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喂药
后方暂且无忧,郑爱娥可算能腾出心神关心伤患了。
他眼睛半睁半闭,出气多进气少,胸膛都少有起伏,整个人似要即刻消散一般。
她顿时提起口气,围了过来,又不敢乱动他,“你清醒些……”
目光下移,方才看到他胸腹的衣衫湿漉漉一片,腥红刺目,不知又流了多少鲜血。
郑爱娥倒吸一口凉气,他还有腿伤,胸腹还受这么大伤,自己不是医者,这里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时间多流失一分,他的生命就多危险一分。
她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就算没有办法,这时候也必须有办法,郑爱娥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了很多,这辈子或上辈子的见闻,忽然她想到了姥姥。
姥姥是赤脚大夫,姥姥救了好多人,姥姥很厉害,她从小跟在姥姥身边耳濡目染,她一定一定也很厉害!郑爱娥绞着手指给自己打气。
她从慌乱中理清思绪,卫慎之哦不,邺良伤得很严重,腿伤其次,过度失血会让他休克死亡,所以她当务之急是要止血!
不不不对,他现在已经快噶了,应该是吊住命,怎么才能吊住命?郑爱娥瞬间回想起一味药,野山参!回阳救逆,大补元气。
之前才平城的时候,她从药贩子手上买到的,晒干了一直带着,她带在身上了?还是挎在马身上了?
郑爱娥往自己身上摸索,万幸物品贵重,她随身携带了。
她按照记忆中姥姥的举动,依葫芦画瓢切了一片野山参,撬开邺良牙关,叫他含在舌下,具体为什么含在舌下她不知道。
这种时候,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接下来,用匕首割开他的衣衫,露出里面的伤口,他胸腹之间两道暗红色的刀伤,又长又深,正细密流着血水。
怎么才能止血啊?她不会啊,恍然间,郑爱娥想起她上辈子去卫生院打针,护士打完针伤口冒血珠,都拿棉签让她压住。
这样是不是可以?
心头有了想法,她即刻行动,没有棉签,她就撕下干净的里衣,给他受伤的地方缠起来,一圈又一圈,压得稍紧。
做完一切她心底一松,跌坐在地上。
可郑爱娥心里没底,但还是打起信心,鼓励邺良:“我给你伤口裹住不会再流血了,别害怕,你不会死的。”
他费力才睁开眼,更虚弱了,“不用白费劲了。”他感觉身子变重了很多,仿佛压了整座泰山,每一口呼吸都像耗费所有力气,很累很累。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他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流逝,再也无力回天。
他快要死了。
或是在今晚,或许在明早,亦或者在后日。
邺良摸索到她的手,虚虚握住,有些事她得知道,才不会遭人蒙蔽,咳了咳:“……家里有钱你知道吗?不是钱柜里那点。”
郑爱娥不喜欢他这样,像要交代后事一般。
“等你好了再细说不迟,我现在不想听。”
他想笑笑,却连笑得力气都没有,“有一部分我寄放在新乡,那是我故国的王都;有一部分我用来招揽门客,或置办了些产业;还有一部分我埋在了家里桑树底下……咳咳,这些钱的方位你记住。”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怕下一刻就脱力闭了眼,“邺氏还有一些人脉,待我去了,情分也不知还剩几分……咳咳,能关照你……”
郑爱娥叫他住嘴好好休息,他果然不说了,面上浮现极淡极浅的笑容,突然问了句:“嫁给我你后悔吗……小娥。”
气氛被他渲染出几分悲凉,她不喜欢,没气地说:“嫁都嫁了你才问我。”她不喜欢往回看,不喜欢后悔,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心甘情愿。
他动了动唇,偏头看过来,目光莹莹,透出几分执拗,“你告诉我吧,就算死我也能瞑目了。”这时候,一向都爱兜圈子的人,反倒想听一句实实在在的话。
不想去猜,不想去算计,只想听她亲口肯定。
郑爱娥正埋头捣鼓剩下的干粮,她带的东西不多,随口答:“没后悔。”
他满足笑了。
“下辈子,我……”
郑爱娥转过头,小脸板了起来,极为严肃认真,打断他:“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再说什么丧气话,我要生气了!”
“我……”
这张狗嘴里向来吐不出象牙,她催促:“好了别说话,休养精神。”
周围安静下来,只余呼呼而过的风声。
郑爱娥偏头,飞快擦去眼尾的泪花,这个王八蛋简直让她操碎了心。
她已经失去姥姥了,绝不能再失去下一个亲人。
天渐渐黑了,她才想起某人这几天可能没怎么吃饭,到附近找到宽大的布叶,用水把面饼泡软,一点一点喂给他吃,“好几天不吃不喝,路上走了那么久也不见你喊饿,嘴巴是摆设,动一动都不知道吗?”
这张嘴巴从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没用了。
此刻的她凶巴巴,头发都要炸起来,像只徘徊在暴怒边缘的狮子。
邺良垂下头不敢再说,乖乖吃东西,喝水,要干什么干什么。
郑爱娥喂的很仔细,怕他身上没劲儿噎到、呛到,每次投喂的份量很小,足足喂了一刻钟才作罢。
她拿碎布片沾水拧干,给他擦拭脸颊、嘴角、手指,把灰尘血迹全部擦干净。
好了,又是一个全新的丈夫了!
邺良眉间抽抽,重重喘了几口气,身上的剧痛他能忍,可这样却万万不能忍受,说:“你能不能……别拿擦过手的帕子,来擦我的口鼻。”
郑爱娥撇撇嘴,就知道他龟毛的老毛病又犯了,可是她哪里去给他找多的帕子?她里衣撕来撕去,都要没有了!
她裹着外袍蹲在地上,里面空空荡荡,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她扁着唇,请他闭上嘴巴。
他一愣,旋即低下头,苍白的脸抹上几丝红晕,耳根红似滴血。
胸腹处的伤口仿佛都在发滚发烫。
空气安静下来,弥漫着密密麻麻的酥痒。
他们进这座山洞占了便宜,洞穴深处铺了层干草,柔软舒适,周围也很干净,适合病人将养休息。
郑爱娥查看了他的胸腹处,血迹将雪白的布料浸染了些,但没有扩大的趋势。万幸,血止住了。
再看他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身上也不似刚才那般冰凉,是野山参发挥了作用。
她心底稍安,简单收拾收拾,就将人轻轻放在干草上面,还抱着他,难得话音和缓,哄着他:“睡会儿吧,这里有我守着,不会再有歹人杀害你,伤口的血也止住了,等你伤好些,我们就一起回家。”
他拉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眷念,低低唤她:“小娥……”
“嗯我在,一切有我在。睡吧。”郑爱娥轻轻拍他的背,哄小孩儿般。
“小娥……”
“我在。”
等一会儿,再也没有第三声,他这一路伤得重,身体又没得到营养补充,还休息不好,刚闭眼就昏睡过去。
郑爱娥俯下身,很仔细听了他的心跳声,虽然孱弱但已经规律,病情是暂且稳定下来。
她悄悄撤出来,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边角都细致掖好。
妥善处理好这一切,郑爱娥感觉自己强的可怕。
她平静走出了山洞,吐出一口气。
臭小子目前命是保住了,可伤口愈合会发炎,需要药物配合才能扛过去,她要去药材。
另外,粮食被褥这些她也要搞到。
……
一胖一瘦在河边生火准备烤点吃的,兄弟俩今日倒了大霉,不光自己伤着了,还叫人给跑了。
属于是瞎忙活半天,丁点好处没摊上,反惹一身腥。
“那小娘们忒不识抬举了!要是让老子逮到她,非给宰了不可!”胖子捂着胳膊痛骂道。
瘦子身体比他好些,可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他惊慌四顾,犹如惊弓之鸟,“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女子?那个力气还大得惊人,你说她……该不会是鬼吧!”
郑爱娥刚刚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被削掉小把,心情十分不爽,走了一小会,就听到罪魁祸首在骂自己,好啊这俩个混蛋之前还追着她砍,她都没说什么呢!
心底的火被彻底点燃,化作熊熊怒焰,新仇旧恨垒一起,她决定让那两个尝尝厉害。
郑爱娥鬼鬼祟祟踮起脚绕到两人后面,以手敲晕了他们。
然后把人扒得光溜溜,只留一条底裤,又拿绳子将两人绑起来,她憋着气,她可记仇了,一定要出出这口恶气!
怎么做好呢?
郑爱娥摸摸下巴,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笑起来,露出甜甜蜜蜜两个酒窝,她从火堆里挑选了块木炭,在其中一个身上写‘叫你勾引我男人’,另一个嘛就写‘叫你勾引我公公’。
干完坏事,她心满意足拍拍手,然后将人吊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同伴很快就会找来,然后看到这一幕。
郑爱娥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捂住嘴忍笑,又东翻西扯,把两个坏蛋包袱里东西没收,金疮药,一坛烈酒,一包针线,三天的干粮,还有个小陶罐,对还有衣服,通通摸走!
这一趟出来简直大丰收。
郑爱娥犹如老鼠掉进米缸,两眼放光,哪里还记得其他不开心的事情。
她扛着战利品往回走。
臭小子一个人待在山洞,外面有追兵有野兽,他还是个病怏怏的,她不是很放心,没多在外逗留,就返回山洞。
不过话说回来,心情好,运气也就跟着好了。郑爱娥一边往回走,一边处理沿途的痕迹,在路上看到一块圆润饱满的大石头,浑然天成,巧夺天工,她伸手粗粗量过,很是兴奋,忙把包袱挂在身上,双手抱了大石头回去。
不仅是好看稀奇,更重要的是,这块大石头刚好能卡住山洞口,这样的话,她外出时怼上,就不担心臭小子遇到麻烦了,躲在里头,追兵就是再搜,也不会察觉异样。
是的,郑爱娥短时间内不准备走了。
有一句话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且不说他们身上没有符文,没法进城,没法去医馆看病,就那伙人的架势,周围肯定不止这几个人搜查,这又是一道风险。
最后,臭小子的伤也不支持他远距离迁徙。
她会苟到最后,苟到一切尘埃落定,才带着人离开。
……
回到山洞里,一切如常。
郑爱娥微微松了口气,可算是没生出意外,又去附近河道打了水回来,没有盛放的容器,她直接找了块两尺高的石头,挠挠头,徒手掏出一个石缸。
最后她把大石头抵到山洞口,只留下一道小小的口径。
做得越多,心里面越安定。她用缴获的战利品,给家里可怜巴巴的小老头炖野山参喝,听说挺补人,多补补吧。
熬着熬着,她饿了,翻了块冷硬干巴的饼子,一边嚼嚼嚼,一边看火。
旁边的人还在沉睡,呼吸平稳,睡得安安心心。
郑爱娥定定看着,成婚这么久,她头回这样仔细地端详他的面孔。
邺良毋庸置疑生得极好,肤色白皙如雪,五官甚是精致,可却不是那种浓眉大眼、面若刀削类型的美男子,他年少隽秀,眉眼、鼻梁、嘴唇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却是极淡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风,像云,像烟,即刻便能羽化登仙,随时随地飘离人间。
还有,他平日里看着成熟稳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拿定主意,实际上,年纪比她还小些,是个将满十八的小少年。
她摸摸他的头,小可怜呀。
陶罐里不知炖了多久,参汤独有的药香铺散开来,霸道地充盈在整个山洞之内,郑爱娥直觉差不多了,轻声把人叫醒,小口小口喂他参汤。
邺良休息了会,又喝过参汤,精神好了许多,郑爱娥能明显感知到,他的状态正在慢慢好转。
夜半时候,外头下起大雨,狂风怒号,冷雨哗啦啦砸在林间,河流奔涌向低处,声势浩大,汹涌滂沱,一副誓要冲刷万物的景象。
山洞里,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昏黄的火光笼罩着,暖意浓浓。
怀里的少年发起高热,昏昏沉沉中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小娥……”
“嗯我在。”郑爱娥抱着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应声,拭了拭他额头的温度,换了一片又一片湿巾。
夜更深。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