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是妾身的荣幸
苏檀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烛火之下，谢危止的目光是那么笃定，她在反应片刻后，才彻底平复下心。
走近了他一些，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阖的眼睫，轻声道：“陛下将你母妃的遗蜕置于菩萨像中，藏在密道……是否表示他心中，终究还有一分情意？”
谢危止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寒潭，表面冰封之下，翻涌着晦暗难明的痛楚与嘲讽。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情意？”
他嘴角扯起一个弧度，没有温度。
“帝王的所谓情意，不过是占有欲披了层痴情的皮。喜欢时，是天上的月，是心头的血；厌弃时，便是地上的泥，是眼中的刺。”
他推动木质轮椅转向窗边，此时窗外夜色沉沉，月光清冷地洒在他素色的锦袍上，膝上的薄毯显得他身影愈发清瘦。
苏檀正要开口时，他忽然声音平静地说起来：“檀儿，此前我还一直没有与你提过我母妃的事，只和你提起过我自己。”
“我母妃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江南一个小县令的女儿。若没有那场南巡灯会，她本该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哥，过清贫却自在的日子。”
“当初一顶小轿，无声无息抬进宫。母妃性子看着柔，骨子里却倔。她不认命，也不肯演那曲意逢迎的戏。父皇初时爱极了她这份不同，赐封号‘惠’，赏赐如流水，甚至在我出生后，力排众议立我为太子……可母妃，依旧是淡淡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宫里不缺美人，更不缺懂得讨好的美人。时间久了，父皇那点新鲜劲过了，剩下的便是不满，不满她的冷淡，怀疑她心里还装着宫外的人。加上那时……德妃一族势力渐起……”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便会自己长出毒藤。生下我的第二年，母妃被打入冷宫。罪名是‘心怀怨望，行止不端’。何其可笑。”
“而我一个被立了太子又突然失去母亲庇护的孩童，立刻成了烫手山芋。那时我尚未开智，德妃也无子，遂主动向父皇请缨抚养我。父皇或许觉得，把我交给‘懂事’的德妃，既能显他仁厚，又能彻底断了我和母妃的牵连。我便这样，成了德妃名义上的儿子，我的生母，被父皇封口，不再让任何提及，以至于开智后也未曾怀疑过我不是德妃的儿子。”
苏檀听得心头发紧，联想起在德妃事件之前，他所经历的那一切，她仿佛能看到谢危止是如何在虎狼环伺中，一点点学会隐藏情绪，磨平棱角。
“冷宫的日子，我后来才零星知道一些。母妃身体越来越差，却从未低头。我八岁那年的冬天，才传母妃‘郁郁而终’。德妃后来带我去看了一眼，只有一口薄棺，匆匆下葬。后来我才听说，那棺材……是空的。”
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苏檀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死不见尸。这就是结局。”
苏檀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那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反握回来，像抓住浮木。
“这些年我暗中查访，只知冷宫那时曾有异动，有神秘人进出。却没想到……”他看向苏檀，眼中是压不住的痛与恨。
“父皇竟会用这种方式，将她封在菩萨像里，藏于不见天日的密道！这算什么？生前囚禁她的人，死后还要囚禁她的身？让她永远做一件见不得光的‘藏品’？”
苏檀握紧他的手：“王爷……”
她本想劝慰他不要被囚于过去，毕竟那些事和他都没关系，可是转念一想，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但却要承受那些人带来的恶果。
他出生就被迫从生母身边离开，被迫隐瞒过去，被迫接受一个新的人生，在尝过了皇恩的甜头，宠妃恩养的境况后，又急转直下，被他最信任的继母，最至亲的人所迫害，再度去被迫接受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身陷身心的痛楚之中。
这么多年，仅仅为了一个公平，他忍辱负重才将德妃一党扳倒。
可这远远不够，如今还要被他的亲生父皇羞辱。
比起上一世自己的惨状，苏檀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他能重生，会不会他的人生就会更好过一些？
恍惚之际，谢危止转动轮椅，行至书案旁，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取出一个用褪色锦缎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把色泽已暗的银质长命锁。锁身小巧，祥云纹路简单，中间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红绳陈旧却洁净。
“这是母妃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指尖轻抚过锁面，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柔软。
“奶娘临死告诉我，这是我满月时她亲手给我戴上的。后来被德妃换下扔掉，是她偷偷捡起来藏了多年，在我开府后才辗转送来。”
他将长命锁放入苏檀掌心。银锁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檀儿，如今母妃的遗蜕是带不出来了，那只会打草惊蛇，多生事端，所以……我想请你将这锁，设法放入菩萨像中，放在那青痣印记附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又没有说话。
可是苏檀却明白，他是想让这锁，代他陪在母妃身边。
苏檀攥紧那枚小小的银锁，掌心滚烫。没有任何犹豫，郑重颔首：“好。我一定将它送进去。”
她上前一步，俯身轻轻环住他清瘦的肩膀，将脸贴近他微凉的鬓边：“谢危止，母妃的遗蜕会有办法带出来的，就算不是现在，以后也肯定可以。”
上一世的他成为帝王，自然静心斋下面的密道，也是他随时能动的地方。
谢危止看着她这么郑重，微微垂眸，扯出一个笑容来：“这下，你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彻彻底底懂我真面目的人。檀儿，你不怕吗？”
为了扳倒德妃，他手里也染了不少的鲜血，过去的一切，他的伪装，他的手段，他的计谋，如今苏檀统统都知道。
对上他的目光，苏檀只是勾起唇角，直接抱住他。
“王爷，说起怕，倒不如说妾身是荣幸，能成为唯一一个懂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