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技艺一道，不分男女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衬得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那些堆放在案几上的各色料子和点心盒子，最后落在苏檀身上。

他推动轮椅靠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眼底却有温和的笑意：

“听说王妃今日心情甚佳，不仅技惊尚古司，还亲自去市集采买，给府里上下都带了礼物？”

苏檀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他：“王爷消息果然灵通。不过是些寻常玩意儿，给大家添点喜气罢了。就算庆贺我在尚古司好好立了个官威！”

“哦？”谢危止指尖轻轻叩了叩轮椅扶手，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那些明显是女子喜爱的鲜艳料子，故意问她：

“王妃是考虑周到，府里的姬妾，嬷嬷都有礼物，那本王呢？王妃莫非……将本王给忘了？还是说，你让流云送来的那些糕点，就是礼物了？”

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那点故意流露出的计较，却让苏檀忍不住莞尔。

一旁的流云和剑书早已识趣地垂下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苏檀故意蹙起眉，做出思索状：“王爷的东西么……嘶，好像……还真忘了。”

她拖长了语调，看到谢危止眼中那点笑意微微凝滞，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谢危止面色不动，只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却慢了下来。

就在流云都替自家姑娘捏了把汗，以为王爷真要生气时，苏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递到谢危止面前。

那是一个用金线掺着红丝线编织而成的同心结，结心处还缀着一颗温润小巧的白玉珠，样式古朴雅致，却透着用心。

“旁人的都是市集上买的，唯有这个，”苏檀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是我看着那朱梅的颜色，自己编的。手艺粗陋，王爷……可还看得上眼？”

同心结……

谢危止的目光落在那枚寓意深长的结饰上，凝滞的眼底瞬间漾开一片温柔波光。

他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玉珠和结扣，仿佛能感受到编织时那份专注的心意。

“檀儿亲手所制，自然是极好的。”他将同心结小心收进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顿了顿，又低声道，“比任何金银珠玉都好。”

在这温馨氛围之际，流云连忙给剑书示意了一眼，两人不动声色就悄悄退远了些。

只剩两人时，苏檀才将沈少白的事，跟谢危止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随后才郑重补充道：

“王爷，我观此人，虽身处困境，但言谈举止不卑不亢，目光清正，确有才学抱负。柳侧妃也说他家中本是书香门第，只因突遭变故才落魄至此。

如今春闱在即，我想着既是有才之士，又恰逢其会，不如结个善缘。便自作主张，让他在后园僻静处安心读书，一应用度暂从柳侧妃份例中支取。王爷觉得……可妥当？”

谢危止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袖中的同心结。

待苏檀说完，他顺势应下：“你既觉得他是人才，如此安排并无不妥。王府后园空置房屋不少，供养一个读书人不过举手之劳。若他真能高中，于王府名声亦有裨益。”

他抬眼看向苏檀，忽然问她：“檀儿可是……看出了此人也和本王一样，乃是，潜龙在渊？”

虽是玩笑之言，但苏檀也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肯定点头。

“没错，我就觉得此人乃可塑之才，往后定有一番作为。这才结下善缘，王爷可信我？”

“我若不信你，岂不是也不信我自己乃潜龙在渊的君王之相？”

苏檀笑出声，骄傲地抬起下巴：“那是，我乃……尚古司右掌事，没准以后都要去司天监抢饭碗了！”

瞧她这模样，谢危止喉结滚动，顿时捞过她的后腰，搂入怀中，倾身吻上。

柔软的触感，一下子让苏檀的脑子晕乎起来。

似是踩在一团云团之上。

他灵巧的舌尖，一下子撬开了苏檀唇齿，掠走她的呼吸。

苏檀只觉得浑身燥热，明明还不到炎热酷夏，却已经有了一股滚烫之感。

连带浑身都瘫软起来，似那无骨柔弱之辈，身子的重心全部搭在了他身上。

*

同一时间，皇城西侧的尚古司内却仍是灯火通明。

吴慎独自一人站在库房内，对着白日里苏檀修复好的那幅字画，久久伫立。

昏黄的灯光下，画作洁净如新，光彩流动，完全看不出曾饱受霉变侵蚀。

他看得极其仔细，几乎将脸贴到了画面上，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霉斑去除后纸张纤维的状态，补纸处的纹理与厚度，接笔处的气韵与墨色……

越看，他心中的震撼便越深。

这不仅仅是技艺高超，这手法这路数，俨然就是老墨的手笔啊。

“师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他的小徒弟李茂。

此刻他正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脸上还带着些不平：“您还在看这些？要我说，那苏……右掌事不过是运气好，得了什么偏方罢了。女子之流，能有多大本事？指不定是墨先生……”

“闭嘴！”吴慎猛地转身，厉声喝断徒弟的话，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李茂吓了一跳，手中茶盏险些打翻，愕然地看着师父。

吴慎深吸一口气，指着面前那幅花鸟小品，声音沉下来：

“你懂什么？仔细看这里，这蒸熏后处理霉斑的手法，药气渗透而不伤纸性，这‘润物细无声’的功夫，再看这补纸，薄如蝉翼，纹理天成，与原纸浑然一体，这天衣无缝的绝技，哪些是所谓的偏方？

本乃正统的古法修复至高技艺，你在为师身边也有一年有余了，怎的这些都看不出？手艺不行，你倒是把你眼艺给跟上来啊？你方才那等话，说出去都平白让人笑话！”

他缓了缓语气，道：“这位右掌事，自称是墨先生弟子。我原本不信，以为是攀附之言。可如今看了她这修复的手段，若非老墨亲传，绝无可能。”

李茂听得目瞪口呆，结巴道：“可……可她是个女子，而且年纪……”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技艺一道，也不分男女。”

吴慎目光灼灼：“墨先生当年收徒，便不拘一格，只看天分心性。这位右掌事，能得墨先生真传，修复陛下亲指的菩萨像，今日又展露如此绝艺，其天赋，其刻苦心性，必有过人之处。”

他指着李茂，语重心长道：“茂儿，往后在这右掌事面前，须执弟子礼，恭敬有加，司内若再有人敢背后非议，阳奉阴违，你第一个给我站出来制止！

她身上有墨先生的绝艺，有咱们尚古司失传或未精的技法，你们若还想在修复一道上有所精进，就给我放下那些无谓的成见和嫉妒，虚心认真地向右掌事请教学习，听到了吗？”

李茂哪知道师父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脸色一怔，连忙行礼：“师父，弟子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