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殉情
苏檀心中酸涩,轻轻握住她的手:“公主……”
“皇嫂不必安慰我。”珈宜抹了把泪,又灌下一杯酒,眼中泛起醉意。
“我都明白。他是罪臣之子,我是天之骄女,本就不该有交集。父皇送我去和亲,也是断了我的念想……挺好的,真的。事情既然两难全,我便选择做我公主该走的路,没什么不好。”
她说“挺好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苏檀不知该如何劝,旁人也只能陪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谢危止始终沉默,只偶尔为两人添酒,或是拨一拨炭火。
夜色渐深,珈宜终于醉倒,伏在石桌上喃喃呓语,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对平安扣。
苏檀轻叹一声,让流云和王嬷嬷扶她去厢房休息。
庭院里重归寂静,只剩炭火余烬明明灭灭。
苏檀靠在谢危止肩头,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低声道:“她心里太苦了。”
“生在皇家,谁不苦?”谢危止揽住她,声音低沉,“只是有人将苦酿成了毒,有人将苦化作了酒。”
苏檀侧头看他:“那你是哪一种?”
谢危止垂眸,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遇见你之前,是毒;遇见你之后……想试着酿成酒。”
苏檀心头一烫,仰脸吻了吻他下巴:“甜言蜜语。”
“真心话。”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苏檀又问:“德妃下药那件事……你真不怪她?”
“不怪。”谢危止摇头,“她那时只是个孩子,自保是本能。何况……她今日能来坦白,已比许多人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该怪的,是那些真正下手的人。德妃虽死,她背后的势力却未根除。赵祯、阮君……还有宫里某些藏得更深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苏檀握紧他的手:“一切总会有了结的一天。”
“嗯。”谢危止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去睡吧,你病还没好全。”
苏檀却赖着不动:“再待一会儿。火边暖和,你怀里也暖和。”
谢危止低笑,将她又搂紧了些。
然而苏檀回想着刚刚珈宜的神情,总觉得她那双眼里,是无尽的悲痛,像是一种濒死的绝望。
“王爷,公主虽然口口声声说她要认命,愿意去和亲,可我怎么觉得……她并非此意,而且她心思敏锐,肯定也知道羌国那地,只怕是有去无回,而且程郎君之死,我……没有想到。”
谢危止其实也有同样的感受:“这几日我会派人去盯着公主,也会尽快捎信给姑母,不出五日,应该能到大邕。”
苏檀虽然没说什么了,但次日去尚古司却有些心神不宁。
她核验一批新入库的前朝遗物时,其中一只鎏金嵌宝的菱花镜引起了她的注意。
镜背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镜面却有一道清晰的裂痕,像是被用力摔过。
旁边的标签写着:“前朝怀柔公主旧物,殉情前所持。”
殉情。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檀心里。
她想起昨夜珈宜醉后紧攥平安扣的模样,想起她说“修好了,人却回不来了”时的绝望。
不行。
她必须去看看珈宜。
左右都放心不下,她放下手中事务,以“尚古司掌事需向七公主确认一批首饰图样”为由,匆匆进宫。
珈宜所居的“揽月阁”位于后宫僻静处,此时宫门紧闭,两个宫女垂首守在门外,见苏檀到来,慌忙行礼。
“王妃娘娘万福。”
“公主在吗?本妃有事寻她。”苏檀温声道。
其中一个宫女面色为难:“回王妃,公主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谁都不见?我也不能去通报一声吗?”苏檀问。
宫女头垂得更低,很是确定的点点头:“是的王妃娘娘,今早公主从回来后,便失魂落魄,说头疼的紧,要好好睡一觉,特意吩咐,谁也不许打扰,倘若擅闯,就要……严惩。”
苏檀心头一沉。
珈宜昨夜虽醉,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今日突然闭门谢客,还特意强调谁擅闯就要严惩谁。
很显然不合常理,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让开。”她声音转冷,“本妃要见公主。”
“王妃恕罪!”宫女跪地磕起头:“公主下了死令,若放人进去,奴婢们……性命不保!”
死令?
苏檀眸光骤寒,不再多言,直接推开门,闯了进去。
“王妃不可!”
宫女惊呼,却不敢硬拦。
然而等她进去后,揽月阁内一片死寂,连洒扫的宫人都没有。
苏檀快步走向寝殿,刚到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极细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她猛地推开门,一眼便见到珈宜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正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对准了自己心口。
她眼神空洞,唇角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仿佛下一刻便要用力刺下。
“珈宜!!”苏檀厉喝,疾步上前,一把夺过剪刀!
珈宜被她拽得踉跄,茫然抬头,看清是她,眼中瞬间涌出泪水:“皇嫂……你为何要拦我……让我去……让我去见他……”
“胡闹!”苏檀又惊又怒,将她按坐在榻上,“你死了就能见到他吗?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珈宜失声痛哭:“可我活不下去了……父皇要送我去羌国,程郎已逝……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苏檀按住她颤抖的肩膀,一字一句:“你还有你的吴表舅,还有……我和你皇兄。珈宜,死是最容易的,活着才难。可正因为难,才更要活下去,活给那些想看你倒下的人看!”
珈宜怔怔看着她,泪如雨下。
苏檀见她情绪稍稳,立刻对外吩咐:“流云,拿我的令牌,去太医署请孙太医,秘密过来,绝不可声张!”
“是!”
流云匆匆离去。
苏檀守在珈宜身边,一边温声安抚,一边警惕着外间动静。
公主寻死,非同小可,若此事传出去,轻则被皇家训斥,重则,怕是要被羌国拿捏小辫子。
她尽可能地先安抚好珈宜,替她擦拭那止不住的眼泪,托着她的双手柔声说道:
“死是容易,可你有想过,你死了能得到什么呢?什么都得不到。程郎不会回来,和亲事宜也不会就此消失,陛下也许会难过,可……不会一辈子难过,可你有想过,和你以命换命的母亲吗?”
珈宜的母妃,是难产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