅煮熟。
天黑了,素夫人还未归来。
裴嫣从篱笆小院往外望,能看见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今日是除夕,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活,贴春联的,挂灯笼的,庄户人家杀鸡宰鱼,热闹得很。
可是外婆还未回来。
裴嫣往镇上方向看了很久,那条路黑凄凄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肚子重,站久了有些累,便慢慢挪回屋里坐下。
素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今晚镇上病人多,走不开。
外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孩童欢笑,大人吆喝,热热闹闹的。
这是别人家的团圆夜。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裴嫣感觉孤独。
她伸手缓缓覆在小腹,肚子沉重,坠得她心里越来越难受。
远处有焰火升起来,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裴嫣看着那些焰火,触景生情,孤独的时候忍不住思念皇兄。
去年这个时候,她逃婚藏身东宫。
那一夜,裴君淮为她盛放的焰火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太子执意从祭祀大典抽身回来,陪裴嫣守岁,给她放焰火,燃灯笼。
那时,裴君淮许愿裴嫣日日欢喜,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裴嫣心跳失控。
那是去岁的旧事。
一年过去了……
谁能想到,一年之后的今日,他们会天各一方,她会怀着裴君淮的孩子,孤身一人待在这陌生的地方,再也无法相见。
裴嫣低下头,看着自己鼓起的小腹。
她很孤独,她很思念皇兄。
肚子月份大了,撑得衣裳绷紧,裴嫣轻轻抚摸着孩子,眼里漫出泪水。
“爹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不知你在这儿,不知你长这么大了。”
裴嫣忍不住哭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念裴君淮。
想也没用,见不到就是见不到,自她决意离京之日起,便该斩断旧情旧事。
可在今夜合家团聚的时候,外面热热闹闹,只有她一人坐在这黑漆漆的屋里,裴嫣控制不住了情绪了。
她想裴君淮了。
想念皇兄温暖的怀抱,想念东宫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日子。
去年今日,裴君淮给她放焰火,许愿裴嫣能日日欢喜。
她不欢喜。
离开皇兄,她如何能欢喜?
裴嫣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窗外的焰火还在盛放,孩童们欢声笑语,还有不知道谁家在唱曲子,咿咿呀呀的。
那些热闹是别人的,裴嫣这儿只有她自己,夜色黑暗,屋里一片死寂。
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
裴嫣愣住了。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肚子里有什么踢了她一脚。
裴嫣低头,懵懵看着小腹,手放在上面试探着摸了摸。
是她的错觉吗?腹中孩子方才动了。
正想着,肚子里突然又动了一下。
这回动静更明显了,裴嫣清楚感觉到那点儿动静从小腹传来,顶在她的手心。
这是……胎动?
裴嫣的手颤抖了。
她读过医书,知道孕妇到了月份会有胎动。可她从没感受过。之前小家伙也动,但都是很轻很轻的,不仔细感受都察觉不到。
可这回不一样,孩子实实在在有动静了,像在跟她打招呼。
裴嫣把手贴紧肚子,静静等候着。
过了一会儿,又一下,胎儿踢得她忍不住皱眉,轻声呼痛。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不疼,但也不舒服,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顶她。
裴嫣蹙起眉,手捂着小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孩子动了,这是她第一回真切感受到孩子的存在。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觉伤心,也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就是眼眶热,心里也热。
“你……你在安慰我?是想告诉我,还有你在陪着我么?”
裴嫣的手抚上去,轻轻抚摸肚子。
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像是回答。
裴嫣觉得奇妙,她方才在想念裴君淮,孩子忽然就动了。
是巧合吗?
裴嫣低下头,看着小腹,轻声询问:“你也会想念爹爹么?”
话音刚落,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回动得很用力,使劲踢了她一下。
裴嫣把手贴在小腹,感受着那一阵阵的动静。孩子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下接一下地安慰她。
这一夜的孤独就此结束,裴嫣总算找到新奇玩意,分散注意了。
她也没想到,孩子会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第一回这般活跃地动,像是在替裴君淮陪伴裴嫣。
裴嫣轻轻抚摸着肚子,抬起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焰火还在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远处的欢笑声热热闹闹的,可她不再觉得孤独了。
腹中的小家伙再过几月便该出生了,往后的每一年都能陪伴着裴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杂,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
裴嫣循声望去,这么晚了,谁会来?
月份大了,走路不方便,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
拉开门,往外一看,裴嫣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群人。
素夫人站在最前头,手里端着个托盘。周嫂子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东西。周大郎和周二牛抬着一个大食盒,周家的几个孩子抱着碗筷,连周家老太太都来了,颤颤巍巍地站着。
“外婆?”裴嫣惊讶地看着她们,
“周嫂,周大哥,你们怎么……”
周嫂子笑起来:“想着你怀着孩子月份大了,行动不方便,人又孤独,便过来陪你一起过年,热热闹闹的!”
周嫂子端着东西往屋里走:
“快让让,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大郎和周二牛跟着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孩子们也跑进来,叽叽喳喳的,素夫人走在最后面。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嫂子张罗着把带来的菜一样样摆出来。有热气腾腾的饺子,有红烧肉,有炖鸡,有鱼,有炒菜,摆了满满一桌。
孩子在桌边跑来跑去,被周嫂子吆喝了两声,才老实坐下。
裴嫣怔怔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眼眶慢慢红了。
“周嫂,”裴嫣声息哽咽,“你们……你们怎么这般辛苦……”
周嫂子牵着她的手,拍了拍:“傻姑娘,大过年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待着。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一起过年。”
一家人……
裴嫣望着着周嫂子,大郎,二牛,看着那桌前欢笑的孩子,周家老太太。
她们都是她认识才几个月的陌生人。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裴嫣眼眶酸涩,止不住想流泪。
“快坐下,”周嫂子拉着她往桌边走,“别一直站着,你肚子大了,站久了累。”
裴嫣被周嫂子按着坐下。
周大郎和周二牛也坐下了,孩子们挤在另一边,素夫人坐在周家老太太旁边。
周嫂子给大家分筷子,热情张罗:“这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我今日包的。这鱼是大郎钓的,红烧了入味。鸡是自家养的,炖了一下午,烂糊了好消化呢。”
嫂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裴嫣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
周嫂子看见了,也不说破,只是夹了一个饺子放在裴嫣碗里:“快尝尝,看咸淡合适不?”
裴嫣点点头,夹起饺子,咬了一口。饺子还是热的,白菜猪肉馅,咸淡刚好。
她慢慢嚼着,眼泪又流下来,混着饺子一起咽下去。
“好吃。”
周嫂子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你一个人,得养好身子,才有力气照顾好自己呀。”
裴嫣眼泪汪汪,用力点了点头,不敢哭出声。
孩子们已经开吃了,叽叽喳喳地抢菜吃。周大郎闷头吃,时不时给旁边的孩子夹一筷子。素夫人和周家老太太慢慢吃着,热络地谈天说笑。
屋里很热闹。
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外面的鞭炮声都盖过去了。
世事难料,裴嫣从未想过她能坐在这里,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过年。
可这些陌生人,对她真的很好。
裴嫣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又看看这一屋子善良热情的面孔,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嫂子说了,他们是一家人。
素夫人给她添菜:“过了年,天气就慢慢暖和了。你肚子也大了,过完这个春季便该生了。”
裴嫣点点头。
素夫人道:“到时候我回来帮忙接生,你别怕,”
周嫂子接话:“我也在,我也在,我生过两个,有经验。到时候咱们一起,保准让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姑娘是个有福的,这孩子也是个有福的。别担心,一切都好好的。”
裴嫣看着她们,热泪盈眶:“谢谢你们。”
周嫂子朗声大笑:“谢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裴嫣在心里默念,她有家了。
她自幼离开魏贵妃,皇宫不是她的家,东宫有裴君淮,给了她家的温暖,可她已经离开太久了。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小村庄里,和这群认识才几个月的人坐在一起,裴嫣忽然觉得,她有家了。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是有人在守岁,到了吉时放鞭炮迎新。
孩子们听见了,嚷嚷着要出去看。周嫂子拦不住,让他们去了,又叮嘱别跑太远。
裴嫣坐在桌边,手覆在肚子上轻轻安抚。
腹中小家伙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也感受到了这阵热闹劲头,在肚子里欢快地翻来翻去。
裴嫣低头看着小家伙的动静,擦了擦眼泪,忍不住笑了。
“你也听见了吗?有这么多人陪着我们过年呢。”
满满一屋子的人,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年,是裴嫣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
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
与裴嫣那边温馨热闹的氛围相比,东宫太冷清了。
裴君淮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今晚是除夕。宫里有大宴,群臣参加,热闹得很。
他是太子,按理该出席,该陪皇后守岁,该与群臣饮宴。
裴君淮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他坐不住。
那些觥筹交错,笑脸寒暄,恭维逢迎,都让他厌烦。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在黑暗里,静静地想着裴嫣。
裴嫣,裴嫣,裴嫣……
皇妹的名字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念得裴君淮心都疼了。
裴嫣在哪儿?
她过得好不好?寝食安否?
裴君淮心烦意乱。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轮冷冷的月亮,看着远处热闹的灯火。
新的一年来了。
可他一点也不欢喜。
没有裴嫣,什么年都变得毫无意义。
门轻轻响了一下。
“殿下,”内侍小心翼翼问候,“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裴君淮身心俱疲,并未答话。
内侍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几碟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把托盘放上桌案,又点了一盏灯。灯火亮起来,照出裴君淮苍白的脸。
“殿下,”内侍轻声劝,“好歹用些吧。您这样,公主看到了也会心疼的。”
裴君淮倏然睁开眼,看着宫人,哑声质问:
“公主?哪个公主?”
内侍低着头,不敢看太子:“奴才多嘴了。”
裴君淮没有责怪宫人。
他没有心力再去关心除了裴嫣与朝堂之外的任何事。
“都是清淡的,”内侍指着那几碟菜,“这是山药炖的,养胃。这是清炒的时蔬,是今早才从庄子上送来的。”
宫人一样一样介绍,想把太子的注意力拉回来。
“这是苏州府那边进贡的莼菜,江南道的东西,咱们这边不多见。听说那边水土好,长出来的菜都鲜嫩。”
苏州府。
江南。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碟莼菜上。
莼菜青翠鲜嫩,浮在清汤里。他没吃过,不知什么滋味。
内侍见太子看那碟菜,便顺着话说下去:
“说起江南,按惯例,每年春耕的时候,皇上都会派使节去江南道巡视,看看农桑,体察民情。”
“今年陛下濒危,恐怕这件事得太子殿下来主持了。”
宫人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
太子如今哪有心思管这些呢。
裴君淮沉默,盯着那碟莼菜,看着那些嫩绿水灵的小叶子,忽然想,裴嫣会喜欢吃这个吗?她生于京城,从未尝过江南的菜肴。
“春耕时节,需要去到江南道巡察百姓耕种情况?”
太子终于恢复一点精神,宫人欣喜,急忙应声:“是,按旧例是该由帝王亲自下江南。”
江南道?
裴君淮垂眸,目光落在那碗莼菜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