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来吧，一个个跪下磕头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气势凛然，一时间就连吴慎都被她噎得脸色发青，竟找不到话反驳。

周围那些低声议论也瞬间安静了不少。

跪着的两个学徒更是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吴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知道在规矩和圣意上辩不过苏檀，只能换了个方向：

“右掌事初来，想必对司内事务还不熟悉。当务之急是尽快熟悉差事，而非在此纠缠细枝末节。既然右掌事坚持要罚，那便依司规，罚此二人三月俸银，打扫库房一月，以观后效。如何？”

这已是让步，但罚得不痛不痒。

苏檀知道见好就收，再纠缠下去，旁边看着的人，也难以收拢人心了。

于是她随意挥手：“既然吴师傅都如此说了，又是我第一天来此，断然不会逼人太甚。”

两个学徒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跑了。

吴慎脸色稍霁，但看苏檀的眼神更加疏离冷淡。

他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诸位，这位便是新任右掌事，苏檀苏大人。日后司内事务，右掌事亦有权过问。还望各位精诚合作，莫要怠慢。”

话虽如此，语气却毫无热络。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了声“是”，看向苏檀的目光依旧复杂。

就是没几个好意的。

看来自己还没过来前，这里就被人打点过了。

不过苏檀并不在意，她今日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开始。

“吴左掌事，”她转向吴慎，语气公事公办，“本官既已到任，不知今日有何差事可分派？也好让本官尽快熟悉司务。”

吴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捋了捋山羊胡，似早有准备：

“右掌事来得正好。前些日子阴雨连绵，三号库房有几处漏雨，虽及时补救，但仍有一批前朝珍品字画受了潮气，起了霉斑。

霉变修复向来棘手，司内几位老师傅看了都摇头。右掌事技艺超群，连陛下都赞誉有加，想必修复此物不在话下，就劳驾你屈尊一试。”

他的话说完，苏檀看到周围几个老师傅面露难色，她在这行，也是个老手了。

自然知道这个任务有多艰巨，一般人对修复霉变这种情况，难以过手。

只有经验老道的精细手艺人，才有那上等的手艺修复一二。

这等在旁人眼里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正好拿来给自己立个下马威。

苏檀笑了笑。

“霉变修复，确系难题。”她缓缓开口，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有人插嘴了。

“苏姑娘难道是为难了？也是，霉变这等棘手工艺，哪怕是墨先生在世，那也得思虑一番。”

“不过右掌事乃陛下亲封，若连这等物件都修复不了的话，恐怕也是难以担大任！”

“没错，若这批霉变之物修不好，我看苏姑娘还是回后宅生孩子去吧！”

此话一出，还隐隐掺着笑意。恶意顿显，可听到苏檀耳朵里没有半点起伏。

等那些人都说完了后，她才抬眼只看向吴慎：“他们说得不无道理，更何况这既是司内差事，本官自当尽力。若这都修复不了，这右掌事的位置，的确也不配坐上，我自会请辞，不再踏入门槛。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吴慎和那些面露不屑的老师傅和学徒。

“若本官能当着你们的面，修好这批字画……那你们可敢跪下来，给本官磕三个响头？”

掷地有声的话语，瞬间炸响在尚古司正堂。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

她一个女子，都撂下了这样的话，吴慎等人，哪里有不敢接的道理？

不用吴慎开口，后面那几个年轻的匠人，当即表态：“咱们尚古司，向来以技艺服人，你倘若真能把霉变的字画修复如初！咱们不过是磕三个响头而已，有何惧？”

苏檀要的就是他们这句话，当即应下。

“好，那我们现在就移步库房，你们都好好看着了，可别事后又说我在你们眼皮子下面找人代修了。”

吴慎见她如此口气，倒跟老墨的心性有些相像。

于是众人纷纷往三号库房内赶去。

此时库房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气霉味。

几个学徒在吴慎的示意下，把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铺上厚厚的软垫。

很快那几卷颜色黯淡，布满深浅不一的霉斑，甚至有些粘连破损的前朝字画，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平铺。

周围挤满了尚古司的人，从吴慎到最末等的学徒，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霉变是纸质文物最可怕的绝症之一，霉斑侵蚀纤维，色素污染画面，粘连处强行揭开更是会导致粉碎性破损。

这几幅画连吴慎看了都连连摇头，认为是神仙难救，拿来刁难苏檀，本意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的，却未成想，她胸有成竹地净了手，仔细检查每一幅画的霉变程度。

她神色专注，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目光。

在端详了一会后，才吩咐库房杂役准备东西。

用到的工具也比一般匠人要多一些。

什么特制的多层蒸笼，上好的陈年宣纸，纯净的山泉水，数十种气味各异的药材，还有各种型号的软毛刷等。

“装神弄鬼……”有人小声嘀咕。

苏檀充耳不闻。

她先取出一幅霉变最严重的花鸟图，将其连同垫纸一同放入铺了干净细棉布的蒸笼底层。

又在蒸笼中层放置了一个小炭炉，炉上煨着一罐混合了数种祛霉固色，防虫药材的汤剂，再盖上带有通气孔的笼盖。

“点火，文火慢蒸。”她吩咐道。

蒸汽混合着药气，开始缓缓熏蒸画作。

一会的时间库房内就弥漫开一股奇特的草木清香。

众人面面相觑，这“蒸”法闻所未闻。

约莫一刻钟后，苏檀熄火，小心揭开笼盖。

只见画作纸张受湿热蒸汽和药气作用，变得略微柔软，原本板结的霉斑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用极细软的羊毫笔，蘸取另一种特制的无色透明清洗药液，极其轻柔地擦拭霉斑区域。

神奇的是，那些顽固的灰黑霉迹，在药液作用下竟渐渐淡化溶解，被笔尖带走，而画心原本的色彩却完好无损！

“这……这是什么药水？”一个年轻学徒忍不住惊呼。

苏檀没有回答，继续专注操作。

去除表面霉斑后，她又用更精巧的工具和手法，处理纸张纤维内部的霉蚀和粘连处。

每当遇到极其脆弱的部分，她便用特制的绫绢先行局部加固，再用极细的竹起子，配合口中的水汽，以近乎肉眼难辨的微小幅度，一点点地将粘连处分离开来。

手法之稳、之准、之细腻，让旁边几个原本心存轻视的老匠人都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向前凑近，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处理完分离和清洁，苏檀又取来提前按古法调配，加入特殊矿物颜料和胶料的补纸浆，对破损处进行修补。

她补纸的手法更是精妙，补上去的纸浆不仅颜色纹理与原纸无限接近，厚度也完全一致，待其半干时，再用光滑的玛瑙石细细碾压，使之与原纸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修补痕迹。

最后是全色接笔。

这对修复者笔墨功力要求极高。

苏檀凝神静气，调好颜料后对照画意，在霉变褪去后留下的残缺空白处，进行补绘。

她下笔有神，补绘的花叶鸟羽，与原作者笔意气韵相连，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当这幅原本几乎被判了“死刑”的花鸟图被重新托裱悬挂时，整个库房鸦雀无声。

画面洁净如新，霉斑荡然无存！

色彩又明丽鲜活，原先破损处天衣无缝。整幅画仿佛焕发出它数百年前刚完成时的神韵！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裱画师傅颤声赞叹，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

“这蒸熏之法，这祛霉药方，这接笔功夫……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丫头，与当年的墨先生技法，不相上下一般。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包括吴慎。

他紧紧盯着那幅焕然一新的画，脸上青红交错，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也有技不如人的羞愧。

他自负技艺在尚古司数一数二，可面对苏檀刚才展示的这一套完整精妙手段，他不得不承认，江湖上的妙手先生，的确如此。

若非他亲眼所见，他也是不信的。

可如今却不得不信，尤其是他们这都是同行人，对苏檀的每一个举动，都深知其价值所在。

苏檀净了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呆若木鸡的众人，最后落在吴慎身上。

“吴左掌事，诸位同僚，”她声音清越，打破沉默，“画已修完。可还入眼？”

“剩余的这一批，今日内是修不完了，接下来的几日我自当一一复原。”

见无人应答，苏檀放下茶盏，走到库房内唯一一把黄花梨木椅前，缓缓坐下。

她坐姿端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之前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匠人脸上停留片刻。

“既然诸位无异议，那就磕头吧，一个个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