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师父的遗物
次日,苏檀用过午膳后才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驶出临江王府侧门,朝着城郊庄子疾驰而去。
苏檀在车内闭目养神,流云则安静地陪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小暖炉。
庄子隐在一片稀疏的林木之后,看似寻常的农家院落,实则围墙高耸,门户森严。
小厮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马车,立刻迎上前。
“王妃娘娘,叶郎中已经到了。”
“到了?这么快?快带路。”
苏檀没想到叶师傅会来得这么快,毕竟药王谷过来也要一段时间。
看来昨日叶师傅就已经连夜赶过来了。
他们穿过两道有人把守的月洞门,来到庄子最深处。
药味比昨日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苦的草木香气。
推开房门,只见萧畹宁依旧昏迷在床榻上,脸色苍白,但唇上的紫绀似乎褪去少许,呼吸也略微软和了些。
床边站着一位身着青灰色长衫,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
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检视着桌上摊开的几包药材,听到动静后缓缓转过身。
正是药王谷的叶师傅。
他的面容比苏檀记忆中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看到苏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最终化为一丝温和的笑意。
“檀丫头,”他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一别经年,真是长大了。”
这一声久违的“檀丫头”,让苏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年被师父丢去药王谷“责罚”的日子。
叶师傅与师父二人是老相识,关系亲近,所以待她也宠得很。
说是责罚,但实际上吃穿用度,样样不少她,有的时候还比他名下的那些小徒弟们,待遇都要好。
只不过那时的苏檀顽劣,也惹过不少麻烦。
平日叶师傅就深居简出,自打她嫁人后,就很少过去,尤其是重来一世,忙着对付那些恶人,更没想过要去药王谷拜见。
如今看到叶师傅,苏檀倒是心中有愧。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几步,郑重行了一个晚辈礼:“叶师傅,多年不见,劳您奔波,檀儿感激不尽。”
叶师傅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感叹道:“沉稳了,也从容了。倒真有几分王妃的气度了。看来这些年你经历不少。”
他的目光掠过她腰间那枚玉佩,眼底了然之色更浓。
“师傅谬赞。”苏檀直起身,看向床榻,“她……情况如何?”
叶师傅神色一正,走到床边,收起刚扎过的那套银针:
“情况比信中所言更险几分。烟毒灼伤肺络,迷药侵蚀心脉,且她本就神智受损,气血两亏,寻常方药已难起效。”
他指了指桌上几味颜色奇特的药材:“幸好老夫随身带了些谷中秘藏的‘清心玉露’和‘还魂草’的根须,配合这回阳针法,勉强吊住了她一丝元气。
但能否醒转,醒来后是何光景,尚是未知之数。即便侥幸活命,恐怕……也是缠绵病榻,难复旧观。”
苏檀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或失望。能吊住命,已是最好的消息。
“有劳师傅费心,能活着,便好。”
叶师傅看着她平静的神色,若有所思。
示意一旁的药童盯着这里,随后便对苏檀道:“你随我来,有样东西,是你师父临终前托付于我,嘱我若见你心性沉稳,可担大事之时,再交予你。”
苏檀心头一紧,立刻跟上。
两人来到隔壁一间静室。
只见叶师傅从随身携带的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匣。木匣古朴,并无雕饰,却透着一股岁月的沉静。
他郑重地将木匣放在桌上,推向苏檀。
“你师父他不仅是修复圣手,更是一位智者。他早知所涉之事凶险,恐有不测,故提前将此物交我保管。”
“他说若他遭遇不测,而你又有能力,有心志为他查明真相,便将此物予你。如今,德妃伏诛,青铜簋之秘大白,你师父师哥的冤屈已雪。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苏檀手指微颤,轻轻抚上木匣冰凉的表面。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油布继而打开匣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却保存完好的手札,以及一封装在素白信封里的信。
手札封面上,是师父那熟悉的字体:《古物鉴微》《残器补天录》《金石辨伪心要》……
这几本摘记,皆是师父一生修复技艺的精华心得,其中不少是连尚古司都未曾收录的独门技法。
苏檀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徒苏檀亲启”。
她小心拆开,抽出信笺。师父的字迹跃然纸上,比手札上的更为放松,却字字千钧:
“檀儿吾徒:见字如晤。若你读到这封信,想必为师恐怕已惨遭不测。但莫要悲伤,亦莫要执意复仇而迷失本心。
世间万事,自有因果,强求无益。为师一生,痴迷古物修复,视其为与古人对话,延续文明之火的神圣之事。创立尚古司,亦是希望能将此技艺传承发扬,泽被后世。
你于此事上天赋悟性皆为上佳,心性坚毅更胜男儿,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这些手札,是为师毕生心血所聚,今尽数托付于你。望你善加研习,莫使明珠蒙尘,技艺断绝。”
看到这里,苏檀眼眶已然微红。
信笺后半,笔锋稍顿,墨迹略显深沉:
“然,世间对女子多有束缚苛责。尚古司虽为你师哥所掌,然他心性简单,执着单纯,且……恐亦卷入是非。若你因女子身份,难以在尚古司立足,或因此技艺招致祸患……切记,万事以你自身安危,喜乐为上。
技艺可暂藏,司职可暂弃,唯有性命与真心不可轻掷。师父只愿你平安顺遂,觅得良人,安稳一生。若能为师传承技艺,是为师幸;若不能,亦是为师所愿。勿念。”
看到这一字一句皆是因她的安危而起,苏檀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师父到最后一刻,想的不是他自己的冤屈,不是技艺的传承,而是她的安危与幸福。
他早知前路凶险,却依然倾囊相授;他期盼她能继承衣钵,却又唯恐这身技艺成为她的负累。
可偏偏上一世的自己,根本不知道师父对自己的期望。反倒一头扎入了感情之中,将自己的一生,都倾覆在了毫无价值的感情之中。
她辜负师父所托,也辜负父母兄长之望,更辜负自己多年的努力。
然,重来的一世,她已经明白孰轻孰重。
就比如说这封绝笔信件,于她来说,就有莫大的力量。
叶师傅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打扰。他知道他们师徒感情极深,亦知这封信的分量。
良久,苏檀才小心擦去眼泪,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手札一起,重新放入木匣,紧紧抱在怀中。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师父残留的温度与期望。
“师父他……”她声音有些哽咽,“从未怪过我。”
“他待你,如师如父。檀儿,如今你已贵为王妃,德妃伏诛,大仇得报。你师父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这些手札,你亦可妥善保管,闲暇时研习,不负他一番心血。”
苏檀却缓缓摇头,眼神从悲伤渐渐转为坚定。
“叶师傅。”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师父的心血,不能只是妥善保管,更不能闲暇研习。尚古司是他一生的心血所系,鉴古修复之术是他视为生命的技艺。
如今师哥已逝,师父的衣钵,唯有我能继承。我不仅是他的徒弟,更是临江王妃。女子身份又如何?世事险恶又如何?师父为我铺的路,我不能让它荒芜。尚古司,我会替师父和师哥撑起来。这技艺,我也会尽我所能,传承下去。”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铿锵。
苏檀不仅是在跟叶师傅表决心,同时也是自己在看到师父这封信件后,心里对自己所言。
叶师傅欣慰地笑了笑。
“好,你有此志气,你师父九泉之下,亦当含笑。若有需要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师傅。”苏檀郑重道谢。
两人又说了些关于萧畹宁后续治疗的细节,碍于她如今的身子,叶师傅答应在庄子上多留几日,确保萧畹宁病情稳定。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方向,问苏檀:
“檀丫头,那床上的女子,与你应非亲非故,观其伤势,亦是遭逢大难,心脉受损极重。即便救活,多半也是废人一个,神智难复。
你费尽周折请我来救她,究竟为何?仅仅是为了让她活着,作为揭露其母罪行的证据吗?当初你嫁去萧府,此人定是与她母亲为伍,待你一般。”
苏檀脚步微顿,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静室方向,如实说来。
“她的命是揭露杨氏罪行最有力的证据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未来还有大用。”
“师傅,此事说来话长,总的来说,她吊着一条命,于我有大利。所以还劳烦师傅,尽力而为,能助檀儿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