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他错过的何止是一个妻子
前厅,歌舞暂歇。
王嬷嬷略作调整,上前扬声:“下一个节目,由王府赵氏,为贺王爷生辰献曲。”
话音未落,众人便见王妃苏檀亲自抱着一张古琴,与怀抱断弦琵琶,眼圈微红却强作镇定的赵小怜一同走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愣。
不是琵琶吗?怎么王妃亲自抱着琴出来了?
赵小怜先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委屈与庆幸:
“启禀陛下,王爷,各位贵宾。妾身原定献奏琵琶曲《春江月夜》,不料方才准备时,琵琶琴弦意外断裂,仓促间难以修复更换。
幸得王妃娘娘体恤,不忍节目中断,愿亲自以家传古琴,代妾身演奏此曲,为王爷贺生。妾身……感激不尽,亦惶恐至极。”
琵琶弦断了?王妃要亲自弹琴?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惊讶,有好奇,有不以为然,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皇帝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味,看向抱着古琴,神色坦然的苏檀。
谢危止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苏檀身上,深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温柔。
只见苏檀对皇帝和谢危止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从容走到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将古琴轻轻放下。
她撩起宽大的衣袖,露出纤细却稳定的手腕,在琴前坐下。
随着她纤指轻按,一声古朴清越的琴音,如石上清泉,流淌而出。
紧接着,熟悉的《春江月夜》旋律,以截然不同于琵琶的清泠空灵之韵,在古琴的七弦上婉转流淌。
她指法娴熟流畅,气息沉稳,完全沉浸在乐曲的意境之中。
琴音时而开阔如月下大江,时而细腻如岸边花影,时而空灵如天际孤月,时而缠绵如水中涟漪。
她没有刻意炫技,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对乐曲深刻的理解,配合古琴得天独厚的音色,共同交织出一幅比琵琶更显深邃的“春江花月”图卷。
满厅宾客,也渐渐被琴声吸引,最终屏息静听,目露赞叹。
连皇帝也微微颔首,手指再次随着节奏轻叩。
他倒是没想到,这位和古玩旧物打交道的尚古司女掌事,还能有如此高超的琴艺,且临危不乱,气度从容。
以前她还是将军夫人时,却无人提起过她。
看来当初在萧府乃明珠蒙尘,被藏于后院了。
皇帝下意识地掠过萧启元所在的方向,此刻的萧启元,站在角落望着琴案后那个光华内蕴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
他竟不知……檀儿还有如此绝妙的琴艺?!
为何以前从来没有见她展示过?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片刻寂静后,皇帝率先抚掌:“妙!没想到檀儿还有此等琴艺,而且临机应变,从容不迫,好!”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鼓掌称赞。
苏檀连忙起身,笑盈盈地与谢危止对视一眼,再次行礼:“雕虫小技,献丑了。愿此琴音,能为王爷祈福平安,事事顺遂。”
谢危止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温声道:“有劳夫人。此曲,甚好。”
旁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王妃娘娘的琴艺,已臻化境!”
“古琴配王妃妙手,相得益彰,今日真是耳福不浅!”
“临危不乱,从容代奏,且技艺如此超凡……临江王妃真乃女中君子,才情绝世!”
“难怪陛下亲临,王府有此贤内助,何愁不兴?”
赞誉声中,夹杂着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然而这些话,和那些琴音,对于萧启元而言,仿佛一记记的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阮君刚入府不久,以一手不错的琴艺颇得他欢心。
但某日她心爱的一张琴莫名断了弦,漆面也被划伤。阮君哭得梨花带雨,院里丫头暗示苏檀嫉妒她的琴艺,暗中破坏。
当时的他想都没想,便认定了是沉默寡言的苏檀所为,当着下人的面,厉声斥责她心胸狭隘,上不得台面。
他还记得,檀儿想要解释,但无奈被他屡次打断,根本不信她。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该是何等的失望与心寒。
他当时怎么会那么蠢?怎么会相信阮君那样肤浅的伎俩?苏檀若真有这般惊世骇俗的琴艺,又怎会去嫉妒阮君那点微末功夫?她根本不屑!
愧疚与悔恨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强撑的体面。
他看着此刻苏檀与谢危止恩爱相视的目光,再对比记忆中那个在萧家小心翼翼,被他轻易冤枉斥责的黯淡身影,巨大的落差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错过的,何止是一个妻子。他错过的更是一颗蒙尘的明珠,一轮被乌云遮蔽的明月。
而如今,这明珠已拂去尘埃,明月已破云而出,光华皎洁,好像真的不属于他了。
萧启元猛地灌下一大口冷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翻江倒海般的苦涩。
皇帝当即示意总管公公,重重有赏。
只见徐公公立刻捧上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如意,质地温润,雕工精湛,寓意吉祥。
苏檀起身,从容谢恩:“臣妇雕虫小技,能得陛下谬赞,惶恐之至。谢陛下厚赏。”
皇帝含笑点头,目光又转向一直静坐未语的谢危止,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沉吟片刻后,忽然开口:“公定,你娶了一位好王妃。不仅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自身才情亦是过人。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朕再送你一份贺礼。”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讶了下。
陛下出手阔绰,一连两次的赏赐,对王府岂不是莫大的殊荣!
只见他拍了拍手。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从侧门抬进一件用明黄绸缎覆盖的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尊佛像。
苏檀仿佛意识到什么,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
难道……
随着绸缎掀开,里面赫然是那尊由苏檀亲手修复,曾存放于皇帝静心斋密道之中的菩萨像!
佛像宝相庄严,彩绘沉静,修复之处天衣无缝,在厅内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这尊菩萨像,”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乃前朝遗珍,意义非凡。此前略有损毁,幸得临江王妃巧手修复,重现光华。今日,朕便将此像赐予你,望你静心供奉,亦能……心如明镜,身康体泰。”
旁人只道这是皇帝的恩赐,谁也不知这尊菩萨像里,还内有乾坤!
然而在场的人中,除了皇帝自己,知道里面还有什么的,恐怕也只有苏檀和谢危止了。
苏檀更是第一时间看向王爷,很显然,他的眉眼微动了几分。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并没有失态。
而是一脸郑重地接下了这尊佛像。
偏生这时,皇帝的话锋忽然一转,看向苏檀问道:“檀儿,今日公定生辰这么大的日子,他的姨母为何没出席?说起来,朕也多年与她未见了,今日来都来了,见一见也好。”
姨母?苏檀下意识地看向谢危止。
生日宴她几乎是面面俱到,当时也想到了偏院的姨母夫人,可念及她从不出面,她还特意嘱咐下人,看护好偏院,莫让宾客无意闯入,惊扰了老夫人。
可看现在这模样,皇帝……似乎是冲着姨母夫人来的?
然而陛下的话都说出来了,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显然这一茬,谢危止也是没有想到。
他只说:“陛下,姨母身子不适,恐怕……”
“无妨,徐公公,去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