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衣
新的一天,老仆蹲在灶洞烧柴,回想昨天前天还有很久很久以前。
邺氏随卫国国祚绵延五百年,累世公卿,哪怕追古溯今,都是世间少有的高门甲第。
老仆是邺氏的家生子,无比自豪能出生在这样一个举世大族,就算一朝家国翻复,他心底的骄傲依旧不曾破灭。
家主去了,大公子就是他的主人,大公子会带领他,带领邺氏残部,重建家族辉煌。
在老仆眼中,大公子是比先家主还要风华绝代的人物,他拥有极高极贵的出身,礼乐射御皆是当世顶尖,更别提他年少成名,声誉四海。当然,这样惊才绝艳的大公子,也是眼高于顶的。
他少年持重,不好美色。打马游街时,对周围扔来的香绢芳草避之不及,平日里对主动示好的贵女也不假辞色,就是对他曾经的未婚妻新乡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奚敖侯嫡女,也是态度冷淡,吝啬投去一瞥。
老仆不知何等绝代的女子,才能叫他侧目?
直到他娶了夫人,老仆最开始心想公子口味真是别致,竟喜欢与自己里里外外都完全相反,敢和夫君吵吵闹闹,还总意图欺负夫君的。
这样的小女子管不好后宅,处理不好与世家往来的琐事,身份天差地别,也不懂琴棋书画,跟夫君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甚至再直白点,根本就不适合做妻子。
可相处一段时间,老仆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夫人性子活泛懒散,有时毛手毛脚,但很懂分寸,不多问不多想不多管,不贪求不攀比不怨怼,心怀柔软,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公子脾气虽然时好时坏,可眼中的光芒多了,笑容也多了,不像一年以前阴气沉沉,想要将世间万物都撕碎。
身上有了人气,有了少年气。
老仆也是最近才惊觉到,公子还是个未有十八的少年人,会愤怒会失态会伤心会难过。
原来不是绝代的女子,也能叫他侧目,原来不是同等身份、同等才学的女子,也能叫他满意。
老仆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家里有管家有仆人,共同经历多了也就有了话题,娶妻是要一起过日子,从黑发到白头,从新婚到坟墓,不是和另一个自己相敬如宾,垂坐到黄昏。
他看着外头吵着嘴,渐行渐远的两人,不由笑笑。
不是冤家不聚头,一聚聚到白了头。
……
邺良对妻子还是有点不满意的,眨眼不见她,又滚到榻上了,美名其曰午睡,一睡睡两个时辰那种。
她知不知道两个时辰有多长多重要,能做多少事?
他正欲推门进去,一柄利箭悄然射了进来,钉在旁边的木柱上,铮铮作响。
老仆闻声赶了过来,“公子!”
邺良横了眼过来,竖指噤声,“小点声。”
老仆顿时闭嘴,眼睛瞟了眼门内,这时候还在睡大觉的,除了夫人不作他想。
屋里,郑爱娥蒙着被子睡大觉,好像听到什么‘噔’了一声,身子也跟着抖了一下,睡梦中她迷迷糊糊的把自己盖得更严实。
肯定是家里那个小老头搞得鬼,他最喜欢唧唧歪歪了,她才不听话他的话,才不起来……
外面静声了,她睡得越来越沉。
屋外,邺良拔下利箭,展开被钉住的帛书,须臾后眼神一厉。
“我出去一趟,瞒住夫人。”
“公子……”老仆伸手,欲言又止。
他一脸正色,“别让她起疑,切记。”说罢,大步离去。
“公……”老仆止了声,收回手唉声叹气,他想说就算公子你彻夜未归,夫人都不会发现的。
算了,这话说出来要戳人心窝。
今天郑爱娥倒没有睡太久,天边还有一片夕阳的时候,醒了过来。
她重新梳过发髻,穿好衣服,把自己整理整齐,伸着懒腰走出了房门。
老仆拿出一个木匣子,正准备把人参给收了,见她出来四处张望,心头提起一口气,难道真被公子说准,夫人要过问他的行踪了?
原来公子的担忧也不是没有依据。
郑爱娥左扫右扫,皱起眉毛,“晒在柏树枝头上的腊肉呢?”就昨天对面小孩送来的那条肉,看起来晶莹剔透很好吃那个。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
老仆哽住:“……”果然,公子的担忧是多余的。
夫人不愧是夫人。
老仆说:“挂灶头上了,今晚就给您炖了吃。”
郑爱娥点点头,但是神情也不是那么明朗,她好多天没出门了,家里虽然什么都好,吃的好穿得好住得好,能出去的时候,她丁点不愿意挪窝。
可人一旦被拘住,只能在某个地方活动,就会无限的想要往外跑。
哪怕知道这种行为不应该,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出去。
她蹲在门沿,瞅着远处的天空,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面的鸟。
“唉!”
老仆看不下去了,提议道:“……要不您出去转转?”虽说外头乱的很,但也不是所有女子都要遭殃,丑的就不会,老仆建议郑爱娥扮丑,出去透透气。
她眼前一亮,立时站起身,“好主意!”说来还非常新奇,长这么大,她扮过美,还没扮过丑。
郑爱娥首先就去灶房一趟,在锅底抹了一圈黑粉,均匀的抹在脸上,然后又拿出黛石笔,把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对着镜子照照,还差最后一步,把嘴巴涂得又大又红。
她就能解锁一个绝世丑女人设。
可是,她拿着唇脂,几度抹上去,又几度放开。
她蹙起眉毛,哎呀下不去手,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残忍?
犹豫之下,她选择了后退,将眉毛洗的淡些,对着镜子照照,总的来说就变成了一个肤色黯淡的女子。
可是这样郑爱娥也十分苦恼,把肤色抹黑都挡不住她的天生丽质。
算了,就这样吧。
老仆建议她去西边的街道,那里鱼龙混杂,权贵少有去,最主要是公子在那边,若有个什么还能照看一二。
郑爱娥还是比较听话的,说去西边就去西边,但眼下这个时候,西市大多收摊子快闭市了,没啥可逛。
但西市毕竟西市,哪怕将近黄昏,也有许多可看的,她提着几兜子零嘴,看到一家布庄还开着,店里装潢不错,就走进去了。
就是这掌柜似乎不太想做生意的样子,招呼起人来无精打采,不过她不在意。
店里衣服色彩独特,绣样很好看。
掌柜的只想让她赶紧走,今儿卫公子来了,赶在傍晚才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后头商讨大事,可别被惊动到了。
但是他不经意间眼神一瞥,小女子好生眼熟?掌柜的跟在她身后招待,好一会儿才想起。
他迟疑道:“……您是卫家夫人吧?”上次他看到了老仆,就似乎跟在这位小女子后面,就是短短两日不见,黑了点。
郑爱娥偏头,“对,是我。有什么事吗?”
掌柜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殷勤起来,还从柜台拿了吃的招待她,“您随意吃着,不够的话,我再叫人去买。”
他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想将人赶跑,想到那位凌厉的手段,不由抖了一下,当即更恭敬了。
可郑爱娥嘴馋,也不是什么都吃,她警惕起来,难道又遇上坏蛋了?
她眯起眼睛,开始审他,大有一不对劲,就把他捆起来,押送官府的架势。
掌柜的简直进退两难,就怕自己得罪了他,又怕被她误解,这么一闹暴露了。无奈之下,说自己承了她丈夫的恩情,见到她,所以想要报答一下。
见她似信非信,掌柜的干脆又说:“卫公子就在后边,要不我请他出来跟您见见,您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了。”
郑爱娥摸摸下巴,神情费解,卫慎之?这个点儿了他不应该在家吗,怎么在这儿?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都不想叫他知道,他的嘴可厉害了,比她姥姥还会唠叨。
“行了行了,我信你。”她故作镇定摆摆手,指了指上面挂着的一套鸭黄色成衣,衣摆坠了一圈精巧鲜嫩的棣棠图案,很是别致,“把这套包起来吧。”
掌柜的见她放弃深究,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又提了起来,这套衣服……“卫夫人,要不您再看看别的?这套是旁人订做好的,我也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
原来有人眼光和自己一样好,郑爱娥有点小小的遗憾,又有种半路遇知己的欣然,但她只喜欢这身衣服。
这么久也逛够了,该回家了。
掌柜的如释重负,笑着将人送到门外,“您常来,常来。”
“好。”
正欲返回,就看到原本走过拐角的人折返,崩起小圆脸,一本正经警告他:“不许跟卫慎之说我来过这里。”
“……”夫妻俩出个门怎么都偷偷摸摸的?卫公子是身份敏感不能暴露,她又因为什么?
掌柜的想不明白,又回到柜台后面守着。
好在今日只有一个变数。
东边敲响暮鼓,闷重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城池,掌柜的收好东西,照常关门,将那套鸭黄色的成衣仔细包好,一并拿到后边小院去。
月上柳梢头,漆黑的天空有几只鸟雀在飞。
门‘吱呀’一声,从里边被推开,一众俊秀青年涌了出来,神情端肃,他们都是卫国亡裔的后代。
末尾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他一身石青的深衣,眉目淡淡,属实是公子如玉,灼灼风流。
人群一个接一个,自发地给他让路,退到两侧泥泞的路边。
不仅因为邺氏是卫国公族首领,更因邺良是储相,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他侧头往后一瞥,话音冷肃:“按我说的办。”
“是。”自是无人敢不应。
他往旁边伸手,掌柜适时将手中的包袱恭敬递上,笑得谄媚:“按您的吩咐,已经做好了。”
然后转头就把郑爱娥卖了,“夫人刚才来过,我说您在后头小坐。”顿了顿,把言辞稍微美化了下,“夫人说不用打扰您,就先回去了。”
又看向他手里的包袱,“这身衣裳,夫人也很中意,看到您拿回去想必欢喜极了。”
邺良眉目舒展,唇角微勾,“本就照着她的喜好做的。”
“行了。”抬头第一次正视掌柜,这曾是邺氏底下一个不入流的小管事,他不介意提拔一二。
“你明日去东街陶坊,会有人安排你的。”
掌柜大喜过望:“是!”
邺良转身离开,眼底飘着细碎的笑意,一圈一圈晕进皎洁的月色里。
他大步往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