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裴君淮握着她的手,不忍心松开。
“跟我回去,你和孩子不必再东躲西藏,辛苦谋生。东宫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你我之间也绝不会有异腹子。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会护你与孩子安然无恙。”
望着皇兄红透的眼眶,裴嫣慢慢低下头。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从皇兄握着的掌中抽了出来。
裴君淮的手空了,心里一瞬也落空了。
他明白这是裴嫣拒绝的意思。
皇妹不肯。
她不肯跟他回去。
裴嫣低着头,不敢看太子。
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着,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有意在拖延什么。
喝完一碗粥,裴嫣又盛了一碗。
她端着碗,走到裴君淮面前递过去。
“粥还热着,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殿下也吃一点吧。”
裴君淮望着那碗粥,没有伸手接过。
裴嫣闷闷道:“殿下昨日不是说,南巡还在继续么,吃完早膳,殿下也该走了。”
裴君淮心里又是一疼。
他看着裴嫣泛红的眼眶:“你这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裴嫣闭上眼眸,不忍望着太子。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
“裴嫣,你为何不敢睁开眼看我?”
裴君淮追问。
他不甘心,他知裴嫣嘴硬心软,说是赶他走,心底终归是舍不得的。
“别问了,待会儿外婆醒来,便不好收场了。”裴嫣转移话题,催他用膳。
“你吃,”裴君淮把粥碗推回去,“你和孩子多吃些。”
裴嫣摇摇头。
“我已经饱了。”
她把碗又往裴君淮面前推了推,“殿下不吃,就浪费了。”
裴君淮望着她固执的神情。
皇妹从前也是这般,明明心里有事,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闷着,倔着。
裴君淮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清淡,没什么味道,可喝在嘴里,他只觉得苦,那股苦涩直抵心坎。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个默默喝粥,一个默默看着。
四野寂静,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裴嫣听着鸡鸣声,心里忽然有些慌。
天亮后,皇兄便该离开了。
裴君淮猜得不错,嘴硬归嘴硬,她心里的确舍不得。
他们相伴十余年,一同长大,皇兄太了解她了。
裴嫣心里难受,低着头沉默不言。
裴君淮望着她放在腹上的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鸡鸣声落,村庄渐渐醒来。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乖乖?”素夫人走出房门,唤她。
裴嫣怔愣,后知后觉回应一声:“外婆,我在呢。”
素夫人循声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往里一看。
只见裴嫣坐在那儿,旁边挨着太子。
素夫人若有所思,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突然落在灶台上。
“什么味道?”素夫人嗅了嗅糊味,眉头皱起来,“谁把我的厨房给烧了?”
裴君淮汗颜,刚想承认,裴嫣却抢在了他前头。
“外婆,是我不小心烧的。”
裴君淮面色一僵,怔怔看着她。
裴嫣辩解:“我夜里饿了,天气又太冷,想煮点热饭吃着胃里暖和。结果一不小心……不小心把火烧大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很。
素夫人听着孙女苍白无力的解释,目光却落在裴君淮身上。
老人审视着太子殿下沾了烟尘的衣袍,又看了看裴嫣那副心虚的模样。
她心里明镜似的。
裴嫣这丫头刚来时,连生火都不会,被烟呛得直咳嗽。后来学了多久,才终于学会了。如今烧火熟练得很,怎么可能出差错?
分明是有意替她的太子皇兄遮掩。
素夫人看破不说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乖乖,是你闯的祸?我还没问你,昨夜来寻外婆睡,怎么突然之间跑没影了?”
裴嫣的脸瞬间红了。
“我……”
她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我回自己房里了。”
“房里只有你一个人安睡么?”素夫人挑明直接问。
这话问得直白,裴嫣的脸颊涨得更红了。
她低着头,恨不得藏进地缝。
裴君淮看皇妹这副为难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疼。
他及时站起身,帮皇妹解围。
太子盛了一碗粥,端到素夫人面前,礼仪周到:
“外婆,刚煮好的热粥,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素夫人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谁是你外婆?”
“我说了,我这一脉只有裴嫣和她腹中孩子,你算哪个?”
裴君淮缄默不言。
他算哪个?
他算裴嫣腹中孩子的父亲。
有着这个孩子连结起二人血脉,他如何算不得裴嫣的亲人?
这话未免太过挑衅,裴君淮没有说出口,无意激怒长辈。
素夫人瞥了他一眼。
裴嫣还是低着头,泛红的脸颊根本藏不住什么。
素夫人望着孙女这般模样,看在她的面子上,接过太子递来的心意:
“行了,都别站着了。天快亮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谢谢外婆。”裴嫣应声,这才松了一口气。
素夫人喝了一口粥,又瞥了储君一眼,开始挑剔:
“你,粥煮得稀了。”
裴君淮恭谨:“是晚辈手艺不精,下次改进。”
“还想有下次?”素夫人挑了挑眉,放下粥碗,着手逐客。
“雨停了,你也该走了。”
裴君淮身姿挺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外婆,晚辈还想多留一日。”
素夫人拔高声音:
“多留一日?留一日做什么?”
裴君淮平静地望向裴嫣:
“晚辈想再陪一陪她。”
素夫人气笑了:
“陪她?你拿什么陪?你来了这一夜,裴嫣可曾睡好,可曾舒坦过一刻?”
裴君淮沉默了。
素夫人站起身,走到储君面前。
“太子殿下,老妇劝您死了这条心!有我在,你决计带不走裴嫣。”
裴君淮面色冷了下去。
“裴嫣在这儿生活得很好,”素夫人继续说,“她活得舒心自在,无拘无束。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算计她,没有人让她提心吊胆。”
“离开你,裴嫣照样能活得好好的。她每日随我出诊,自谋生路,她不需要跟你回去皇宫。”
裴君淮心脏袭上一阵剧痛。
他清楚素夫人所言句句属实,裴嫣待在这里,不被世俗打扰,的确过得平静。
这里没有森严宫规,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人拿她当棋子。裴嫣可以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可以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可他呢?
他怎么办?
他苦苦找了裴嫣这么久,思念她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裴嫣,却要眼睁睁看着她留在异地他乡。
这于他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外婆,晚辈不逼裴嫣。她不愿随晚辈回去,晚辈便不勉强。我只是想……想多陪她几日。”
“你要陪她,可有问过裴嫣愿不愿意?”
素夫人冷脸无情:“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行处理。裴嫣若愿意见你,你便留下。她若不愿,你即刻就走。”
裴君淮的目光转向皇妹。
“裴嫣,我……”
“春耕巡查还在继续。”
裴嫣打断太子的话,背对着,不忍看他。
“趁着雨停了,皇兄还是尽快离开苏州府,继续南下罢。”
裴君淮望着皇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想抱住裴嫣,再也不想离开她一步。
“殿下该走了。”裴嫣硬下心肠,催促太子离去。
“裴嫣……”
“不必再唤了。”裴嫣不给裴君淮挽留的机会。
她故作冷漠,想赶皇兄尽快走,又忍不住叮嘱一声:“路上小心。”
裴嫣转身,快步往回走。
她撑着沉重的身子,走得很快,不敢慢下一步,也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会舍不得皇兄。
裴嫣转身进了厢房,关紧房门。
她靠在门上,手捂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爹爹走了,被我赶走了。”
裴嫣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眼泪一滴一滴滚落。
“我不想回到皇宫,京城那些波云诡谲的日子宛如一场噩梦。我回不去,如今连累你也不能回去与爹爹团聚了……”
裴嫣哭得浑身颤抖,腹中的小家伙察觉她情绪起伏,轻轻动了动,想要安慰裴嫣。
裴君淮在院门外站了很久,怔怔望着紧闭的门扉。
他明白了裴嫣的心意。
天亮之后,太子离开了这座村居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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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没有动静了。
裴嫣扶着门站起身,慢慢止住了泪。
她轻轻抚摸小腹:“爹爹走了,今后,又只剩我与外婆陪着你了。”
日子还得照常过。
裴嫣打水洗脸,把眼泪擦干净。
她去收拾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柜子最上层,还是那几沓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
裴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衣裳,心里又酸了一下。
皇兄昨日还在这儿,陪她一同看着这些小衣裳。
人与人之间的相聚总是短暂的。
裴嫣关上柜门,去院子里晒药,想让自己忙碌起来,回归从前没有裴君淮的生活。
药材摊开,翻晒,收拢,她做着这些事,心思却忍不住飘得远远的。
一会儿想起储君蹲在灶前生火的狼狈模样,一会儿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求她一同回宫。
裴嫣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忙起来的时候,暂时忘记去想他。可一闲下来,念头便情不自禁又冒了出来。
裴嫣竭力想忘掉皇兄。
可是皇兄来过,在她心上留了痕迹,又怎能欺骗自己,假装他未曾出现过呢。
裴嫣一整日闷闷不乐,素夫人看出她有心事,没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她去厨房煮粥。
推开厨房的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烟火气,是裴君淮今早留下的痕迹。
灶台上还有皇兄没擦干净的一点灰尘,地上还有他的印记。
裴嫣站在那儿,望着那些痕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清晨皇兄还待在这里,蹲在灶前生火,弄得满身是灰。
如今又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了。
裴嫣慢慢走到灶前,开始生火。
火燃起来,映在她脸上,蒸得她眼眶热了,漫出泪水。
她很想皇兄。
很想,很想。
腹中的孩子随之动了动,裴嫣低下头,抚着肚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别怪我。”
“这是你的真实心意,为何不肯说与我听?”
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裴嫣一瞬怔住了。
皇兄的声音那么熟悉,熟悉得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裴嫣。”太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更近了些。
裴嫣缓缓回过头。
庭院当真,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夕阳落在青年身上,洒满一层温暖的光芒。
他就站在那儿,望着裴嫣,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裴嫣愣住了,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皇兄?”
“不,不可能……你明明动身继续南巡去了……”
裴君淮走到裴嫣面前,俯身静静望着她。
皇妹满脸都是泪,自己却不知道。
他伸手,轻轻擦去裴嫣脸上的泪。
“怎么又哭了?”他轻声问。
裴嫣望着皇兄,望着他温柔的眼神。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眼泪流得更凶了。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素夫人听见动静急匆匆赶过来,看见裴君淮的身影,一瞬间也愣住了。
“你……”她瞪着储君,“你还回来干什么?”
裴君淮站起身,神色自若。
“外婆,暴雨把院墙都冲坏了,我回来帮忙修缮。”
院子里,一截篱笆歪斜着,有几根木条断了。裴君淮俯身,顺手把断了的木条捡起来。
他手里有活,变着法地找理由阻挡素夫人问话。
裴嫣跟着从厨房里出来,站在廊下,望着皇兄突然的举动。
裴君淮手里不停,修完篱笆去砍柴,
劈完柴,他又去生火,极力在长辈面前展示自己。
一见到皇兄又要动手生火,裴嫣终于看不下去了。
有素夫人在场盯着,她生怕皇兄又把厨房炸了惹得外婆不悦,赶紧上前帮忙生火。
“我来吧。”
裴嫣推开他,轻声问:“殿下怎么还不走?不是说今日动身离开苏州府么?”
裴君淮深深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疼。
“历年南巡本就有朝廷指定的使节负责,我此番随之南下,只为寻找你的下落。”
裴嫣的手突然颤抖了下。
裴君淮接过她手中木柴,代她忙碌:“如今找到了你,我便没有必走之理。”
皇妹不想跟他走,那么他便留下,他不逼裴嫣,只想着能多陪她一日也好。
“裴嫣,我希望你能舒心快活,不必委屈自己随我离开,就顺着你的心意来。待在你喜欢的地方,由我来迁就你。”
裴嫣静静望着皇兄,望着裴君淮认真的神情,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她低下头,慌乱地擦了擦眼泪,继续烧火。
院子里,夕阳渐渐落下去了。
素夫人看着两人的身影,有些无可奈何。
她端着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声:
“想要留下,便先把厨房收拾干净,弄得乌烟瘴气的,像什么话。”
说完,素夫人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裴君淮勾唇轻轻一笑。
裴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皇兄:“殿下笑什么?”
“外婆嘴硬心软,和你一样。”
裴嫣愣了一下,脸颊忽然涨红,不理裴君淮了。
裴君淮望着皇妹闷头羞窘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了。
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厨房,把柴归拢好,把灶台擦干净,锅碗刷洗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没让裴嫣操劳。
裴嫣站在旁边,看着皇兄忙碌。两人时而目光相遇,又很快错开,谁也不说话。
皇兄这般姿态,哪里还有半点太子殿下矜贵的影子?
裴嫣叹息一声,心里却忽然有些暖。
暖得她欢喜。
她发觉自己怀念的不是东宫,也不是曾经那段岁月,而是皇兄。
裴君淮在哪儿,她便在哪儿有了安心的归处。
裴嫣抹去泪水,面上终于有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