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裴嫣心里难受,腹中也难受。
她撑着篱笆艰难起身,裴君淮见她脸色不好,伸手想扶。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裴嫣腹中发紧,没有力气说话。
孩子似是被她方才慌乱的情绪惊到了,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送你回去歇息。”
裴君淮望着她苍白的面色,一时心急,伸手便把裴嫣用力抱入怀中。
“别,”裴嫣护着小腹,低声呼痛:“挤到孩子了。”
裴君淮一愣,还未适应孩子的存在。
肚子里的小家伙被忽视了,委委屈屈对着裴君淮压住的位置就是一顿踢蹬。
“惹得他不高兴了,松手,快松手……”裴嫣吃痛,焦急推搡皇兄的手臂。
裴君淮迅疾松开她,怔怔站着不知所措,生怕再碰着裴嫣。
裴嫣挣脱怀抱,肚子也不疼了,转身便朝院门前跑。
她看见了素夫人。
“外婆!”
裴嫣扑进素夫人的怀抱。
裴君淮追着给她撑伞遮雨,一并跟着奔出院落。
“让路。”素夫人冷声道,“都让开,莫要阻了我们回家的路。”
包围院落的禁军深感惊愕。
观这老妇人气度不凡,到底什么来头,敢这样同他们说话?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阻拦,素夫人看都不看一眼:“你敢拦我?今日莫说是太子,就算是他皇帝老子来了,也不敢拦我!”
那兵被她的气势慑住,慌乱望向太子。
裴君淮抬手,示意禁军退下。
“前辈是……”
素夫人护着裴嫣,目视太子,从容不迫:“我当年在魏宫受封凤印时,你老子还只是军营一名小将,得我救治,又蒙我举荐,才得以破格提拔。魏朝虽然亡了,我也不再是皇后,可你老子欠我的恩情还未偿还!”
“原来前辈是前朝皇后,裴嫣的外祖。”
裴君淮朝素夫人行了一礼:“晚辈拜见外祖。”
“谁是你外祖母!”
素夫人嫌弃:“我这一脉只余裴嫣与她腹中孩子。无亲无故的,你又算什么,也敢向我认亲?”
裴嫣捂住小腹,悄悄拽了拽外婆。
太子与她还是有点儿沾亲带故的。
裴君淮闻言,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素夫人以为裴嫣害怕,反握住她的手:“莫怕,谁要带走你,且得问过我同不同意。”
裴嫣心虚地点点头,不敢看裴君淮。
“乖乖,你手这么凉?脸色也不大好。”
素夫人看着孙女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裴嫣的肚子,给她号脉。
“淋了雨,又受了惊吓,赶紧回屋躺下歇着,当心动了胎气。”
裴君淮闻声,快步跟上去要扶裴嫣。
素夫人转过头,冷冷看着太子。
“你,出去。”
裴君淮一僵。
素夫人撇开他扶住裴嫣的手:“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与裴嫣有什么渊源。她如今怀着身孕,需要休息。你,出去。”
裴君淮心里一痛。
“前辈,我没有恶意,晚辈只是……”
“只是什么?”素夫人冷笑一声。
“你带兵围了她的院子,天寒地冻的,让裴嫣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你身为兄长,便是这么对待妹妹的?”
裴君淮沉默无言。
他方才吓着裴嫣了,他只想快点找到裴嫣,亲眼确认她平安,太过心急反倒忽略了她还怀着身孕,受不得惊吓。
“是晚辈思虑不周,伤到了裴嫣。”
“你思虑不周?”素夫人来了脾气,“我告诉你,裴嫣带着孩子远赴千里,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有多辛苦!”
“我在途中遇到裴嫣之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路上动了胎气,这一胎出血见红,险些没保住,她痛昏过去两日,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亲故都没有。”
裴君淮听着,眸光越来越痛。
分离的日子里,他不知裴嫣身上发生的变故,不知她吃了这么多苦。
“老天可怜她,让她和腹中孩子遇到了我,我们祖孙相依为命。裴嫣还怀着身孕,挺着这么重的身子帮我打理医馆,给镇上的百姓看病,跟着邻居务农,什么脏活累活粗活,她都经受过,始终不曾抱怨过一声。”
素夫人愤慨,看着裴君淮:
“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撑到现在,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得好好的。你身为她的兄长,又为妹妹做了什么?”
裴君淮被这番犀利的质问狠狠剜了一刀。
他做了什么?
裴嫣受伤的时候,他一无所知。她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他也不在身边。
他亏欠裴嫣,他什么都做不了。
“外婆……”裴嫣不忍心听,想让素夫人不要再说了。
“外婆陪我回屋好不好?我想换身干净衣裳,雨疾风骤,我有些冷了。”
素夫人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前,素夫人回头看了裴君淮一眼。
“你出去等着,裴嫣需要安心静养。”
裴君淮心忧:“前辈,我只想陪在她身边,守着她平安……”
“她足以平安。”素夫人打断太子的祈求,“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前辈……”
“出去!”
素夫人不留情面:“我说了,裴嫣需要静养。有你在这儿,她静不下来心!”
裴君淮心绪低落,只得退让。
“明白,我在门外守着,不会打扰裴嫣。”
素夫人不搭理太子,扶着裴嫣往里间走。
肚子坠得腰酸,裴嫣却不敢停步歇息一刻。
她加快脚步,不敢回头,裴君淮的目光一直追着她,追得她心里发慌。
走到里间门前,她终于忍不住,悄悄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皇兄立在雨中,深深望着她,眸中尽是悲恸。
“别看了,进屋歇息吧。”
素夫人看见裴嫣眼里的心疼,轻轻叹了口气。
裴嫣依依不舍收回目光,跟着外婆进了里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裴君淮的目光。
素夫人扶着裴嫣坐下,又去把窗户关严实。
裴嫣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哽咽着道:“外婆,他还在外面待着,不肯走。”
素夫人挨着裴嫣身旁坐下:
“乖乖,你跟外婆说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嫣缓缓抬起头,望着素夫人担忧的眼眸。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心里作何打算?
她想念皇兄,很想很想,夜里睡不着,梦中也是他。
可她也怕,怕自己和孩子成为皇兄的拖累。
素夫人看着她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说,外婆也明白了。我去赶他走,莫要让你为难。”
裴嫣沉默着,点了点头。
素夫人安抚好孙女,转身离开。
厢房里静了下来,裴嫣听见外面有人交谈说话,片刻之后,声音停了。
皇兄果真走了?
裴嫣心里忽然一空。
皇兄不是要守着她么,赶他一回,就这么轻易地把他赶走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通通不作数了。
裴嫣抚着小腹,忍不住掉泪。
她怕裴君淮留下,更怕皇兄离开,再也看不见他。
屋外响起动静,素夫人推门进来。
“外婆,他……”
“还在外面。”素夫人说,“屋檐下站着,没走。”
裴嫣的心一瞬落回原处,又揪了起来。
夜晚下着雨,皇兄淋了雨,这么冷的天,他浑身湿透了,会生病的。
裴嫣担心,目光一直往外飘,飘向那扇门。
素夫人看了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裴嫣慌忙收回目光,低头闷闷不乐。
“外婆,他……”
“他什么他?”素夫人直率,“当务之急是先把你的身子养好。你淋了雨,动了胎气,不好好歇着,想什么呢?”
裴嫣沉默了,手轻轻覆在小腹。
她知道外婆说得对,可裴君淮还守在外面,她就是忍不住心疼。
素夫人给孙女掖好被子:
“别管他了,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裴嫣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她听见外面的雨声,心里乱成一团。
皇兄还在外面淋着雨。他会不会受寒,会不会生病?他脸色那么差,南巡舟车劳顿本就辛苦,若是再染病一场,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很不安,翻来覆去地动着。
裴嫣摸了摸小腹,安抚孩子。
她想出去看望裴君淮。
可她不敢。
她怕一见面,便再也狠不下心推皇兄离开了。
——————
天黑了,裴君淮在雨里独自等候。
他体恤禁军,不让他们再在院外守着,赶在夜晚到来之前回城了。
“殿下!”下属想过来给太子撑伞。
裴君淮抬手制止了。
“你们都回去,回城里避雨。”
禁军们面面相觑。
“殿下,您……”
“孤留下。”裴君淮坚定,“你们回去。”
禁军统领还想说什么,被太子一个眼神止住了。
众人只能领命,带着人马撤出院子,往村外退去。
院子里只剩下裴君淮一个人。
他候在屋檐下,在风雨中静静等待。
寒风卷着夜雨扫过屋檐之下,雨水顺着太子的面颊往下淌,流进领口,衣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裴君淮感觉不到冷。
他不愿离开。
他找了裴嫣这么久,想了她这么久,积郁成疾,思之如狂。
如今裴嫣就藏于这扇门之后,他怎能甘心放手。
雨不知下了多久。
裴君淮定定望着那扇小窗。
窗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知道裴嫣还未睡下,知道裴嫣心里还有他。
裴君淮执着,他就在这儿守着,守到裴嫣愿意见他为止。
隔壁周家的屋里,周嫂子趴着窗户往外看。她望着风雨中青年挺拔的身姿,忍不住叹了口气。
“孩儿他爹,”周嫂子推了推周大郎,“你说,那人是太子?裴姑娘怎么不让他进屋里躲雨?
周大郎闷声说:“姑娘有姑娘的打算,人家的事,咱们别管。”
周嫂子又往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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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桃树在风雨中摇曳,花瓣落了满地,陷入泥水一片狼藉。
夜很深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敲打在窗上,扰得裴嫣不得安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嫣自欺欺人。
今夜难以入眠,与皇兄无关,是今夜雨声太响了,又或许是她肚子太重了,怎么躺都不舒服。
“是你的错。”
裴嫣低头,伸手戳了戳小腹,向肚子里的小家伙抱怨。
小家伙委屈坏了,弱弱踢了两下,表示抗议。
“好吧,不怪你,也不怪今夜这场雨,是我心里有事。”
裴嫣闷闷不乐。
她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想裴君淮了。
裴嫣撑着榻,慢慢翻转沉重的身子,面朝窗户那边侧卧着。
窗纸透进来一点光。
素夫人给她留了灯,说是夜里起来方便,那光也能照见外面的情形。
裴嫣盯着那扇窗静静看了很久。
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肚子坠得沉重,裴嫣扶着腰,慢慢挪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风雨加交,裴君淮的身影竟还守在屋檐下。
裴嫣揪心,很是担忧皇兄。
倒春寒时节,气候冷得像过冬,偏偏夜里又下着雨,皇兄浑身湿透,在风中站一夜定然会生病的。
肚子里小家伙忽然动了动。
裴嫣心里不安,低声道:“爹爹在外面淋雨,冻病了怎么办?”
“你说……我该不该让他进屋来?”
孩子又动了动,比方才更用力了。
裴嫣低头,手心轻轻抚摸他:“你是不是也在担心爹爹?”
她问孩子,其实是在问自己。
她担心裴君淮,不想让皇兄留在雨里。
裴嫣内心纠结。
她担忧裴君淮,却也不敢让他进来。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装作无事发生。
“睡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们该睡觉了。”
裴嫣缓缓躺下,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小家伙。
还是睡不着。
她睡不着,腹中孩子也睡不着。
裴嫣叹了口气,撑着沉重的肚子从榻上爬起来,慢慢走出里间。
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她心里激烈挣扎,鼓起勇气拉开闩,推开了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裴嫣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披着的外衣,扶着门框,往外看去。
裴君淮听见门响,缓缓转身。
“裴嫣?”
看见裴嫣站在门口,他怔愣一瞬,快步走过来,伸手把皇妹披着的外衣拢紧。
“怎么还不安睡?夜里冷,快进去,莫要受寒。”
裴嫣仰起脸,静静看着他。
太子头发湿透了,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一双眼眸却分外明亮,望着裴嫣,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裴嫣心里又酸又疼。
“这么晚了,殿下不是也没歇息?”
殿下。
多么疏离,陌生,尊卑有别的一个称呼。
裴君淮僵住。
裴嫣不唤他皇兄了。
“叫皇兄。”
裴嫣摇头,不听太子的话。
她从门旁取出一把伞。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裴君淮皱眉。
裴嫣把伞递到面前。
“这是给殿下的。”
她把伞塞进裴君淮怀里,转身就往回走。
“裴嫣!”裴君淮喊她。
裴嫣没有停留,转身进屋带上了门。
门扉“砰”一声在裴君淮面前关闭。
裴君淮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把伞,心底冰冷。
裴嫣担心他淋雨,愿意给他送伞。
她心里有他。
可她不肯看他,不肯喊他皇兄,不肯接纳他。
门忽然又开了一条缝。
裴嫣的声音从房里传出,闷闷道:“殿下回去吧,不必等了。”
说完,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裴君淮盯着这扇禁闭的门扉。
回去?
他好不容易找到裴嫣,怎会甘心离去?
裴嫣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有意躲着他,不想跟他回家,都是应该的。
是他来晚了。
裴君淮慢慢贴近禁闭的门扉。
他不想离开,只要离裴嫣近一点就好,哪怕隔着这扇门,也好。
——————
屋里,裴嫣回到床边,合衣躺下。
她以为送完伞自己便能安心入睡了。
还是睡不着。
心里乱得很,一会儿挂念皇兄走了么,一会儿想到裴君淮方才沉重的眼神。
裴君淮被她拒之门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皇兄心疼她,可她呢?无情地把皇兄关在门外。
裴嫣翻了个身,不再看窗外男人的身影,面朝墙壁。
避而不见也挡不住她的思绪。
裴嫣满脑子都是皇兄站在风雨中的模样。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得厉害,像是在抗议她这么折腾。
裴嫣手抚着肚子,轻轻拍了拍。
“别闹,我心里难受。”
孩子不听,又踢了几下。
裴嫣叹了口气,又翻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悬挂的灯笼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裴君淮模糊的身影。
他还不肯离开。
他怎能如此作践自己!
裴嫣一颗心揪得生疼。
她撑起沉重的身子,连外衣都没顾得上穿,焦急走到门边。
“怎么又出来了?”裴君淮皱起眉,伸手要给她拢衣裳,“夜里寒冷,你身子……”
“我不会让你进屋的,雨疾风骤,你快走罢!”裴嫣打断他,语气有点儿冲。
裴君淮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声息破碎:
“我不走。”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在哪里,我便跟随你留在哪里。”
裴嫣望着他,呼吸急促,眸中漫出泪水。
“你不走……你不走,我走!”
裴嫣转身,撑着身子急匆匆往连廊那头奔去。
那边是素夫人的厢房。
裴君淮想跟上去,又不得不止步。
“外婆,外婆?是我。”
裴嫣走到素夫人门前,轻轻扣响门扉。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素夫人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见是裴嫣,愣了一下。
“乖乖,怎么了?”
裴嫣低着头,哽咽着道:“外婆,我睡不着,可以和您待在一起么?”
素夫人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望见了太子的身影,心里便瞬间明白过来了。
“乖乖,外头冷,别冻着了,快进来暖一暖身子吧。”素夫人伸手,把裴嫣拉进厢房。
裴嫣进了屋。
素夫人把门关上,隔断了裴君淮的目光。
——————
厢房里,素夫人点了一盏灯。
裴嫣靠墙站着,低着头闷闷不乐。
她将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轻轻地动,似是在安慰她。
素夫人在榻上铺了一套被褥,又加了一个枕头。
铺好了,回头看见裴嫣还坐在那儿发呆,便走过去牵着孙女的手,把她拉到榻边。
“坐着歇息,别老站着,你身子受累。”
素夫人挨着她坐下:“这么晚了来寻我,今夜又失眠了?”
裴嫣点点头。
“我大概猜到了你的心事。”素夫人按了按她的手:“与外面那位太子有关罢?”
裴嫣没应声,眼眶慢慢红了。
素夫人回头看一眼:“禁军都撤了,他怎么还不走?”
“他不走。”裴嫣眸中冒出泪水。
素夫人看着孙女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心疼他了罢?”
裴嫣小声抽泣,不敢回答。
素夫人静静看着裴嫣,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有一件事,我从未问过你,新朝太子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素夫人的目光落在她鼓起的孕腹,一语道破:
“你们只是兄妹关系么?”
“依我看,他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罢。”
小心翼翼遮掩的秘密被人看穿,裴嫣心脏蓦地一沉,忍不住哭出声。
“外婆,您是不是觉得很荒唐?”
素夫人摇摇头。
“荒唐?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不荒唐。”
“我只觉得意外,从前四方游历,走遍疆土,听到的全是称赞当朝太子贤明,品性高洁的说法。他既是君子,又怎么会做出与皇妹相好这种世俗不容的事,还让你有了孩子?”
裴嫣垂眸,手覆着鼓起的小腹。
“我不是裴氏皇族的孩子,我的父亲是一方将领,当年母妃骗了陛下,用我冒充裴氏的血脉。”
素夫人神情惊愕,待她说完,慢慢回过神来,突然放声大笑。
“不错,依照魏令瑜的脾气,的确能做得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她与我很不一样,更像魏帝。”
素夫人自嘲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裴嫣的小腹。
“好了,如今说回你的事。乖乖,你舍不得这孩子的父亲罢?”
裴嫣抿紧唇,微微颤抖。
素夫人追问:“你心里没有他?”
“我不信,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你若真的不在乎太子,便不会留下他的孩子,此刻更不会因为他而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了。”
裴嫣埋头靠进素夫人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外婆,我很想他。可我……我不知该怎么办。”
素夫人轻轻拍着裴嫣的背,安抚道:
“那就慢慢想,不急。太子既然找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他,如何?”
裴嫣点点头,还是哭。
素夫人由着她哭,像哄孩子一般耐心哄她。
哭了好一会儿,裴嫣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泛红的眼眸。
“外婆,我想跟您一起睡,我一个人会胡思乱想,待在厢房,心里总是不安稳。”
素夫人笑了。
“好,外婆这床大,够我们俩结伴安睡了。”
素夫人扶着裴嫣缓缓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来,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淅淅沥沥的。
裴嫣躺在素夫人身边,手放在小腹。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随之安静,渐渐入睡。
外婆安稳了,孩子安稳了,如今只有她一颗心,忧忧难安。
黑暗中,裴嫣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问出声:
“外婆,您说……他这一夜会不会冻病了?”
素夫人叹了口气。
“傻孩子,心疼他就让他进来,不心疼就别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