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半梦初醒
收到这一堆精美名贵的礼物,再听那番温言软语,照理说郑爱娥应该喜不自胜,开心到心里冒泡泡。
然而,她的面容却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古怪。
真的没人发现事情很不对劲吗?臭小子从前对她不抠,但不至于买这么多他觉得不实用的东西,只为供她赏玩,说什么他为了补偿她。
她为这个家做的事还少吗?以前不补偿,怎么现在当点首饰就小题大做了?
如此想来,这样的怪事还不止一桩。
臭小子以前冷冰冰地随时翻脸,不说话的时候也是鼻孔朝天,可现在从未跟她闹过红脸,说话轻声细语,温温柔柔,还突然上供这么多首饰,这怎么看都很有问题嘛!
她眯起眼,凑近仔仔细细端详他。
邺良被盯出几分忐忑,迟疑道:“是不喜欢这些珠宝饰品吗?小娥你如果有更想要的,尽管与我提,我再命人重新挑选。”这些狐裘皮毛、珍珠美玉得到不难,难的是怎么通过重重关卡运过来。
但于他而言,顶多费些人力、精力罢了。
不过他微蹙眉,小娥一向简单、很好满足,这些东西也都是依着她喜好挑选的,竟不讨她喜欢?
他又是哪一步估错了?
郑爱娥盯了半天都没盯出问题,长得和以前一样,声音也和以前一样,高了一点,瘦了一点,但腿还是瘸的,是她的原装狗狗。
邺良见她久久不言,心头更加茫然无措,“……怎、怎么了?”
电光火石之间,郑爱娥猛地悟了!
臭小子既然身体没有变化,那真相就是……糟糕!他不会被人夺舍了吧!
她徒然肃着小脸,厉声道:“你是何方妖孽?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郑爱娥推断着,夺舍的日子大概就在救了臭小子的第二天,那个时候他病殃殃的,最有可趁之机……这般想着,她心里却有点伤心,从前臭小子虽然嘴巴臭、脾气臭、但人很好的,突然就那么没了……
哪怕面前这个后来者对她更好,脾气好、嘴巴会说话,还爱送礼物,可她心内依旧很不是滋味。
邺良:“……”
他嘴角抽抽,额间青筋直跳,张口欲言却又止住,再次启唇又止住,好半晌,他才整理好心底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无奈叹息。
“小娥你在想什么。”她的小脑袋瓜,他有时候真想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得什么稀奇古怪又匪夷所思的事情,殷红的唇又是如何长的,总能说出惊世骇俗的话。
他握住她的肩膀,黑眸清润,极其认真盯住她的眼,“你好好看着,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你夫君?”
他的气息干净清爽,扑面而来又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双目看过来的时候,郑爱娥感觉到了强有力的压迫,自己仿佛在一寸寸变矮变小,然后被一股密不透风的气息牢牢包裹。
她往后缩了缩,生理性产生畏惧,不敢对上他的目光,“是、是就是吧,你快放开我!”
邺良却丝毫微松,将她扣得更紧,嗓音稍沉:“我们是夫妻,我不喜欢你将我认作旁人,或是觉得我像旁人,分不清哪个是我。”
他双眸深邃若寒潭,“你明白吗?”
“知、知道了。”
……
郑爱娥觉得臭小子好可怕,刚刚在他旁边,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无孔不入,仿佛她自己都不是自己,成了他的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气息啊。
她初初得到解放就跑了,结果蹲在院里又见到他,跑到灶房又看见他,跑到后棚见着没人,这才舒了口气。
她就没见过哪个瘸子,天天杵着拐杖到处跑!一点瘸腿的自觉都没有。
郑爱娥蹲在地上捧着脸,愁眉苦脸的。
上辈子的教导主任都没他那么可怕,相处过得朋友同学也不这样,为什么呢?臭小子难道是妖怪投胎,会施展妖法?
她搓搓脸蛋,想不通啊。
“哒哒哒”杵拐的声音不期而至,郑爱娥汗毛都竖起来了。
来人温声道:“小娥吃饭了,今日烧了你最爱的排骨。”他尽量克制自己离她远些,方才自己似乎吓到她了。
觉得无奈,又觉得她实在可爱,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胆子却又这般小,像怯生生的兔子。
此话一出,郑爱娥才感觉到腹中饥饿,她捂着肚子起身,“好的好的。”尽量与旁边人保持距离,走得远远的。
他眸色微暗,但没说什么,控制速度走在后边。
不能吓到她。
郑爱娥吃了顿有史以来最迅速的饭,吃完就迅速跑回屋里,把门关起来,她还想锁门的,但那样太不礼貌了。
邺良视线凝固在正屋的方向,捧着碗久久没有动作。
庸伯皱眉:“公子?”这没事吧?
他收回视线,“没事,明日多准备些夫人爱吃的。”待会儿,他再跟小娥解释一番就行。
屋内,郑爱娥望着床上的被子出神,待会不能盖一床吧?她焦虑地来回踱步,然后从箱子里抱了张新的出来,放在旁边,待会让臭小子盖新的。
做完这一切感觉很疲倦,她扒了外衣滚到榻上,又滚到最里面,准备眯一会,再起来和臭小子谈判。
然后眯着眯着,睡死过去了。
邺良打好一肚子的腹稿,结果推开门,便见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只有床帐垂下。
他走过去,悄悄掀开帐子,果然见里头有个娇美的小女子呼呼大睡。
“……”他叹一声。
却又觉得好笑,也除了外袍上榻,然后看到旁边多了床新的被褥。
他拧眉,小娥这是想换洗被子了吗?目光落在她身上,盖的还是旧褥子,不由摇摇头,他的妻子可真不叫人省心。
邺良轻轻将她身上的旧褥子揭走,又拉了新的妥帖覆盖在她身上。
他合衣上榻,搂着妻子躺在床上,嗅着她身上的馨香,盖着同一床被褥入睡。
至于原先那床,被随手丢在席子上,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
只不过夜半十分,夏日的燥意又升了起来,屋里热哄哄的,窗外的蝉鸣聒噪,扰得人睡梦中都不安生。
郑爱娥嘤咛一声,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她后背生出一圈汗水,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半睁着眼:“怎么突然这么热……”
她迷迷糊糊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某人怀里,旁边的人烫得惊人,伸手推了推,没什么力气,“……你走开。”
邺良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怀里的挣扎,就醒了过来,仍有些困倦,嗓音沙哑:“你醒了,热着了吗?”下意识去摸枕边的蒲扇,还不是很清醒,但手已经自己熟练扇了起来。
凉生生的风一阵一阵的,刮在脸上、颈后,带走粘腻的暑热,郑爱娥舒服地喟叹一声,砸吧嘴。
她半眯着眼,声如蚊呐:“可不可以……大一点?好热呀。”困倦不消,时不时闭眼又睁眼。
“嗯。”与话音同时落下的,是强劲的风力,吹得郑爱娥浑身都舒爽了,她特地翻个身,拿汗津津的背对着扇子吹。
不清醒的脑子不太好用,她还迟钝地想:电风扇怎么跟她一块穿来了?
然后又被人一下子摁回去,“小心别着凉。”什么着凉不着凉的,她不满地哼唧一声,想要再次翻过来,可眼睛困得都睁不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
“要吹……就要吹。”
他顿了顿,随后郑爱娥又感觉到自己被翻了下,凉风一阵一阵掠过她的背,把汗水吹干,她舒服地打小呼噜,还想:电风扇竟然还会自己调整方向,太智能了吧?
邺良把手放在她后背,感受差不多了,又给人翻了过来,一下又一下给人扇风,“睡吧睡吧,待会又要起了。”他脑袋似一片浆糊,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嗯……”郑爱娥闭着眼睛含糊应道,但是实在想看清是什么牌子的电风扇,就睁开一只眼睛,入目的却是个人,还是个仙气飘飘的大帅哥。
闭上眼,哦,这是她的丈夫。
嗯?那她的电风扇呢,再睁眼,丈夫在扇风。
哦,原来丈夫=电风扇。
邺良看她举动活跃,抬首摸摸额头,体温正常,没烧,他很是耐心问:“怎么了?”
扇过风之后,他身上变得冰冰凉凉,郑爱娥感觉很舒服,就抱了上去,浑然不记得白天的害怕。
“好舒服。”
他喜欢妻子的亲近,含笑摸摸她圆润的脑袋,垂着眼睑,“睡吧。”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人哄着自己,郑爱娥感觉安心极了,仿佛置身潺潺的溪水中,连聒噪的蝉鸣也不那么讨厌了。
仿佛回到好久好久以前的夏天,她和姥姥在小溪边避暑,翠绿的林间拂过清风,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落在浅浅的小溪中,照亮清澈见底的溪水,以及底下颜色各异的小石子。
蝉儿扒在树上吱哇乱叫,她两脚踏进溪水中,捧着一块脆甜的西瓜啃,再一吹风,暑意全消。
吃完了玩累了,她枕着姥姥的膝盖睡觉,姥姥也像这样轻轻拍着她背,一边拿蒲扇给她扇风。
她眉目舒展,忍不住嘟囔:“你好像我姥姥啊……”周身的环境太舒适,她头一沉,睡了过去。
邺良却是彻底清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心下还有几万分震惊,她说什么?姥姥?
他黑着脸,想摇醒怀里作怪的小女子,她倒好,干完坏事拍拍屁股就睡着了。
他胸口却像哽了块石头似的,又沉又闷,不上不下。
缄默半晌,邺良气笑了,他做这么多敢情在她眼里,就是为了做她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