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敢敲登闻鼓
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女子在他皇帝面前，如此大胆。
他沉下眼眸，威严之气四溢。
“福养院乃朝廷官办，自有法度监管。若真有不法，京兆府、刑部、大理寺，皆可受理。你身为王妃，越级敲鼓，扰乱朝纲，该当何罪？”
“民女知罪。”苏檀伏地，“但民女更知，法度若不能为民伸冤，便是虚设。朝廷若不能护佑孤弱，便是失职。”
她直起身，眼中毫无半分退缩之意，反倒是那声音却愈发清晰，在紫宸殿内声声回荡：
“陛下，福养院地窖之中，十余名残疾孩童被铁链锁于墙角，身上褥疮溃烂，与鼠虫争食。另有数名少女被囚于栅栏之后，伤痕累累，眼神麻木。这些，皆是民女亲眼所见！”
“永宁伯府刁奴吴氏，当众羞辱民女，言‘残孩命贱，不如早处理’。永宁伯老夫人更以王爷前程相胁，拒绝配合京兆府查案。这些，京兆尹李大人和在场百姓，皆可为证！”
她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便沉一分。
“民女今日敲鼓，非为邀名，非为泄愤。”苏檀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只求陛下，能看一看那些孩子的眼睛，听一听他们的哭声。他们有的天生残疾，被至亲遗弃。有的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哪怕他们无父无母，那也是大邕的血脉！乃陛下的臣民！亦是大邕的未来。朝廷设福养院，本是为给他们一条生路，可如今，生路变死路，善地成炼狱！
陛下贵为一国之主，身居高位，难免被恶人蒙蔽，故而民女哪怕是不要这王妃身份，不要拿尚古司掌事身份，甚至……不要性命，也要将事实，呈现在陛下面前。”
她抬起头，泪已滑落，字字泣血：
“民女恳求陛下，彻查此案，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若朝廷不能护住最弱小的子民，天下万民，又将如何相信朝廷能护住这江山社稷？”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皇帝盯着跪在殿中的女子，她衣裙沾染尘土，鬓发散乱，额上红肿，姿态卑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那里闪动着未被深宫权谋磨灭的赤诚，敢于以卵击石的勇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云舒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时她跪在雨里，求他放过她的家族，求他给她自由。同样的无所畏惧。
如今，她的儿媳，竟以同样的姿态，跪在这里，为民请命。
还当着那么多官员之面，俨然给他架起高高的台阶。
“好……”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准你所请。”
苏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皇帝却已移开目光，看向冯保：“传旨，福养院一案，由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会审，严查到底，不得徇私！
永宁伯府涉案人员，一律收监候审。院中所有孩童，即刻妥善安置，所需银钱由内帑拨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檀：“临江王妃苏檀，敲鼓鸣冤，越级违制，廷杖之刑不可赦免。”
“陛下……”
“陛下！”
在场的人纷纷出声，可皇帝心意已决，果断大挥衣袍，不再听任何言语。
苏檀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杖刑，方才受得了三杖，余下的十七杖，便当替那些孩子未来的苦一并受了！
于是她缓缓起身，褪去外衣，走出紫宸殿，跪在殿外的刑凳上。
执刑的是宫中慎刑司的太监，手法老练，每一下都打在实处，却不会伤及筋骨。
这是谢危止差人暗中交代过的“分寸”。
但即便如此，在皇帝亲眼目睹下，亦是不敢放水太多。
粗重的刑杖落在皮肉上，仍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响，每一声都让围观者心头一颤。
“一、二、三……”
执刑太监高声报数，苏檀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她却恍若未觉。
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此时她想起前世的冰冷，饥饿，想起煜哥儿无声地哭喊，想起外祖母死在床榻前，无人送终的惨境，想起他们满门忠烈的苏府，门楣凋零，最后成为一堆烂土！
与那相比，这二十杖，算什么？
“十三、十四……”
坐在轮椅上的谢危止，腮帮紧绷，骨节已然是泛白。
就在此刻，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萧启元一身戎装，推开阻拦的侍卫便冲到刑台前：
“住手！”
执刑太监一愣，手中刑杖顿住。
萧启元单膝跪地，朝殿内方向抱拳：“陛下！王妃为民请命，何罪之有？！这二十廷杖，末将愿代其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靖安伯要替临江王妃受刑？这……这成何体统？！
但谁人不知道，他是苏檀的前夫君。
如此一来，旁人难免看向谢危止，目光复杂。
谢危止坐在轮椅上，面色冰寒，却未出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受着何种煎熬，比起当初他临死之际的痛楚，也相差无几了。
苏檀却强撑起一丝清明，侧过头，看向萧启元，声音嘶哑却清晰：
“萧将军……请回。这是本妃……应受之刑。”
萧启元浑身一震，对上她那双即便剧痛中依旧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继续。”苏檀闭上眼。
执刑太监看了冯保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才重新举杖。
“十五、十六、十七！”
最后一下落下，苏檀眼前彻底一黑，软软从刑凳上滑落。
“檀儿！”
谢危止猛地从轮椅上站起，几乎是出于本能！
在场的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可下一秒，却看到谢危止狼狈倒地……
顿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皆是忍不住替王爷难受起来。
“太医……传太医！”谢危止声音有些嘶哑，众目睽睽之下，他撑着双手，不顾体面的爬到苏檀面前。
握着她冰冷的手，收紧了力气：“檀儿，檀儿！”
苏檀忍着疼意，扯出个笑意来，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开口：
“傻王爷，我……不表现的难受一些，怎能让人信服？我没事，不过一些皮外伤罢了，你可……千万别露出破绽。”
可谢危止不傻，她的情况到底如何，他一眼就瞧出来了，只不过是檀儿不想让他难受，才故意安慰他。
不过苏檀有一点说的很对，事已至此，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演下去。
随着皇帝垂眸，让人扶着两人离宫，场面才松懈下来。
萧启元僵在原地，看着谢危止与苏檀二人离去，看着那一路滴落的血迹，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他终究……连为她受刑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