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番外:晴然的“叛逆期”(上)
池晴然的小时候,用周水水母亲袁馨女士的话说,是“老天爷送来报恩的”。
这孩子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所有优点。
池澈深邃的眉眼轮廓,周水水白皙的皮肤和秀气的鼻子嘴巴,组合在一起,是个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的小美人胚子。
更难得的是性子,在婴儿时期就显露出惊人的好带。
饿了哼唧两声,吃饱了就笑,夜里睡眠规律,很少无故哭闹。
等她再大一点,会走路说话了,那种安静、懂事、讲道理的特质更加明显。
玩具玩完了会自己收好,不小心摔倒了,只要不严重,自己爬起来拍拍灰。
带她出门,见人会主动问好,得到礼物会认真道谢,在餐厅吃饭也坐得住,不会大声喧哗或乱跑。
两家父母简直爱到了心坎里。
白黎常说:“这孩子真的太懂事了。”
池旭峰和周知明更是“隔辈亲”的典型代表,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给这个小孙女。
每次家庭聚会,池晴然都是绝对的中心,被爱意和夸赞团团包围。
那几年,池澈和周水水的事业都处于关键的上升期,工作依然繁忙。
但无论多忙,两人都严格遵守着亲子时间。
池澈会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准时回家给女儿讲睡前故事。
周水水则会在周末的清晨,带着刚会走路的晴然去公园,看树叶,追鸽子,耐心地回答女儿每一个“这是什么”“为什么”的稚嫩问题。
晴然从小就知道,爸爸妈妈很爱她,但也很忙。
她习惯了在爸爸书房外自己玩积木,等着他开完视频会议出来抱她;也习惯了妈妈加班时,跟来串门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待在一起。
她从不无理取闹,乖巧得让大人们心疼。
那时候,周水水常常抱着香香软软的女儿,对池澈感慨。
“我们晴然怎么这么懂事?是不是太懂事了一点?”
池澈则会亲亲女儿的额头,笃定地说。
“像你,聪明又体贴。”
然而,这种“天使宝宝”的滤镜,在池晴然背上书包、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后,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小学低年级,晴然的成绩还不错,维持在班级中上游。
她聪明,学东西快,但注意力似乎不那么容易集中,对需要反复练习的功课缺乏耐心。
老师反馈说,孩子很活泼,上课喜欢接话,和同学相处融洽,但有点“坐不住”。
周水水和池澈没太当回事,觉得孩子活泼点是天性,小学知识简单,跟上大部队就行。
他们依然秉持着“快乐成长”的理念,周末尽量带晴然去博物馆、科技馆、郊外徒步,寒暑假也会安排家庭旅行。
晴然在父母面前,也还是那个爱笑爱撒娇的贴心小棉袄。
转折发生在小升初的那个暑假,以及随之而来的初中生活。
青春期的大门仿佛一夜之间被撞开。
池晴然像一株吸收了过多阳光雨露的小树,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蓬勃生长。
她个头蹿得飞快,几乎要赶上妈妈,婴儿肥褪去,脸蛋显露出少女的清秀轮廓,眼神里却多了许多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躁动不安的光芒。
她依旧爱父母,但表达方式变了。
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直白地搂着脖子说“我爱你”,而是会别扭地关心。
比如,看到周水水加班晚归,她会嘟囔一句“又这么晚,饭都凉了”,然后默默去把饭菜热好。
看到池澈揉着眉心从书房出来,她会把自己舍不得喝的酸奶推过去,硬邦邦地说。
“给你喝,解乏。”
可爱,又让人心头泛酸。
但与此同时,她对世界的探索欲也直线上升。
她会在生物实验课上,偷偷带一小截蚯蚓回家,想观察它再生,结果把周水水吓得差点扔了花瓶。
会在周末用各种材料做“火山喷发”或“彩虹泡泡”实验,留下一片需要收拾半天的狼藉。
她兴趣广泛,对滑板、街舞、动漫、游戏、甚至做饭(仅限于把厨房搞得一团糟)都表现出强烈热情,唯独对学校课业,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兴趣缺缺。
初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周水水看着家长群里老师发的成绩单,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池晴然,班级排名三十名。
语文英语尚可,勉强中游。
数学:58分。物理:62分。
不及格。
数学竟然不及格。
周水水盯着那个鲜红的“58”,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和池澈从小到大,从未在学业上让父母操过心。
她并非要求女儿必须名列前茅,但起码的基础知识应该掌握,不及格……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心理底线。
当晚,池晴然回到家,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
爸爸还没回来,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她的试卷,脸色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她心慌。
“妈妈……”
她小声叫了一句,放下书包,想溜回自己房间。
“晴然,过来。”
周水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池晴然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沙发边。
周水水拿起数学试卷,指着上面几个红叉密集的大题。
“这几道题,考试前一周的周末,我是不是给你讲过类似的题型?步骤都差不多,只是换了数字。”
池晴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还有这里,计算错误。这里,公式记混了。”
周水水一项项指出来,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晴然心上。
“晴然,妈妈不是要求你考满分,但基础题必须掌握,及格线是底线。你能告诉妈妈,为什么这些明明可以学会、可以做对的题目,会丢这么多分吗?”
池晴然抿了抿唇,声音蚊子哼哼一样。
“……没认真听。”
“为什么没认真听?”
“……觉得没意思。”
她破罐子破摔似的,抬起头,眼睛里有不服气的光。
“那些公式背来背去,算来算去,有什么用嘛!以后我又不当数学家!”
周水水闭了闭眼,压住心头的火气。
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学习不只是为了当什么。数学锻炼的是逻辑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对你将来做任何事都有帮助。而且,作为学生,学好目前的功课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是责任……”
池晴然嘟囔。
“可我就是学不进去嘛!一看到那些符号我就头疼。”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你不头疼。”
周水水放下试卷,做出决定。
“从这周末开始,我给你请一位数学家教,重点补习薄弱环节。先把基础补上来。”
“什么?!”
池晴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
“周末?不行!周末我要去玩滑板!我和同学约好了!”
“滑板可以平时放学后玩一会儿,周末上午补习,下午你再安排其他活动。”
周水水语气不容商量。
“我不要!”
池晴然梗着脖子,叛逆劲儿上来了。
“周末就是我玩的时间!凭什么要补习?我考58分怎么了?我们班还有考三十多的呢!”
“池晴然!”
周水水的音量终于拔高,长期工作养成的威压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你不要跟别人比!你明明有更好的潜力和条件,为什么不能对自己要求高一点?”
“要是我以前考不及格,我连饭都会吃不下,你怎么还能想着去滑滑板?”
“又是这句!”
池晴然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委屈和愤怒让她口不择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嫌我丢人了!觉得我配不上当你们的女儿了是不是?我又不像你们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我就喜欢玩怎么了?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从来不说我,就你们管我!就知道让我学习学习!”
周水水也被气得站了起来。
“你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就是学习!玩要适度!你看看你现在的成绩,再这样下去,高中都考不上好的,你将来怎么办?”
“考不上就考不上!”
晴然吼完,眼泪哗哗地流,转身就往自己房间冲,“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巨大的摔门声在公寓里回荡。
周水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而来。
怎么就……把好好的沟通,变成了争吵?
就在这时,大门密码锁响动,池澈回来了。
他显然在门外就隐约听到了动静,进门看到妻子泛红的眼眶和女儿紧闭的房门,立刻明白了大半。
“怎么了?”
他放下公文包,走到周水水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周水水靠进他怀里,疲惫地叹了口气,把成绩单和刚才的争吵简单说了。
池澈安静地听完,轻轻抚摸她的肩。
“你先别急,我去看看她。”
他走到晴然房门口,敲了敲门。
“晴然,是爸爸。能开门吗?”
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没开门。
池澈也不强求,就站在门外,声音平稳。
“爸爸知道你委屈了,可是妈妈也很难过。我们好好聊聊,行吗?”
又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晴然站在门后,眼睛鼻子都哭得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池澈走进去,带上门,父女俩坐在床边。
他没急着说教,只是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跟爸爸说说,为什么这么抵触补习?真的只是因为想玩滑板?”
晴然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声音还带着哽咽。
“……也不全是。就是……觉得周末还要上课,好累。”
池澈耐心地说。
“你知道吗?看到你成绩下降,你妈妈比谁都着急。因为她经历过努力读书的阶段,知道好的学习习惯和基础有多重要。她怕你因为现在的贪玩,将来会后悔,会走弯路。”
“晴然,爸爸妈妈爱你,所以才会为你计深远。我们希望你有更多的选择权,将来可以做你真正喜欢的事情,而不是因为学历或能力的限制,被迫放弃一些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
“你说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不逼你,那是因为他们隔了一辈,更想疼你、宠你。”
“但父母的责任,有时候就是要当那个‘坏人’,在你可能会偏离轨道的时候,拉你一把。这也许让你现在觉得烦,觉得我们管得多,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晴然低着头,玩弄着纸巾,没说话,但显然听进去了一些。
池澈继续说。
“关于补习,爸爸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不找家教,爸爸周末抽时间亲自教你数学,怎么样?如果你觉得爸爸教得不好,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前提是,我们要一起努力,把成绩提上来,至少要保证及格,掌握基本知识点。这是你对你自己学业的负责,可以吗?”
晴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
“那……周末还能玩滑板吗?”
“可以。我们约定好,周六上午两个小时学习数学,下午和周日你自由安排,但前提是必须完成学校作业。如果下次月考数学能及格,爸爸妈妈一起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主题乐园,玩一天,怎么样?”
晴然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好吧。”
“拉钩。”
池澈伸出小指。
晴然也伸出小指,勾住爸爸的,晃了晃。
这是他们父女间从小到大的约定方式。
安抚好女儿,池澈走出房间,看到周水水还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怔忡。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聊了聊,暂时达成共识。我周末先自己教教看。你也别太焦虑了,青春期孩子都这样,有叛逆期。我们多点耐心。”
周水水反握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声音闷闷的。
“我刚才……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我不该对她发脾气,更不该说那种话……我只是,看到那个分数,一下子没控制住……”
她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习惯了高效、理性地解决问题。
在职场,她可以冷静地分析数据、做出决策。
但面对成长中、情绪化的女儿,她那些惯用的方法似乎都失灵了,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慌张。
“我知道你是着急。”
池澈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但教育孩子,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急不得。可能我们得学着换位思考,想想我们当年这个时候,是不是也烦父母管太多?是不是也觉得学习枯燥?”
周水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情绪慢慢平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道。
“你先带晴然出去吃个饭吧,就你们俩。我冷静一下,顺便把明天要用的报告看完。你们回来给我带点吃的就行,不用管我。”